第5章 空手套白狼

  他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第一次在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感受到了压力。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何晨广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们粤省的粮食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是国家统一调配下的大局。你一个香港来的商人，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什么国家大局。”
  林峰坦然承认，然后话锋一转。
  “我只懂算账。”
  他伸出一根手指。
  “麦理浩三月访京，信号已经很明确，粤省要开放，要搞经济。对不对？”
  何晨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林峰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经济一搞活，会发生什么？深圳、珠海这些地方，马上会变成大工地。全国各地的人都会涌过来，找饭吃，找机会。还有那些等着回城的知青，等着从越南回来的军人，还有…从我们香港这边跑过去的。”
  “人一多，饭就要多吃。请问何领导，到时候多出来的几百万张嘴，粮食从哪里来？”
  “国家会统一调配。”何晨广重复着标准答案。
  “调配？”
  林峰笑了。
  “从东北、河南调过来？走铁路？何领导，你知道现在从东北运一吨粮食到广洲的运费和损耗是多少吗？这笔账，比粮食本身都贵。”
  “更别说铁路运力就那么点，要运煤，要运钢材，要运各种工业设备。能分给粮食的，有多少？”
  “现在你们的人均口粮已经是全国倒数，等特区一开，人口爆增，这个缺口会变成一个无底黑洞。”
  林峰每说一句，何晨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王干事呆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问题，省里的会议上不是没讨论过，但都被“相信国家”“顾全大局”给压下去了。
  从来没有人，像林峰这样，把血淋淋的现实，赤裸裸地撕开，直接拍在桌子上。
  “所以，何领导，贵方的雷霆行动，扣了我们的船，我爸是举双手赞成的。”
  林峰又把话绕了回来。
  “不把这些走私的小打小闹清理干净，珠江口这条黄金水道，怎么能腾出来，去干真正的大事？”
  何晨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前面还在追究罚款，现在竟然在跟这个小子讨论起了粤省的粮食战略安全问题。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晨登问道。
  “我想说的是，罚款，我们一分都不会交。”
  林峰的语气很平静。
  何晨广的眼睛眯了起来。
  “但是，”林峰紧接着说，“我们可以帮你们解决粮食问题。”
  “你们？”何晨广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就凭你们林家？”
  “对，就凭我们林家。”
  林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们可以从泰国、澳洲进口粮食，但那需要什么？需要外汇。”
  “你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
  “而我，可以不要你们一分钱外汇，给你们运来你们最需要的粮食。”
  何晨广彻底被勾起了兴趣：“说下去。”
  “东北。”林峰吐出两个字。
  “东北的粮食，因为运不出来，价格低得惊人。一吨玉米，当地的收购价不到二百块钱。”
  “而广洲呢？黑市上的粮价，早就翻了天。就算按你们的官方指导价，一吨也至少能给到四百块钱吧？”
  林峰说的是人民币。
  何晨广心头巨震。
  他没想到，这个香港来的公子哥，对大陆内部的物价行情，了解得如此清楚。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一倍！
  “你想做倒爷？”何晨广一针见血。
  “何领导，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林峰摊开手，“我这是在响应号召，促进南北经济交流，支援粤省经济建设。我出钱，出人，出力，承担所有风险，把东北的粮食运到你们家门口。你们只需要按照你们自己的定价，用人民币和我结算。这笔买卖，你们不亏吧？”
  何晨广不说话了。
  他在飞速地计算。
  如果林峰说的是真的，这对他，对整个粤省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解决了粮食缺口，稳定了民心，还不用花一分钱宝贵的外汇。
  这功绩，太大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何晨广问。
  “就凭我现在坐在这里，而不是派个律师过来跟你们扯皮。”林峰回答得滴水不漏。
  “你想要多少吨？”何晨广问。
  “我能运多少吨，就要看你们能吃下多少吨了。”林峰把皮球踢了回去。
  何晨广看着林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他身上的那股气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港商都要强。
  “好。”
  何晨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红头文件的纸和一支钢笔。
  “我给你开一张十万吨的批条。价格，就按你说的，每吨四百块钱人民币。”
  他唰唰唰地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推到林峰面前。
  “总价四千万。我可以先预付你两千万定金。剩下的两千万，等你第一批粮食运到，当扬结清。”
  两千万人民币的定金！
  在一九七九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林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批条，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成了。
  “何领导果然有魄力。”林峰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然后，他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把那张批条又放回了桌上。
  “只是……何领导，这十万吨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从东北运过来，山高路远，靠火车皮慢慢拉，只怕等到明年都到不了。”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何晨广追问。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快捷又便宜。”
  林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走海路。”
  “从东北的营口港，装船出海，顺着海岸线一直南下，直接开进珠江口。顺利的话，一个来回，十四天足够了。”
  “海路？”何晨广皱眉，“你有船？”
  “有啊。”
  林峰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我那五艘崭新的巴拿马型货轮，现在不就停在你们码头吗？”
  “它们又大又能装，用来运粮食，再合适不过了。”
  “只要何领导你这边行个方便，让我把船开出去。我保证，一个月内，第一批粮食就能摆上广洲人民的餐桌。”
  话音落下。
  何晨广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张自己亲手签发的两千万定金的批条。
  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一脸纯良的年轻人。
  他猛然惊醒。
  自己今天来，本来是来收五百万港币罚款的。
  结果现在，罚款一分没收到，船要白白放走，自己还要先掏出去两千万人民币的真金白银。
  从头到尾，自己都被这个小子牵着鼻子走。
  这他妈叫什么事？
  空手套白狼都没这么离谱的。
  “林先生，”何晨广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你这笔买卖，算得可真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