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赴粤

  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冲了进来，是林峰的母亲，张帆。
  “继业，你疯了？你要让阿峰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张帆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她一把拉过林峰，上下打量着，生怕他少了一块肉。
  “妈，我没事。”林峰开口。
  “怎么没事！我听张叔说了，你要去广洲！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前阵子报纸上还说在打仗！”
  张帆的眼圈都红了。
  她不像林继业，关心的是家族生意和万贯家财，她只关心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前两天还跟那个姓赵的女明星不清不楚地上了报纸，现在又要一个人跑去大陆，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张帆说着，话里带上了哭腔。
  “还有，我跟你说多少次了，早点结婚，给我生个孙子。你看看你，整天在外面鬼混，身体都搞垮了，以后怎么传宗接代？”
  林继业听得眉头直皱：“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关乎我们林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我不管什么大事小事！阿峰要是出了事，我们林家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张帆寸步不让。
  林峰感到一阵头痛。
  他扶着母亲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
  “妈，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第一，我去广洲，不是去玩，是去解决家族的麻烦。我是林家的长子，这是我的责任。”
  “第二，我不是一个人去。二叔已经安排好了，有保镖跟着，安全绝对没问题。”
  他撒了个小谎，为了安抚母亲。
  “第三，关于女明星的事，那是捕风捉影，以后不会了。
  至于孙子的事……等我把这次的危机处理好，我一定给您带个好儿媳妇回来，让您早点抱上孙子，行不行？”
  一套组合拳下来，张帆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担忧。
  林继明适时地走上前：“大嫂，你放心。我都安排妥当了，阿峰这次去，是代表我们林氏集团去谈判，对方也是官方的人，不会乱来的。
  他早去一天，我们就少一分危险。”
  张帆看着自己这个脱胎换骨一般的儿子，再看看旁边一脸坚毅的丈夫和稳重的小叔子，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她叹了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
  “这个，你拿着。”
  她把手镯塞进林峰的口袋里。
  “万一……万一那边要用钱打点，这个东西值点钱，别委屈了自己。”
  林峰握着口袋里那个还带着母亲体温的手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两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亲情。
  “放心吧，妈。”
  他重重的点头。
  “等我回来。”
  ……
  当晚，一列绿皮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驶离罗湖口岸。
  林峰坐在软卧包厢里，看着窗外香江的璀璨灯火渐渐远去，被对岸无边的黑暗吞噬。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火车抵达了广洲站。
  与林峰想象中的省会城市不同，一九七九年的广洲，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城乡结合部。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
  放眼望去，到处是灰扑扑的低矮建筑，墙上还刷着红色的标语。
  街上最多的是二八大杠自行车，偶尔有几辆冒着黑烟的解放牌卡车开过，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早已在站台等候。
  “是香港来的林峰先生吧？”男人很客气，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我是，你好。”林峰伸出手。
  男人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便立刻松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姓王，是省外事办的。何领导今天有重要的会议，要晚一些才能见您。
  我先带林先生到处看一看，领略一下我们广洲的新风貌。”
  林峰知道，这所谓的“看一看”，其实就是一种下马威，或者说是一种试探。
  王干事没有带他去看什么名胜古迹，而是把他带到了广洲最大的国营百货公司和附近的一个农贸市扬。
  百货公司里，商品种类稀少，柜台前的售货员个个都像是谁欠了她们钱一样，爱搭不理。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各种票证。
  农贸市扬里倒是热闹一些，但卖的东西也无非是些青菜、咸鱼，肉摊前排着长长的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肉食的渴望。
  王干事一直在观察林峰的反应，想从这个香港来的大少爷脸上看到不屑或者鄙夷。
  但他失望了。
  林峰全程都表现得兴致勃勃，像个好奇的游客。
  他甚至还走到一个卖“鸡公榄”的小贩面前，用不怎么熟练的粤语买了一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让王干事有些捉摸不透。
  这个林家大少，似乎和情报里那个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形象，有些出入啊。
  傍晚时分，王干事才把他带到了广洲宾馆。
  “林先生，您先在这里休息。何领导的会一结束，我马上来通知您。”
  王干事完成了任务，转身离开。
  林峰走进房间，拉开窗帘。
  窗外是珠江，江面开阔，浑黄的江水缓缓流淌。
  他等了两个小时。
  门终于被敲响了。
  会面的地点就在宾馆的一个小型会议室里。
  林峰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干部服，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气扬，却比林继业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应该就是何晨广了。
  “何领导，您好，我是林氏集团的林峰。”林峰主动开口，不卑不亢。
  何晨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
  “林氏集团倒是挺有意思，别家都是老总亲自来交钱，你们家派个太子爷过来。”
  他的声音很洪亮。
  “看来，林继业先生，对我们这次的执法行动，是有意见啊？”
  开扬就是王炸，想直接把林峰的气势压下去。
  林峰笑了笑，自顾自地在何晨广对面坐下。
  “何领导误会了。我爸对贵方的行动，没有任何意见，只有百分百的支持。”
  “哦？”何晨广眉毛一扬，显然不信。
  “支持？”
  “当然支持。”林峰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香江谁不知道，珠江口的走私，早就该管管了！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贵方这次的雷霆行动，是为民除害，是拨乱反正，更是为粤省未来的经济腾飞，扫清障碍！
  我爸在香港，天天看报纸，对你们的政策是举双手赞成。
  他还说，麦理浩三月访问大陆，就是个风向标，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啊！”
  这一通彩虹屁，把何晨广都给吹得愣了一下。
  他见过求情的，见过送礼的，见过拍马屁的，但没见过把罚款说成是“支持经济腾飞”的。
  这小子，路子有点野。
  “既然林老先生这么支持，那五百万的罚款，怎么迟迟没有到账？”何晨广敲了敲桌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唉，”林峰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表情。
  “何领导，罚款是小事。我这次来，是带着更大的诚意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是来赎船的。”
  “我是来响应号召，准备投身到贵省的经济建设中来，想来投资的！”
  “投资？”
  何晨广彻底被搞糊涂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你想投资什么？投资多少？”
  来了。
  林峰心里清楚，考验来了。
  他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何领导，投资多少，不取决于我。
  而是取决于……你们这里，能吃下多少。”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会议室。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林家是做大生意的，投资起步都是千万级别。
  但你们粤省，现在这个情况，真的做好准备，迎接我们这些港商的投资了吗？”
  “我听说，粤省的粮食产量，好像不太理想。人均口粮，在全国都是排在后面的吧？”
  “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搞经济建设？”
  话音落下，王干事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香港少爷，敢当着何晨广的面，揭粤省最大的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