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者:平章风月
  马车碾过胡同,贴着春联的街巷,从车窗外飞掠而过。

  风迎面而来,有渺渺的回声。愈发显得车内安静。

  好像这条路很长,走不到尽头一样。

  这次见面一切从简,早有刑部司官具服恭候,战战兢兢地为他们引路。步履踏过砖石路,有窸窸窣窣的,细碎的声音。门楣低矮,石阶上覆着干燥的青苔。

  牢狱里的气味,并不算很好闻。穿过几重森严的门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汗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甬道幽深,两侧是厚重的石墙和铁栅,壁上油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

  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黑暗的囚室里传来,阴冷的,充满灰尘的,各种不知来自何处的风混沌在一起,种种气味交织下,是一个又一个,等待被宣判结局的人。

  司官打开沉重的铁锁,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将门打开后,他便退下了。

  拜敦端坐在稻茅堆上,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皇帝盯着他,并不上前,一言不发,神色莫辨。福保提着一个剔红錾花的食盒,声音在昏暗的牢狱中,有种诡异的漫长。

  “——万岁爷赐下新春饽饽一品。”

  年迈的臣子,以浸淫宫廷多年,刻入骨血的标准礼仪,叩谢帝王的赏赐。他扫下马蹄袖振袖,屈膝叩首,口中高唱,“奴才拜敦,领赐谢恩,恭请圣安!”

  皇帝只觉得多看他一眼,便刺目至极。

  “谙达”,皇帝这样喊他,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皇帝问他,“这是个善终吗?”

  皇子们会将自幼亲近的师傅们,唤作“谙达”。他小时候常常“拜谙达”、“拜谙达”地叫他,很亲切,他知道,无论有什么不能向外人说的烦心事,都可以和这位谙达讲,也知道他会对自己永远有耐心,甚至想,他会一直忠心耿耿地,像小时候尽心护佑他一样,护佑到老,到死。

  还记得当时,有位年迈的臣子在养心殿向阿玛乞骸骨,他也在。彼时年少不知事,曾这样问拜谙达,“您到老了,也会像他这样,来求阿玛让自己回家吗?”

  年长的谙达若有所思,末了只是很轻地说,“奴才想求一个善终。”

  他觉得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善终呢。

  甚至想,就算他因为什么事,惹怒了阿玛,他也一定要拼尽全力,来保下他。

  他是他最亲近,最可靠的谙达。

  见证了他的长成,从未缺席。见证过他的彷徨,他的得意,他的喜怒哀乐。

  未曾想,时移世易,最终执笔为他人生盖棺定论、判其是非功罪的,竟然是自己。

  往昔时光如同飞絮,如同灰尘,随着眼前人叩首,轻轻扬起又落下。

  皇帝觉得天光实在太过明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甚至本能地想要回避,轻轻偏过头,却发现她一直沉稳地,站在他身后。

  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哪怕在新旧断裂崩塌的缝隙里,一生中漫长的道路上,哪怕有人到来,有人离开,他身后也不会空空荡荡。

  她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支撑着他面对过往。

  拜敦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因为叩首,头压得很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皇帝终于愿意俯视他,却实在觉得陌生。

  拜敦回答,“陛下恩赐奴才新春饽饽,于奴才而言,便是个善终。”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先帝每年初一日,都会亲赐饽饽与你。朕当年尚是皇子,也曾向你许下承诺,每月初二,要送饽饽给你吃。朕,信守承诺,今日是最后一次。”

  他连说话都有些艰涩,再次唤他“谙达”,“阿玛信你,重你,朕也信你,敬你。谙达授朕启蒙,讲经史,教弓马。告诉朕为君当如何爱民,为臣该如何事君。可是这么多年,朕一直不懂,谙达也从没有教过朕,什么叫做‘欲壑’。这‘欲壑’有多深,填得满么?”

  拜敦“嗬”地笑了,不知道是在笑皇帝痴傻,还是在笑自己。他如当年在书房答疑解惑般,回答皇帝的问询,干脆利落:“陛下,欲壑难填。”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低矮的屋顶,投向某个虚无缥缈的繁华幻境,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追忆与沉迷,“人在饥寒时,只求片布遮身。得片布,便羡他人华服。得华服,便思量匹配的庭院。庭院深深,又恨不能填尽世间奇珍异宝、妖娆美色……玉堂金马,世代簪缨,权柄在手,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梦呓,脸上竟浮现出迷醉的神色,“偶逢圣运,得列官序。过蒙荣奖,特受鸿私。出拥旄钺,入升鼎辅。周旋中外,绵历岁年……那样的滋味……如饮醇酒,如坠云端……真的很好。”

  皇帝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每个字都清晰冷硬,“然欲壑难填,终至倾覆,以至今日。”

  拜敦仍旧在笑,笑得喘不上气,最终跪坐着,看向皇帝。

  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五官也更加舒展,再也不会是那个围着他叫“谙达”的皇阿哥,那个他在少年时,全心全意想要效忠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的眉眼之间,其实还是有几分很像他父亲。

  他们是一样的,生来便向上的唇角,所以在仰望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是微微笑着,永远也不会动怒,永远和煦,矜贵,从容。

  人世间哪里有什么永远。

  求仙问道也不过是一场虚妄,荣华富贵转瞬成泡影,最终沦为世人的笑柄。

  连他效忠了一生的“明君”,也不过是黄土一抔。

  他总想从新帝脸上寻找到旧主的影子,寻找到一丝能让他慰藉的熟悉温情。

  然而终究枉然。

  他看见了皇帝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记得她,于是他问他,“难道陛下,没有欲望吗?”

  皇帝没有答话。

  拜敦看着皇帝,宽厚地笑了,“有欲望并不是坏事,陛下。”

  他说,“人人都在欲望的河流里漂浮游荡。欲望就像一张巨网,沾上就戒不掉了。它越网越广,越网越广……心念一动,即是罪过,一旦迈步,万死难赎。世上哪有什么安贫乐道只有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不要。可是人人都可以,凭什么我不行?贪赃枉法,行贿弄权的不止我一人,他们都没有得到报应,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凭什么我不行?”

  他说,“陛下很怀念从前的我吗?我不会怀念。因为那时的我过得很苦,任人欺压,是您的阿玛给了我一条明路。是您的阿玛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的!您真当我的所作所为,他全然不知道吗?他无情,他坐得比谁都高看得比谁都远,他把我留给你,为什么?”

  皇帝看着他,彻头彻尾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拜敦笑得累了,笑出眼泪,卷起袖子擦了擦,也看向皇帝,“如今,我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教给陛下了。”

  他重新整理好衣装,跪在皇帝面前,向皇帝虔诚地叩首。

  “陛下见过河水吗?”他问。

  “人生就是一条永不可回头的河流,河流里有许多挣扎或者已经死了的人。

  “在这条河流里,我和陛下,你的死去的父亲,祖父,都是一样。

  “卑微的家奴,祝陛下在这条河流里行走坦荡,别沾上两岸的风霜。”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原本沉寂的眼中,重新燃起光。

  “年迈的、不忠的奴才,已经万死难赎。陛下是最像先帝的皇子。请您像您的父亲一样,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吧。”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问“你可知错”,也没有说“朕念旧情”,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位极人臣的权贵,如今变成这样。

  皇帝说,“可笑。”

  他不再看拜敦,转身往外走,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昔日风光的囚犯,披着枷锁在肮脏卑湿的牢狱里放声长吟。他自问自答,为自己的这台戏收场。

  “甚么大姻亲。太岁花神。粉骷髅门户一时新。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关津。使着钱神。插宫花御酒笑生春。夺取的状元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功臣。掘断河津。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勒石的功名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阶勋。宾客填门。猛金钗十二醉楼春。受用过家园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寃亲。窜贬在烟尘。云阳市斩首泼鲜新。受过的凄惶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连朝看见皇帝的步履,骤然停顿了一下。

  这唱词很耳熟,还在宫中的时候,皇帝曾为拜敦在先帝丧期,于家中热闹地铺排《邯郸记》而动怒。

  皇帝没有再回头,闭目一瞬,继续往前走。

  她在这一声声如流水般的唱腔里,下意识拉住他的袍袖。

  皇帝在她即将松开的时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就像那天在恭勤郡王府的后花园一样,他们牵紧了彼此的手,并肩走过夜色,走过明暗的生死路,挥别过往,走向天明。

  在车上也没有松开。

  他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她没有多说,安静地陪他坐着,给他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绪。静默之下,从昏黑的牢狱走到明亮的门外,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她的父亲,想起前些日子顺天府的女监和她在那里见过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的阿玛此时应该也在刑部大牢,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被关押在哪一间。如果没有猜错,他面对这阴湿和昏黑,也面对了快有三年。

  他又在想什么?

  是否也在回想,自己的前尘往事,会不会因为他当时起心动念,收了那笔贿银而懊悔?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看向她。她回过神,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身上,将手缩了回来。

  他的手很慢地,重新搭到膝头,他问她,“要去看看你阿玛吗?”

  她说,“不必了。”

  皇帝问,“你要到哪里去?”

  她沉思片刻,对他说,“我想去广渠门内的济善堂。”

  他说,“我想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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