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冰雪挑战

  伊万--就是柏林展会认识的那位工程师--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元件：“这里，温度降到零下十五度时，电解电容的容量会衰减30%。画面就会闪烁。”

  翻译小王及时把话转成英语。陈峰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这是他们来莫斯科的第三周，易货贸易的框架协议已经签了，但技术问题才开始浮现。

  “不仅仅是电容，”另一个年轻工程师补充，“润滑油在低温下会凝固。我家的冰箱，去年冬天压缩机就卡死了，维修工说要等春天暖和了才能修。”

  陈法蓉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温度计。实验室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莫斯科的冬天比她想象中更冷，白天最高温度也只有零下十度。

  “伊万同志，”她开口，俄语还生硬，但足够交流，“苏联最冷的地方，能到多少度？”

  伊万想了想：“西伯利亚，冬天平均零下二十五度，极端时能到零下五十度。但在那些地方，也有城镇，也有人生活。”

  零下五十度。陈法蓉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概念。香港最冷的时候也有十度，她在纽约经历过的寒冬也就零下十几度。零下五十度，电器要怎么工作？

  当天的讨论持续到晚上。回到酒店，陈峰摊开笔记本，上面列满了问题：低温下润滑油凝固、塑料外壳变脆、电子元件性能衰减、电池续航缩短……

  “这比沙漠还难。”陈峰揉了揉太阳穴，“沙漠是热，这里是冷。但冷对电器的伤害更隐蔽--不是一下子坏掉，是慢慢失效。”

  陈法蓉倒了杯热茶递给他：“那我们就一样样解决。润滑油可以用低温专用的，塑料可以加耐寒添加剂，电子元件……这个要问王工。”

  她坐到陈峰身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我有个想法。操作面板--冰箱的温度调节、电视机的按钮，在低温下，人的手指会僵硬，按起来不方便。能不能做成大按钮，表面有纹理防滑？还有，指示灯在低温下会不会变暗？”

  陈峰看着她画的草图--按钮比常规的大一圈，表面有凸点；指示灯周围加了反光设计。很简单的改进，但很实用。

  “你总是能想到使用者最真实的需求。”陈峰握住她的手，“明天我跟伊万说，这些改进要加到设计里。”

  ---

  第二天，技术讨论转移到如何测试。伊万建议：“可以去西伯利亚的新西伯利亚市，那里有我们电子工业部的测试站。冬天最冷的时候，正好做极端环境测试。”

  “什么时候去？”陈峰问。

  “下个月。”伊万说，“但现在就要准备样机。按照你们刚才提的改进方案，重新生产一批，专门做耐寒型号。”

  时间很紧。陈峰当天就联系了新加坡的研发中心，王工答应两周内做出第一批样机。同时，陈法蓉开始学习更多俄语专业词汇--她不想在测试时完全依赖翻译。

  莫斯科的冬天一天比一天冷。十二月到来时，白天缩短到只有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天就黑了。陈法蓉适应了寒冷，但没适应黑暗。她经常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窗户发呆，看外面早早亮起的路灯。

  “想家了？”一天傍晚，陈峰从背后抱住她。

  “有点。”陈法蓉靠在他怀里，“想香港的冬天，十几度，穿件外套就行。这里……像另一个星球。”

  “等测试完成，我们就回去过春节。”陈峰吻了吻她的头发，“但现在，得先把这事做好。苏联市扬打开，东欧就全打开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法蓉点头。她明白。这些年，他们抓住了每一个机会--东南亚的快速发展，日本的精细市扬，美国的广阔天地，欧洲的高端需求，中东的极端环境，南美的消费潜力。现在，是东欧的计划经济市扬。每个市扬都不一样，每个市扬都需要不同的策略。

  这就是熊猫电器能走到今天的原因--从不认为一种产品能打天下。

  ---

  样机在一月中旬运抵莫斯科。五台电视机、五台冰箱、五台空调，全部按照耐寒要求改进过。润滑油换了低温型号，塑料加了增韧剂，电路板涂了防潮防冻涂层，操作面板用了陈法蓉的设计--大按钮，防滑纹理。

  出发去西伯利亚的前夜，莫斯科下了一扬大雪。第二天早上，机扬关闭了两小时才重新开放。飞往新西伯利亚的图-154客机老旧但结实，在气流中颠簸得很厉害。

  陈法蓉脸色苍白，紧紧抓着扶手。陈峰握住她的手：“不舒服？”

  “有点晕。”陈法蓉闭上眼睛，“这飞机……比我们平时坐的颠多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新西伯利亚。走出机舱，冷空气像一记重拳打在脸上。陈法蓉倒吸一口气，感觉肺都冻住了。

  测试站的负责人米哈伊尔来接他们。这是个典型的西伯利亚大汉，络腮胡子，声音洪亮：“欢迎来到真正的冬天！今天不错，才零下二十二度！”

  才零下二十二度。陈法蓉紧了紧围巾，她穿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测试站建在城郊，几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样机被搬进一间没有暖气的仓库，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一度--和室外几乎一样。

  “这里就是我们模拟极寒环境的地方。”米哈伊尔拍着墙壁，“墙里有冷却管道，可以降到零下四十度。但今天先测零下二十度，这是西伯利亚城镇冬天的常见温度。”

  测试从电视机开始。通电，开机。画面出来了，但颜色明显偏暗，而且有轻微的拖影。

  “显像管温度太低，”伊万指着屏幕，“阴极发射电子的效率下降了。需要预热，或者提高工作电压。”

  陈峰记下。冰箱更麻烦--压缩机启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运行了十分钟就停了。拆开看，润滑油虽然没凝固，但粘稠度太高，阻力太大。

  空调……空调根本启动不了。控制板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了一下，就熄灭了。

  第一天测试结束，所有人心情沉重。米哈伊尔倒是乐观：“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很多外国产品，到这里直接开不了机。”

  晚餐在测试站的食堂吃，简单的红菜汤、黑面包、煎鱼。陈法蓉吃不下，手一直藏在桌子下面--她的手指冻僵了，握不住勺子。

  陈峰注意到，把自己的汤推到她面前，舀起一勺喂她：“吃点热的，不然没热量。”

  这个动作让苏联同事们笑了。伊万说：“陈先生很疼太太。”

  陈峰坦然：“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饭后，米哈伊尔邀请他们去自己的宿舍喝茶。宿舍很小，但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

  “西伯利亚人怎么用电器？”陈法蓉问，手捧着热茶杯取暖。

  “小心地用。”米哈伊尔说，“冬天很多人家会把电视机包起来，只露出屏幕。冰箱放在室内最暖和的地方。空调……这里很少有人装空调，夏天不热，冬天用不上。”

  他顿了顿：“但我们需要好电器。西伯利亚不是无人区，这里有城市，有工厂，有几百万人生活。他们应该和莫斯科人、和欧洲人一样，用上好用的家电。”

  这句话打动了陈峰。他看着壁炉的火光，忽然说：“我们会做出来的。不仅是能用，是要好用。”

  ---

  接下来的一周，测试和改良交替进行。新加坡的研发中心24小时待命，根据测试数据调整方案。第二次改进的样机空运过来，这次效果好多了。

  电视机增加了预热电路，开机后三十秒画面恢复正常。冰箱换了更低温的润滑油，压缩机运行平稳。空调……还是不行，但陈峰决定暂时放弃--米哈伊尔说得对，西伯利亚不需要空调。

  最冷的测试安排在周五。米哈伊尔把仓库温度降到零下三十度，模拟极端天气。

  陈峰和陈法蓉穿着测试站提供的加厚防寒服，还是冷得发抖。他们站在仓库里，看着仪表上的数据。电视机开机了，画面稳定。冰箱运行正常，制冷效果虽然下降，但还在可接受范围。

  “成功了！”伊万兴奋地拍手。

  但陈法蓉注意到一个问题。她戴着厚手套，想去按电视机的按钮调台，手指根本不灵活。摘下手套按，手指碰到金属按钮的瞬间，像被烫到一样--其实是冻的。

  “按钮还是太凉。”她说，声音在寒冷中显得微弱。

  陈峰立刻明白了。他走过来，看到陈法蓉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测试结束！”他大声说，“先出去！”

  回到有暖气的房间，陈法蓉的手还是僵的。陈峰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又低头呵气，温暖的气流拂过她冻僵的手指。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现在不疼了，刚才像针扎。”陈法蓉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涌起暖流，“我没事，真的。”

  但陈峰还是握了很久，直到她的手指恢复血色。这个动作被米哈伊尔看到了，老人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法蓉画了新的设计图--按钮下面加一层隔热材料，表面用橡胶而不是金属。这样即使环境温度低，手指碰上去也不会瞬间失温。

  “还要考虑戴手套操作的可能。”她在图旁标注，“按钮要突出，间隙要大，戴着厚手套也能按到。”

  陈峰看着她冻伤还没完全消退的手指，轻声说：“这些细节，只有你才能想到。”

  “因为我也是用户。”陈法蓉抬头看他，“我会想，如果我在西伯利亚的家里，冬天那么冷，我希望我的电器是什么样子。”

  ---

  最终测试在二月初。经过三轮改进的样机，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无故障。电视机画面清晰，冰箱制冷稳定，操作面板即使戴着手套也能轻松使用。

  更让人惊喜的是，米哈伊尔把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冰箱带回自己在城里的公寓，让邻居们试用。反馈很好--“按钮好按”、“画面清楚”、“冰箱声音小”。

  “西伯利亚人很实在，”米哈伊尔说，“东西好就用，不好就不用。你们的产品，他们喜欢。”

  测试结束那天晚上，米哈伊尔在自己宿舍搞了个小庆祝。伏特加、腌黄瓜、黑面包，还有他妻子做的肉饼。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伊万用俄语唱起歌，是首关于西伯利亚的民谣，苍凉但雄壮。陈峰和陈法蓉听不懂歌词，但能感受到那种在严酷环境中依然乐观的精神。

  米哈伊尔举起酒杯：“敬远道而来的朋友！你们没有因为西伯利亚冷就敷衍，而是真的想做出好产品。这杯我干了！”

  陈峰也干了一杯。伏特加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但心里暖洋洋的。

  夜深时，其他人都散了。陈峰和陈法蓉留在壁炉前，共享最后一杯酒。柴火噼啪，房间里弥漫着松木的香气。

  “这次回去，可以正式签供货合同了。”陈峰说，“五年，每年十五万台。苏联市扬，我们拿下了。”

  陈法蓉靠在他肩上：“不只是拿下市扬。我们做出了真正适合这里的产品。以后西伯利亚的家庭，打开电视时，画面是清晰的；打开冰箱时，食物是新鲜的。这些日常生活的小确幸，有我们的一份功劳。”

  陈峰搂紧她：“你总是能看到比生意更深远的东西。”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陈法蓉轻声说，“六年前，我只看到片扬和闪光灯。现在，我看到世界，看到不同地方的人怎么生活，看到我们的产品能如何改善他们的生活。这比任何电影都有意义。”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窗外，西伯利亚的冬夜漫长而寂静，但房间里温暖如春。

  陈峰低头吻了吻陈法蓉的额头：“等合同签了，我们休息一段时间。去个暖和的地方，什么都不想，就晒太阳。”

  “好。”陈法蓉闭上眼睛，“但在这之前，要把这批耐寒型号的生产安排好。还有，东欧其他国家--波兰、捷克、匈牙利，他们的冬天也很冷，可能需要类似的产品。”

  陈峰笑了：“你呀，说休息，脑子里还是工作。”

  “习惯了。”陈法蓉也笑了，“而且，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孩子。看着它成长，比什么都开心。”

  火慢慢小了。陈峰添了根柴，火焰又窜起来。在这个西伯利亚的冬夜里，两个来自东方的人依偎在壁炉前，规划着未来。

  严寒考验了产品，也考验了他们。但他们都通过了。而且，通过考验后，变得更强大，更紧密。

  前路还有更多挑战，但他们不怕。因为无论多冷的天，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心里就是暖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