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耐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说上午肯定来，”小王低声说，“可能路上耽搁了。”

  走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但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五六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个年轻办事员才慢悠悠走过来：“尼古拉处长今天不来上班了。他感冒。”

  “那文件……”陈峰问。

  “放这里吧。”办事员指指窗台上的一个铁皮盒子，“处长来了会看。”

  陈峰把那份厚厚的合同草案放进盒子。盒子里已经堆了不少文件，有的纸张边缘都卷了。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小王才小声说：“尼古拉处长没感冒。我听说，他昨天去打猎了，今天在家休息。”

  陈峰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莫斯科灰蒙蒙的天空。这是他来苏联的第五周，易货贸易的意向书签了，技术测试通过了，但真正的合同——那份详细规定了每年十五万台家电换等值原材料的五年期合同——卡在了官僚体系里。

  需要七个部门的十七个章。目前只盖了三个。

  “在苏联做生意，耐心比什么都重要。”小王安慰道，“我有个同学的父亲，德国公司的代表，为了一个项目等了八个月。”

  “我们等不了八个月。”陈峰说，“生产线要排期，原材料要采购，工人要培训。每拖一天，都是成本。”

  酒店房间里，陈法蓉正在整理文件。看到陈峰的表情，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又不顺利？”

  “处长感冒了。”陈峰松开领带，倒在沙发上，“文件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和一堆不知道猴年马月的文件在一起。”

  陈法蓉走过来，坐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还记得我们在日本吗？通产省的那些官员，一开始也这样。我们一趟趟跑，一次次改方案，最后不也成了？”

  “那不一样。”陈峰闭上眼睛，“日本人有规矩，按规矩来就行。这里……规矩是看人下菜。”

  陈法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

  “你去？”

  “嗯。”陈法蓉点头，“我是女人，他们可能会放松警惕。而且，我这几天跟伊万的妻子娜塔莎喝茶，她告诉我一些事。”

  “什么事？”

  “尼古拉处长的妻子喜欢中国丝绸。”陈法蓉微笑，“娜塔莎说，如果能带一条苏州丝绸围巾给她，她会很高兴。而她高兴了，处长就会早点看文件。”

  陈峰睁开眼睛看着她：“你这是……”

  “不是贿赂，”陈法蓉立刻说，“是礼物。朋友之间送礼物，很正常。娜塔莎教我的——在苏联，私人关系比公文管用。”

  第二天，陈法蓉真的去了。她没去办公室，而是通过娜塔莎，约了尼古拉处长的妻子加琳娜喝下午茶。地点在一家老式咖啡馆，墙上挂着苏联时期的宣传画。

  加琳娜五十多岁，穿着朴素但整洁，说话很直接：“娜塔莎说你从中国来？中国现在怎么样？”

  陈法蓉用俄语回答，虽然慢但清晰：“发展很快。很多家庭有了电视、冰箱，生活越来越好。”

  她带来了一条浅紫色的丝绸围巾，绣着精细的梅花图案。没说是礼物，只是“从中国带来的小东西”。加琳娜眼睛亮了，手指抚过光滑的丝绸表面：“真漂亮……莫斯科买不到这样的。”

  聊了一个多小时家常后，加琳娜才问：“你们在苏联做什么生意？”

  “家电。”陈法蓉说，“我们想用家电换苏联的原材料。这样苏联家庭能用上好电器，我们也能得到需要的材料，双方都受益。”

  加琳娜点点头：“我丈夫提过这事。他说你们的冰箱在西伯利亚测试得很好。”

  “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改进，就是为了适应苏联的气候。”陈法蓉诚恳地说，“我们希望尽快把产品送到需要的家庭手里。”

  下午茶结束的第二天，尼古拉处长“感冒好了”。文件从铁皮盒子移到了他办公桌，三天后，章盖了。

  小王目瞪口呆：“陈太，您怎么办到的？”

  陈法蓉只是微笑：“交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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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刚解决一个章，又卡在下一个。这次是外贸委员会的审批，需要排队。排队多久？办事员耸耸肩：“前面还有二十几个项目，等吧。”

  陈峰算过时间，如果按这个速度，等所有章盖完，至少四个月。生产线等不了四个月，新加坡工厂的排期已经空出来了，工人不能闲着。

  更麻烦的是，政策风向开始变了。

  三月初的一天，伊万匆匆来到酒店，脸色凝重：“有个消息，不一定准，但你们要有准备。上面在讨论调整外贸政策，可能要提高易货贸易的门槛。”

  “什么意思？”陈峰问。

  “意思是，不是随便什么商品都能易货了。要‘对国家经济有战略意义’。”伊万压低声音，“家电……可能不算。”

  陈峰心一沉。如果家电不算战略物资，那整个易货贸易的基础就没了。苏联不可能用宝贵的原材料换“普通消费品”。

  接下来的一周，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先是外贸委员会暂停了所有易货贸易的审批，等待新政策。然后电子工业部内部开会，据说有人提出“用宝贵资源换电视机是浪费”。

  陈峰给香港打电话，要求推迟生产线排期。但新加坡工厂已经采购了部分原材料，推迟意味着违约赔偿。

  压力像莫斯科三月的积雪，一层层压下来。陈峰开始失眠，半夜起来在房间里踱步。陈法蓉也睡不着，陪着他。

  “如果这个项目黄了，我们损失多少？”一天深夜，陈峰站在窗前问。外面又在下雪，路灯下的雪花纷乱如他此刻的心情。

  陈法蓉拿过计算器，快速按着：“新加坡工厂的违约金，大约五十万美元。我们在苏联的前期投入——样机制作、测试、差旅、关系打点，大约三十万。还有机会成本——如果我们不做苏联市扬，这些资源可以用在其他地方。”

  八十万美元。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承受不起。真正让陈峰难受的是挫败感——他制定好了战略，技术通过了测试，甚至打通了关节，却败在无法控制的政治因素上。

  “我不甘心。”陈峰声音沙哑，“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克服了那么多困难……”

  陈法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知道。但做生意就是这样，有些事我们控制不了。我们在巴西遇到过汇率危机，在中东遇到过文化冲突，在这里遇到政治风险……每次都是坎，但每次我们都过来了。”

  “这次可能过不去了。”

  “那就不过。”陈法蓉转到他面前，认真看着他，“陈峰，我们不是非要拿下每一个市扬。如果苏联真的做不了，我们就撤。把资源转到东欧其他国家，或者回亚洲深耕。重要的是我们人没事，公司没事。”

  陈峰看着她平静的眼睛。这些年，每次他焦虑时，她总是这样冷静。不是不担心，而是知道担心没用，要想办法。

  “你总是比我清醒。”他苦笑着抱住她。

  “因为你是掌舵的，要看远方；我是看路的，要看脚下。”陈法蓉靠在他怀里，“现在路堵了，我们就找别的路。不能一直撞墙。”

  那一夜，陈峰终于睡着了，头枕在陈法蓉腿上。她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哄孩子一样。窗外的雪下了一夜，莫斯科在沉睡，而两个远方的客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相互依偎，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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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机来得突然，而且出乎意料。

  三天后的上午，小王兴奋地冲进酒店房间，连门都忘了敲：“陈先生！陈太！好消息！中国经贸代表团访问莫斯科，团长想见你们！”

  陈峰和陈法蓉都愣住了。经贸代表团？见他们？

  “团长姓李，是部级领导。”小王语速很快，“他听说了我们在苏联做易货贸易的事，很感兴趣。明天上午十点，在大使馆见面！”

  第二天，他们提前半小时到大使馆。使馆的建筑风格和周围的苏联建筑截然不同，门口有中国武警站岗，让人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国内。

  李团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握手很有力：“陈峰同志，陈法蓉同志，你们的事我听说了。在苏联做易货贸易，有想法，也有勇气。”

  落座后，李团长直入主题：“现在中苏关系在改善，经贸合作是重要一环。你们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可以成为民间经贸合作的样板。但听说遇到困难了？”

  陈峰简要汇报了情况：技术测试成功，意向书签了，但审批卡在官僚体系，现在又遇到政策变动风险。

  李团长听完，点点头：“苏联的体制确实复杂。但也不是铁板一块。这样，明天晚上，苏联对外贸易部有个招待会，我带你们去。认识几个人，可能有用。”

  陈峰和陈法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招待会在对外贸易部的一间宴会厅举行。来的人不少，有苏联官员，也有外国商人。李团长带着他们，介绍给几位苏联高层官员。

  “这是陈峰同志，陈法蓉同志，来自香港的企业家。”李团长用流利的俄语介绍，“他们想用家电换苏联的原材料，是个好想法，互利共赢。”

  一位苏联官员感兴趣地问：“什么家电？”

  陈峰回答：“电视机、冰箱、空调。特别针对苏联气候做了改进，在西伯利亚零下三十度测试通过。”

  “西伯利亚？”官员挑眉，“谁测试的？”

  “电子工业部的米哈伊尔同志。”陈法蓉适时补充，“测试站就在新西伯利亚。测试报告可以给您看。”

  官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留下了名片。

  招待会结束后，李团长在车上说：“刚才那位是格拉西莫夫，对外贸易部的一个司长，有实权。他如果感兴趣，事情就好办多了。”

  “谢谢您，李团长。”陈峰真心实意地说。

  “不用谢我。”李团长笑了，“你们在做实事，我们当然要支持。中苏贸易不能只靠政府，也要靠你们这样的民间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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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拉西莫夫的动作很快。三天后，伊万兴奋地打来电话：“项目重启了！格拉西莫夫司长亲自过问，要求特事特办！”

  接下来的进程快得让人不适应。外贸委员会的审批两天就过了，其他部门的章一周内盖齐。四月初，正式的五年期合同摆在陈峰面前。

  签字仪式在对外贸易部的一间会议室举行。苏联方面是格拉西莫夫司长，中方是陈峰和陈法蓉。摄像机闪光灯亮起，两人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走出大楼时，莫斯科难得的出了太阳。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像春天的眼泪。

  “终于成了。”陈峰长舒一口气，感觉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

  陈法蓉挽着他的手臂：“还没完呢。合同签了，执行才是开始。第一批货下个月要发，原材料接收要安排，质量控制要盯紧……”

  “我知道。”陈峰笑了，“但至少，开始了。”

  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李团长的帮助，他们决定去圣彼得堡待几天。李团长要去圣彼得堡访问，邀请他们同行。

  四月的圣彼得堡，白夜还没开始，但白天已经很长。晚上九点天还亮着，涅瓦河上的桥梁在暮色中像剪影。

  一天晚上，李团长有公务，陈峰和陈法蓉在酒店附近的街道散步。空气清冷，但不像莫斯科那么刺骨。街灯刚亮，光线柔和。

  “累吗？”陈峰问。

  “累，但值得。”陈法蓉靠在他肩上，“这几个月，像坐过山车。以为成了，结果卡住；以为黄了，又出现转机。好在最后成了。”

  “多亏了你。”陈峰停下脚步，看着她，“要不是你去找加琳娜，要不是你认识娜塔莎，要不是你在招待会上应对得体……我一个人做不到。”

  陈法蓉摇头：“是我们一起做到的。你定战略，我执行；你谈判，我沟通；你压力大，我陪着……我们是一起的。”

  涅瓦河对岸，彼得保罗要塞的尖顶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等苏联这边稳定了，我们真的休息一段时间吧。”陈峰轻声说，“找个安静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好。”陈法蓉握紧他的手，“但在这之前，要把第一批货发好，要把原材料接收安排好，要把东欧其他国家的市扬调研做完……”

  陈峰笑了：“你呀。”

  “我怎么了？”

  “你总是想得比我多，做得比我细。”陈峰捧起她的脸，“但这样很好。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看远方，因为知道脚下有你看着。”

  暮色渐深，天空从深蓝变成靛青，但北方的天际还有一线微光。这就是圣彼得堡的春天，夜晚不会完全黑暗。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手牵着手。前路还长，挑战还多，但此刻，在这座北方城市的春夜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刚刚取得的胜利，拥有继续前行的力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