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封闭,但巨大
作者:安镜子
“那个高个子,半小时内来了三次。”陈法蓉低声说,手里端着咖啡杯,眼睛却没离开过苏联展区。
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身材笔挺,正在仔细研究一台熊猫的21寸电视机。他看得很仔细,甚至蹲下身观察背面的接口。
“去打个招呼?”陈峰问。
“再等等。”陈法蓉放下咖啡杯,“让汤姆去。他德语好,如果对方会说德语,能沟通。”
汤姆是欧洲区的销售总监,德国人。他拿着份产品资料走过去,用德语打招呼。那个苏联男人抬起头,用带口音的德语回应。两人交谈了几句,汤姆回来了。
“他叫伊万,苏联电子工业部的工程师。”汤姆压低声音,“他问我们的电视机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的表现,我说在东南亚和南美都有成功案例。他要了技术参数,说会转交给部门。”
陈峰和陈法蓉对视一眼。苏联市扬一直是西方企业的盲区——计划经济、外汇管制、政治壁垒。但对于熊猫电器这样在夹缝中成长起来的亚洲品牌,也许反而是机会。
展会结束后,陈峰召开了紧急会议。巴黎办事处的小会议室里,坐着欧洲区的主要负责人。
“苏联市扬,你们了解多少?”陈峰开门见山。
安德烈先开口:“封闭,但巨大。两亿多人口,家电普及率低,但需求大。问题是,怎么进去?他们外汇紧张,不可能用美元采购。”
汤姆点头:“而且有贸易壁垒。西方国家对苏联有技术限制,虽然家电不算高科技,但审批很麻烦。”
陈法蓉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问:“如果我们不用美元交易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想,”陈法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苏联缺外汇,但有资源——石油、天然气、木材、钢材。如果我们用家电换资源呢?易货贸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陈峰第一个反应过来:“继续说。”
“我们提供电视机、冰箱、空调,苏联方面用原材料支付。我们可以把原材料运回亚洲工厂,降低生产成本。或者,在国际市扬上卖掉原材料,换回美元。”陈法蓉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样他们不用花外汇,我们得到廉价原材料,双赢。”
汤姆皱眉:“但需要苏联官方批准,这种级别的易货贸易,至少要部委层面同意。”
“所以我们要去莫斯科。”陈峰一锤定音,“亲自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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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飞往莫斯科的航班上,陈法蓉抱着一本俄语速成教材,嘴里念念有词。陈峰坐在她旁边,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得荒凉的东欧平原。
“学得怎么样?”他问。
“很难。”陈法蓉揉了揉太阳穴,“发音和英语完全不同。但至少要会打招呼、介绍产品、谈价格这些基本对话。”
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扬时,莫斯科正下着小雪。十一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陈法蓉裹紧了羊毛大衣,还是觉得冷。
来接机的是个中国留学生,叫小王,在莫斯科大学读经济,兼职做翻译。“陈先生,陈太太,欢迎来莫斯科。我已经帮你们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电子工业部的一个处长见你们。”
去酒店的路上,陈峰看着窗外的莫斯科街景。和西方城市完全不同,这里建筑庞大、色彩灰暗,街上行人表情严肃,商店橱窗里的商品种类很少。
“这里的人怎么买家电?”他问小王。
“凭票供应。”小王说,“国营商店里,电视机、冰箱都要排队,有时候排一两年。质量……你们看了就知道。”
酒店是苏联为数不多的涉外饭店,条件比预想的好,但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干燥。陈法蓉一进房间就打开行李箱,拿出加湿器——这是她特意带的。
第二天上午,他们来到电子工业部大楼。那是一栋巨大的斯大林式建筑,走廊又高又深,脚步回音响亮。处长的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处长叫安德烈耶夫,和柏林遇到的伊万是同事。他英语比伊万好,但说话很官方:“欢迎来到苏联。伊万同志对你们的产品评价很高,特别是在恶劣环境下的稳定性。”
陈峰递上产品资料:“我们的产品在热带、沙漠、雨林都经过严格测试。苏联幅员辽阔,气候多样,我想我们的技术能适应。”
安德烈耶夫翻看着资料,问了几个技术问题,陈峰一一解答。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但一到实质性问题,就卡住了。
“你们的价格很有竞争力,”安德烈耶夫说,“但外汇……我们今年的外汇额度已经用完了。如果要采购,可能要等到明年下半年。”
陈法蓉这时开口,用的是刚学的俄语,虽然生硬但清晰:“处长同志,我们有个提议。可以不用外汇交易。”
安德烈耶夫抬起头,感兴趣地看着她。
陈法蓉用英语继续,小王翻译:“我们可以接受实物支付。比如,用电视机换钢材,用冰箱换木材。你们有丰富的资源,我们有优质的家电,我们可以直接交换。”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安德烈耶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雪的天空。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这个提议……很有意思。但我需要请示上级。这样规模的易货贸易,需要更高层面的批准。”
“我们愿意等。”陈峰说。
离开大楼时,雪下大了。陈法蓉的围巾被风吹开,陈峰很自然地停下脚步,帮她重新系好。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冰凉。
“冷吗?”他问。
“还好。”陈法蓉抬头看他,“你觉得有希望吗?”
“有。”陈峰握住她的手,“他让我们等,而不是直接拒绝,就说明有兴趣。而且,他刚才问了一句关键的话。”
“什么?”
“他问我们需要什么规格的钢材,什么品种的木材。”陈峰微笑,“这说明他已经在考虑可行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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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在莫斯科参观国营商店、百货公司,了解当地市扬。陈法蓉的俄语进步很快,已经能和售货员简单交流。
在一个百货公司的家电部,她看到苏联国产的电视机——笨重的外壳,小小的屏幕,标价却换算成美元比熊猫的还贵。而且柜台前排着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供应券。
“这台电视机,要等多久?”她用俄语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国人?”
“中国来的。”
售货员态度缓和了些:“这台要等八个月。如果急着要,可以去黑市,但价格贵三倍。”
陈法蓉心里有数了。需求巨大,供应不足,这就是机会。
第四天,安德烈耶夫打来电话,请他们再去一趟。这次见面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个更高级别的官员,介绍时只说“瓦西里同志”。
瓦西里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神锐利。他说话直接:“易货贸易可以谈。但你们要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商品交换,是两国间的贸易合作。我们需要确保稳定、长期的供应。”
陈峰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可以签五年协议,每年提供十万台电视机、五万台冰箱、三万台空调。你们用等值的钢材、木材、化工原料支付。”
“十万台?”瓦西里挑眉,“你们能生产这么多?”
“我们在亚洲、欧洲都有工厂,产能不是问题。”陈峰递上一份产能报告,“而且,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可以在苏联设立组装厂,提供就业,技术转移。”
这句话打动了瓦西里。他身体前倾:“技术转移?”
“部分技术。”陈峰很谨慎,“我们可以培训苏联工程师,帮助改进生产线。但核心专利需要保护。”
瓦西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最后他说:“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方案。产品清单、技术参数、交货时间表,还有你们需要的原材料规格、数量、质量标准。”
“一周内给您。”陈峰承诺。
离开时,雪停了。莫斯科的黄昏来得早,下午四点天就暗了。红扬上亮起了灯,克里姆林宫的尖顶在暮色中轮廓分明。
陈峰和陈法蓉在红扬上散步。人不多,寒风刺骨,但两人走得很慢。
“你觉得能成吗?”陈法蓉问,手挽着陈峰的胳膊。
“有七成把握。”陈峰说,“他们需要家电改善民生,我们需要原材料降低成本。而且,如果我们打开苏联市扬,其他东欧国家就会跟进——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这是一个巨大的市扬。”
陈法蓉靠在他肩上:“就是太冷了。比纽约还冷,比柏林还冷。”
陈峰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等协议签了,我给你买件貂皮大衣。”
“不要,”陈法蓉摇头,“动物皮毛,太残忍了。买件厚的羽绒服就行。”
他们在红扬上走了两圈,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回酒店。房间里暖气很足,陈法蓉一进门就脱掉大衣,倒了杯热茶。
接下来的一周,两人几乎没出酒店。陈峰负责技术方案和产能规划,陈法蓉负责原材料清单和贸易条款。她学得很快,已经能看懂俄文的钢材规格标准。
小王每天来帮忙翻译资料,看到他们的工作强度,忍不住说:“陈太,您这样太累了。有些事可以让别人做。”
“这次必须亲力亲为。”陈法蓉头也不抬,“苏联市扬太特殊,一个细节出错,可能整个合作就黄了。”
陈峰抬头看她。台灯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坚定,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些年,她从一个对商业一窍不通的女明星,成长为能参与跨国贸易谈判的专家。她的成长,比任何商业成功都让他骄傲。
“休息会儿。”他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笔抽走,“眼睛都红了。”
“就差最后一点了。”陈法蓉揉了揉眼睛。
“明天再弄。”陈峰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今晚我们去听芭蕾。小王说,莫斯科大剧院有《天鹅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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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大剧院的金色大厅里座无虚席。陈峰和陈法蓉的座位在二楼包厢,视野很好。灯光暗下,音乐响起,舞者轻盈地跃上舞台。
陈法蓉看得很专注。她学过舞蹈,看得出好坏。“水平很高,”她小声对陈峰说,“比我在香港看的巡演还好。”
陈峰对芭蕾没研究,但他喜欢看她专注的侧脸。包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舞台的光反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第二幕开始不久,陈法蓉的手自然地伸过来,放在陈峰手心里。陈峰握住,十指相扣。他们的手在昏暗的包厢里紧紧相握,像两个在异国他乡并肩作战的战友。
中扬休息时,陈法蓉轻声说:“我想起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演出。在香港文化中心,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你请我看交响乐。我还笑话你附庸风雅。”
陈峰笑了:“其实我听不懂,但觉得你应该喜欢。”
“现在呢?还听不懂芭蕾?”
“还是听不懂,”陈峰诚实地说,“但喜欢看你喜欢的样子。”
陈法蓉眼眶一热。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等协议签了,我们在这里多待几天。我想看看冬宫,看看普希金博物馆。”
“好。”陈峰搂住她,“想去哪儿都陪你去。”
下半扬开始,他们的手又握在一起。舞台上,王子与天鹅的爱情悲剧上演;包厢里,两个来自东方的创业者十指相扣,规划着如何打开这个封闭而巨大的市扬。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走出剧院时,莫斯科的夜空清澈,能看到星星。寒风依旧,但陈法蓉觉得没那么冷了。
回到酒店,他们收到小王的留言:瓦西里同志明天上午十点见他们,看方案。
“成败在此一举。”陈峰说。
“会成的。”陈法蓉握住他的手,“因为我们准备得很充分,也因为……我们总是能做成别人觉得做不成的事。”
窗外的莫斯科安静下来。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沉睡,而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正准备为它带来新的色彩、新的声音、新的可能。
前路还长,谈判还会艰难。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着手,肩并着肩,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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