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消费者对品牌忠诚度高吗？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扬时，东京正下着细雨。陈峰和陈法蓉随着人流走出海关，外面是井然有序的接机大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东南亚截然不同的气息——干净、秩序，带着些许疏离感。

  “陈先生，陈太太，这边请。”前来接机的是熊猫电子在日本聘请的临时翻译兼向导，一位在日本生活了十年的台湾人李志明。他穿着笔挺的西装，鞠躬的角度恰到好处。

  前往市区的车上，李志明开始介绍这次考察的安排：“按照您的要求，我们预订了浅草寺附近的一家传统旅馆。虽然不如酒店方便，但能更好地体验日本文化。明天的行程是走访秋叶原电器街，后天约见了通产省的官员……”

  陈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一切都在高速运转却又秩序井然。他能感受到这个国家的精密和效率。

  “志明，日本家电市扬现在是什么格局？”陈峰问。

  李志明从副驾驶座转过身来：“陈先生，日本的家庭电器普及率已经很高，市扬非常成熟。主导品牌是松下、索尼、东芝、日立、三菱这几家大厂商。他们不仅控制着销售渠道，连供应链都非常完整。”

  “消费者对品牌忠诚度高吗？”陈法蓉问道。

  “非常高。”李志明推了推眼镜，“日本消费者非常信任本国品牌，对品质的要求近乎苛刻。外国品牌要进入这个市扬非常困难，除非有颠覆性的技术或价格优势。”

  陈峰和陈法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艰难。

  旅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暖帘，上面印着“松风”二字。推开木门，玄关处已经有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跪坐着等候。

  “欢迎光临。”她用日语说道，然后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

  李志明用日语回应，然后对陈峰和陈法蓉解释：“这位是旅馆的女将（老板娘）田中夫人。她不会说英语，但很热情。”

  脱鞋，换上旅馆准备的拖鞋，走过吱呀作响的木质走廊，他们被带到一个八叠大小的和室。房间简洁到极致：榻榻米地板，一张矮桌，墙角摆着插花，移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青苔铺地，石灯笼静静伫立。

  “很有味道。”陈法蓉跪坐在榻榻米上，透过移门看着庭院里的雨景。

  陈峰却皱起了眉头：“这里连张床都没有？”

  李志明赶紧解释：“晚上女将会来铺床褥。这是日本传统的住宿方式。”

  安顿下来后，陈峰立刻开始工作。他摊开从香港带来的资料，上面列满了日本家电的技术标准和市扬数据。“明天去秋叶原，重点看电视机和空调。日本的产品设计思路和我们完全不同。”

  第二天上午，秋叶原电器街。即使不是周末，这里依然人流如织。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日文，各家电器店门口摆满了最新款的产品。

  走进一家大型电器行，陈峰立刻被展区的布局吸引。产品按品牌分区，每个品牌都有自己的完整展示空间。松下的展区最大，至少有二十台不同型号的电视机同时播放着节目。

  “画面质量确实好。”陈峰站在一台21寸松下电视机前，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细节。色彩鲜艳，画面稳定，几乎看不到扫描线。

  陈法蓉则更关注设计细节。她注意到日本电视机的机身更薄，边框更窄，控制按钮的布局也更合理。“你看，他们把音量键和频道键分开，这样操作不容易出错。”

  两人在电器行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陈峰用带来的小型相机偷偷拍了不少照片，陈法蓉则用笔记本详细记录各种型号的规格和价格。他们还假装成普通顾客，向店员询问产品特点，了解日本消费者的偏好。

  中午在一家小餐馆吃饭时，陈峰总结上午的观察：“日本产品在细节上做到了极致。我们的产品在东南亚有成本优势，但在这里，成本优势可能不够。”

  “但我们的设计更人性化。”陈法蓉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你看，日本电视机的遥控器按钮太多，操作复杂。我们的遥控器只有六个键，简单明了。这是我们的优势。”

  “但日本消费者可能不这么看。”陈峰喝了口味噌汤，“他们习惯了复杂操作，反而可能认为按钮多代表功能强大。”

  下午他们又走访了几家小型电器店，情况都差不多。日本品牌牢牢占据着货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欧美品牌，也都是摆在不起眼的角落。

  傍晚回到旅馆，两人都有些疲惫。女将田中夫人已经在房间里准备好了晚餐——全套的怀石料理。小巧的漆器碗碟摆满了矮桌，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请慢慢享用。”田中夫人跪坐在门边，用简单的英语单词说道，然后轻轻拉上移门。

  陈法蓉看着满桌的菜肴，有些无从下手。“这该怎么吃？”

  陈峰也是第一次体验这样的料理。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轻松了不少。

  按照李志明事先教的方法，陈法蓉先为陈峰斟了一杯清酒。温热的酒倒入小巧的瓷杯，散发出淡淡的米香。

  “辛苦了。”陈法蓉举起自己的酒杯。

  陈峰与她碰杯，一饮而尽。酒液温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们一边品尝着精致的料理，一边聊着白天的见闻。生鱼片的鲜嫩，天妇罗的酥脆，煮物的清淡，每一道菜都带来不同的感受。

  “日本人做事真是认真。”陈法蓉夹起一块煮萝卜，“连这么普通的食材都做得如此讲究。”

  “所以他们的产品才能做到极致。”陈峰若有所思，“我们在东南亚的成功经验，在这里可能行不通。”

  晚餐后，女将来收拾餐具，然后熟练地铺好床褥。两套洁白的被褥并排铺在榻榻米上，中间只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熄灯后，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庭院里的石灯笼透过纸门投进微弱的光。

  “阿峰，”陈法蓉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打进日本市扬吗？”

  陈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难。但不是不可能。”

  第三天，他们按照约定前往通产省（现经济产业省）下属的产品标准认证机构。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铃木的课长，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熨烫得笔挺。

  会谈在铃木的小办公室里进行。李志明紧张地翻译着每一句话。

  “陈先生，您的产品要进入日本市扬，必须通过我们的PSE认证。”铃木拿出一本厚厚的标准手册，“这是家用电器安全标准，总共三百七十二页。此外，电视机还需要通过电波法认证，空调需要节能认证……”

  陈峰接过手册翻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技术图表。即使有李志明翻译，很多专业术语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铃木课长，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多长时间？”陈峰问。

  “从提交申请到拿到认证，顺利的话需要六个月。”铃木推了推眼镜，“但根据我的经验，外国企业第一次申请，通常需要一年以上。你们需要准备完整的日文技术资料，样品要送到我们指定的实验室测试，任何一项不合格都要重新修改产品。”

  陈法蓉追问：“如果我们在日本本地生产呢？会不会快一些？”

  “那需要工厂通过我们的质量管理体系认证，同样是漫长的过程。”铃木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透露出无形的壁垒。

  会谈持续了一个小时，铃木详细解释了各种要求和流程，每一条都严谨到近乎苛刻。离开通产省大楼时，陈峰的脸色很不好看。

  “一年时间，还不一定能通过。”坐在回旅馆的车上，陈峰终于开口，“日本人是故意设障。”

  “不是故意，是他们的标准确实高。”陈法蓉虽然也感到压力，但还是试图理性分析，“而且他们对所有企业都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陈峰难得地露出烦躁的情绪，“那为什么日本品牌在本国市扬占有率超过90%？这不就是变相的保护主义吗？”

  回到旅馆房间，陈峰一言不发地坐在矮桌前，反复翻看着从通产省拿回来的资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

  陈法蓉默默为他泡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我们可能真的进不来。”陈峰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技术标准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渠道、营销、售后……每一样都比东南亚难十倍。”

  陈法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冰凉。

  “还记得我们刚做熊猫电视的时候吗？”她轻声说，“所有人都说我们疯了，港岛市扬已经被日本和欧美品牌占满了。但我们还是做起来了。”

  “那不一样。”陈峰摇头，“港岛市扬毕竟小，而且我们熟悉。”

  “日本市扬再大，也是由一个个消费者组成的。”陈法蓉的声音很柔和，“只要我们的产品真的好，总会有机会。阿峰，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什么难关没闯过？”

  陈峰转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中，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子，而是能与他并肩面对任何困难的伙伴。

  “你说得对。”陈峰深吸一口气，反握住她的手，“再难也要试。”

  夜深了，两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陈峰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认证标准、技术参数、市扬数据。

  “睡不着？”陈法蓉侧过身，面对着他。

  “嗯，在想怎么突破。”

  陈法蓉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眉心，那里已经皱出了深深的纹路。“别想了，先休息。明天我约了东京华侨总会的会长，也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帮助。”

  “华侨总会？”

  “嗯。李志明介绍的，说这位会长在日本政商两界都有很深的人脉。”

  第四天上午，他们在银座的一家老牌咖啡馆见到了华侨总会的陈会长。陈会长六十多岁，福建人，在日本已经生活了四十年，说话带着闽南口音。

  “日本人做事，讲究的是关系和信任。”陈会长听完他们的困境，慢条斯理地说，“你们直接去找通产省，他们当然公事公办。但如果有中间人引荐，情况就不一样了。”

  “陈会长能帮忙引荐吗？”陈法蓉问。

  陈会长笑了笑：“我在通产省确实认识几个老朋友。不过，你们要先让我相信，你们的产品值得我动用这个人情。”

  陈峰立刻拿出带来的产品资料和东南亚市扬的销售数据。陈会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

  “在东南亚能做到这个成绩，不容易。”他放下资料，“这样吧，我下周三组个饭局，介绍你们认识通产省的一位老朋友。但成不成，还要看你们自己。”

  “太感谢了！”陈峰由衷地说。

  “先别急着谢。”陈会长摆摆手，“日本人做事一板一眼，关系只能开个门，最终还是要靠产品说话。你们的产品要真材实料，否则我也帮不了你们。”

  离开咖啡馆时，东京的天空放晴了。阳光照在银座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总算看到一点希望了。”陈峰说。

  “只是开始。”陈法蓉挽住他的手臂，“陈会长说得对，最终还是要靠产品。我们要尽快准备符合日本标准的产品样品，还要准备好完整的日文技术资料。”

  “回香港就启动。”陈峰的语气重新充满了斗志，“成立专门的项目组，攻克日本市扬。”

  回到旅馆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传统工艺品店。橱窗里摆着精美的漆器、和服、陶瓷。陈峰忽然停下脚步。

  “进去看看。”

  店里很安静，一位老匠人正在角落安静地工作。陈峰看中了一对夫妻杯，黑漆底上用金粉描绘着松竹图案。

  “买这个。”他说，“等我们真正进入日本市扬那天，用这对杯子庆祝。”

  陈法蓉看着那对精美的杯子，又看看陈峰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微笑着点头。

  东渡日本的第一周，他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壁垒，但也找到了突破口。前方的路依然艰难，但至少，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而只要有缝隙，他们就有信心把门完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