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者:一心无累
今天的化工厂格外热闹。
沈亦行到的时候工厂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央坐着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他抱着一个木质牌子,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
[黑心工厂,谋财害命!]
这个人是清岩县下面万家村的一位村民——万福明。
万福明夫妻俩年过半百才有了一个儿子,他儿子今年十九岁,一直身体康健的他,突然无缘无故地发烧,流鼻血,四肢乏力,同时体重骤降,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他得了白血病。
“我儿子没考上大学,去年来到工厂干活,干了还不到一年,就被查出来白血病。”
万福明一手捶胸一手拍着地板,哭得声嘶力竭:
“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啊,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接到消息后,厂长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大爷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您也不能血口喷人啊,生老病死都是不可预料的事情,怎么我们工厂就成谋财害命了呢?”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村民,听到厂子这么说,众人七嘴八舌地站了出来。
“谁知道你们整天排放的这些废气废水有没有污染!”
“赔钱!”
“还要承担医药费。”
清岩县分厂排放污染物严重,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举报过,每次一举报,化工厂第一时间缴纳罚款,态度端正,让人揪不到一点小辫子。
这个分厂是清岩县的纳税大户,之前有人怀疑村民生病与化工厂有关举报过,但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今天万福明选择直接来工厂门口闹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不给我个交代,我今天就赖在这里,你们谁都别想开工。”
厂长是今年新提拔过来的,说是提拔但把他派到这么个穷乡僻壤还有一屁。股麻烦的地方很难说到底是好是坏。
他来的时间不长对清岩县的了解并不多,面对群情激奋的众人,急出了一脑门汗,他只能先安抚村民解释道。
“我们工厂不管是生产产品还是排放污染物全部都是符合行业标准的。”
“我呸!”
“自从你们厂子开始运行以来,我们村子就没消停过,你们去看看河边的土地都变成什么样了,今年种下去的水稻,一半都没有结果。”
“到现在了还说跟你们没有关系,把我们一个个都当傻子哄是吧。”
没等厂长说完,积怨已久的村民群起而攻之。
“今天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
厂长往后退到人群外,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问旁边的下属小李:“怎么样,电话打通了没有。”
小李脸色有点不自然,他尴尬道:“打通了,但是……”
“但是什么,陆总经理怎么说。”
“陆总经理现在正在忙……”
厂长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想听他继续支支吾吾,直接将电话一把夺过来。
“陆总,我们这边现在……”
电话刚接过来厂长就被一句甜腻的女人叫声惊得头皮发麻,过了几秒,电话被陆明睿接过去了,他喘着粗气,脸色阴沉,没好气道:“什么事?”
厂长现在理解小李为什么那副样子了,他说陆总在忙,没想到是在忙着白日宣淫。
厂长匆匆忙忙把现在的情况解释了一遍,并询问要不要给他们点补偿金安抚一下。
陆明睿听完他的话并没有太大反应,厂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打火机的声音,陆明睿靠在床头上,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冷淡地问了一句:“哦,死了吗?”
“还……还没有。”
“人没死你给我打什么电话,这个问题很严重吗?你们自己解决不了?”
陆明睿事还没干完,被人一个电话突然打断,他下面的火气没消,跟着一股脑冲上了脑门。
“解决不了统统给我滚蛋,老子花钱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吃白饭的,以后这种小事别给我打电话。”
说完,陆明睿也没等厂长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刚才混乱的时候,沈亦行听到一个村民说,因为受到河水污染,农作物产量下降,他钻进人群中,找到说这句话的人。
沈亦行按照他的说法找到了那条河。
这条河叫安曲河,沈亦行站在河边,看着不停流动的河水。
河水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化工厂所在的万家村地处安曲河的下游,现在正值枯水期,水位下降,原本没在水下的卵石显露出来。
从岸石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青黑色的石头因为在水中浸泡太久,表面凹凸不平,还附着着一层绿色的污渍。
沈亦行从口袋里掏出杨梦之前给他画的那幅画,画面里有一条被她涂成黄色的河水,看样子,这里画的大概就是这条安曲河。
不远处的工厂开始排放气体,黑色的烟雾正不断地从烟筒里喷涌而出,如一头狰狞的巨兽。
天空突然好像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整片大地都像笼罩在了一层烟灰色的阴霾里,给人带来浓重的压抑和窒息感。
路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眼
睛不好,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方的大片黑色烟雾:“现在就已经天黑了吗?”
“天会亮的。”
沈亦行眺望着前方一刻不停生产运作的工厂说:“总有一天,天会亮的。”-
晚上,沈亦行待在宿舍里,室友正扒着碗吃饭,屋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着天气预报。
[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预计明天天气将由阴转小雨,夜间会转成中雨,请大家出行记得携带雨具。]
“又要下雨了,靠,什么鬼地方,这已经是来这里一个月的第五场雨了,他爷爷的,老子刚洗的内裤又要干不了了。”室友对这边的天气颇为无语。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到了傍晚,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可见度明显变低。
沈亦行看到厂房外面停了一辆运输车,车旁边有几个工人正拿着几根圆形的粗管往车上的蓝色罐子里注入着不明液体。
出于多年记者的职业嗅觉,他本能觉得不对劲,刻意放轻了脚步,躲在绿化带后面。
几桶灌满后,几个人合力搬到了另一辆车上。
沈亦行跟在他们后面一路紧跟,运输车最终在安曲河边停下。
车上下来个大高个,他左右看了一下四周,确定并无行人后,指挥着后面的人从车上把装满了污染物的蓝色罐子搬下来。
“动作快点,趁着现在下雨,路上没什么人,赶紧把桶里这些倒完。”
沈亦行躲在一棵合腰粗的老树后面,看到他们打开罐子底部的阀门,将里面装着的浓稠液体倒入河水中。
突然男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停住手中的动作,猛地回过头。
清岩县这里山多树也很多,道路不平,起起伏伏,他回过头,只看到了林立着的横七竖八的树木。
“抓紧啊,愣着做什么,你生怕不被人发现啊。”旁边那人看他一直没动弹,吼了一句。
男人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眼花了。”
躲在树后面的沈亦行松了一口气,对方选择在下雨天偷偷排放污水,就是想借助雨水稀释掩盖污水,但也多亏了这个,夜晚加上下雨,能见度很低,再加上清岩县特有的多山多树景象,能帮助他很好地隐蔽身形。
浓稠黏腻的工业废水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呛人腥臭的刺鼻味道在空气中不断蔓延,随着废水的不断排入,河水中产生了一条很明显的断色带,超标的化合物使水面浮起一层诡异的油膜。
沈亦行在远处注视了全过程,并用伪装成手表的微型摄像头拍下了这一切。
陆明睿在清岩县管理的分厂,趁着雨夜非法排污。
看他们动作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是第一次干了。
等他们人走后,沈亦行从树后走了出来。
刚才还很明显的分层带,眨眼就被暴雨冲刷掉,好像几十分钟前那些人的非法倾倒废水都不存在,但雁过留痕,车过留辙,他要把这吃人的黑夜撕裂,让灼眼的天光照进来,让他们再也无处遁形。
这时从上游漂下来了个黑漆漆的东西沈亦行打开手电筒,发现是一个饮料瓶。
是一款市面上常见的冰红茶,上面的包装都还在。
沈亦行想起几天前问起在河边遇到的那个老人。
“老人家,您知道这河水的上游是什么地方吗?”
“上游早就没人住了。”
但现在……沈亦行踏进河里,把饮料瓶捡起,最终在瓶底找到了生产日期,上面写的时间是一个月前。
如果真像那位老人说的一样,上游没有人住,那这一个月前才生产出来的饮料瓶又为何会凭空飘下来。
耳边是噼啪的水声,沈亦行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流,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确实是刚才从上游飘下来的。
他想起杨梦画的那幅画。
画面正中间是一座红色的房子,河水是从这里开始流的,最初沈亦行以为这座红色的房子指的是他所在的化工厂。
但化工厂地处河水下游,而且在河流的下游附近只有一些没人住的废弃房屋,这些房屋显然不是画上画的那个。
杨梦虽然年纪小,并且因为家庭贫穷再加上是特殊儿童,受教育程度很有限,但在跟她的短暂交流中,沈亦行觉得她是个很机灵的小姑娘,他并不认为她是胡乱画的。
夜色浓重,雨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刚才还无比明显的分界线,这么一会工夫就被雨水冲刷得快要看不清了。
沈亦行抬头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水,黑夜中他的眼神锐利——在那上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清晨,天还没亮,同屋工友都还在睡觉时,沈亦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桌边打开热水壶,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水杯里,又往里面加入了他提前准备好的食用盐,简单搅拌后,快速喝下。
高温与高渗盐水对胃粘膜的刺激很大,很快他的胃部开始产生灼痛感,有了难受想吐的感觉。
工友刚睡醒就看到沈亦行趴在马桶上呕吐,他手捂着胃,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痉挛,看样子难受极了。
工友被吓了一跳,连忙穿上衣服下来,“怎么吐这么严重啊。”再这样吐下去,怕是下一秒他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我今天怕是不能再去工作了。”沈亦行痛苦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工作。”工友想了一下后说,“你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
沈亦行虚弱地点了点头:“有可能。”
“我送你去医院。”工友说着就要过来搀扶沈亦行出去。
“不用,你们先走吧,快迟到了,等会儿我自己去门诊拿点药就行。”
“你自己能行吗?”工友有点不放心。
沈亦行点了点头:“就是要麻烦你们帮我跟班长请个假了。”
工友走后,沈亦行从厕所出来,他喝了很多纯净水,在床边缓了会儿,然后从包里翻出准备好的胃药吃下。
等工友全部走掉后,沈亦行独自来到安曲河,昨日的断色带已经看不出来了,他取出准备好的采样瓶,踩着已经明显变色的鹅卵石,蹲在河滩上取水。
之后他便坐上大巴,去了最近的一家检测中心。
三天后,检测报告出来,沈亦行又找借口出来了一趟-
南栀下班回家,结果她刚拐进一条巷子,身后就黏上来一条影子。
她往右边挪,影子也跟着向右。
她往左边挪,影子也跟着向左。
南栀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她被人跟踪了,什么时候?
之前一直听人说,这附近经常徘徊着一批无业流民,最喜欢找落单的女性下手,在这短短一个月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抢劫案了。
南栀停下脚步,却发现对方也跟着她停下,饶有趣味地在距离她两米左右的位置徘徊。
南栀现下确信自己一定是被人盯上了,她暗骂一句真倒霉,然后重新加快步伐,趁着这个间隙,南栀理了一下头绪,如果对方真的是来抢劫的,大不了自己把身上值钱都给他就是了。
南栀正这么想着,背后那人突然发难,跑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炽热的呼吸喷到她的脖颈上。
南栀被吓了一跳,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劫财,没想到他竟然色胆包天——要劫色。
南栀的勇气一瞬间涌了出来,她偏头利用眼角余光瞅准对方的下巴位置,右臂屈肘,腰胯向后猛拧,带动肘尖划出一道弧线,肘骨像一把铁锥,稳稳击中对方的下巴。
“啊——”对方吃痛,收回手。
这短短的一个音节,南栀认出来了,她停住手,带着点不可置信:“沈亦行?”
南栀转过身,看到身后那人高高瘦瘦,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头上戴着个鸭舌帽。
南栀转过身,看到身后那人高高瘦瘦,穿着黑色卫衣,头上带着个鸭舌帽。
“南栀,”沈亦行用手捂着下巴,“你对象快要被你打死了。”
“谁家女朋友这么凶啊。”
南栀立刻跑过去,一下子晃得不行,手足无措
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是不是很疼啊。”
“你怎么连自己对象都认不出来啊。”
“我以为是小混混呢,如果早知道是你,我才不会舍得这样对你呢。”
南栀刚才那一个肘击可不是开玩笑的,被击中的那一秒他直接眼冒金星,差点看见二姨姥。
之前没看出来,她还有这把子力气。
“对我这样,也没关系。”沈亦行下巴还红成一片,他拍了拍南栀的头,“怪我不好,突然出现吓到你了。”
“优先保护自己是正确的反应。”
南栀问他:“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一些事”说着沈亦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里有张检测报告你帮我看一下。”
陆明睿在清岩县的这个分厂是一条很小的下游产业链,是一家聚烯烃塑料生产工厂,主要生产聚乙烯、聚丙烯等材料。
由沈亦行带去的河水,经过检测显示河水PH值为酸性,其中脂肪酸盐、氧化铝、氨氮、乙烯等多项污染物严重超标。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苯超标了数千倍。
看着众多超标的物质,南栀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来的检测报告啊,根本就是五毒俱全啊。”
“如果只是生产一些聚烯烃塑料产品,化验单里的这些成分都能对应上吗?”沈亦行问。
南栀拿着化验单,走到路灯下重新仔细看了一遍,“大多数物质都是有可能的,但这个。”说着,她指了指标红的那一栏,苯明显超标。
“如果是聚烯烃塑料的话,像脂肪酸盐、氧化铝、氨氮、乙烯这些物质都是有可能会有的,但对于苯……按理说不会出现才对。”
南栀给沈亦行解释:“聚乙烯和聚丙烯的生产原料主要是乙烯和丙烯,苯不会作为原料或反应介质。”
“在工艺上一般也不会使用苯作为溶剂或催化剂。”
“就算废水中含有苯,含量也极低,不可能会像这样大量出现。”
南栀说完,沈亦行若有所思,眉头又拧了起来:“你确定不会存在苯?”
南栀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我确定。”
沈亦行没有在这里待很久,他甚至没有留下过夜,只停留了一会就又匆匆忙忙坐上大巴车赶回去。
东昌市中心一家写字楼里,一间挂着择言事务所的房间。
主编敲响了孙泽文的办公室,准备把这段时间的选题给他汇报一下。
他刚起了个头,孙泽文竖起手,示意他先暂停。
孙泽文从旁边撕下一截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递给他。
“你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这个地方你去一下,找人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几个小时前,沈亦行从监测中心出来时,孙泽文正站在门外三十米远的柳树下打电话。
沈亦行没看到孙泽文,但他却看到沈亦行了。
孙泽文挂掉手机,问门口站着的路人,问了几个后他得知了沈亦行是从一个大巴上下来的,而那趟大巴的起始点是清岩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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