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作者:一心无累
“后生仔,那里去不得啊。”听到沈亦行这么说,之前一直很照顾他的大叔一个劲地拉着他劝道。
沈亦行不好跟他说自己想去的真正原因,只好说:“那里给的钱多。”
“你要那么多钱做甚咧,身子才是顶要紧的啊!”大叔看上去像是真的很担心他,“你有甚难处就跟大伙儿说,咱一块儿寻办法帮你咧。”
沈亦行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直都是最淳朴的善意,就连只能听个半懂的方言他也觉得很亲切,但这件事他心意已决。
见沈亦行态度这么坚决,大叔劝不动,只是不停地叮嘱他不要久待。
晚上,沈亦行跟南栀说了这件事,南栀能隐约感受到什么,她最是了解化工产品对身体的危害的,她当然不舍得沈亦行,但她更了解他:“你放心去吧,我支持你。”
几天后,沈亦行坐上了大巴跟着工厂的其他人一起去了清岩县。
他探头张望,只见前面是大片的沥青路,路边偶尔有几个骑着摩托车的本地人路过,这里人烟稀少,层层叠叠的山峦倒是很多。
清岩县原名青岩县,坐落在群山环抱中,这里不只是路难走,分辨方向也很难,一回头全是一样的山头,重峦叠嶂,很难分辨出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去哪里,不熟悉这里的人,非常容易迷路。
沈亦行到了清岩县去后勤部门领取完劳保用品后就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宿舍里。
到了晚上,沈亦行蹲在路口拐角休息,看到前面路口有人在烧着纸锭、纸衣等,才想起来今天是十月初一,寒食节。
沈亦行望着前面路口不断跳跃的火苗,又一年过去了,关于梁秋生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亦行来的这些天,化工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每天都会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运动服,扎着两个歪歪斜斜的马尾辫。
女孩每次过来,都躲在树后面偷偷看沈亦行,可是等到沈亦行真的要靠近她的时候,又像惊慌的兔子一样一下子跑掉。
这天女孩又来了,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化工厂大门外是一条东西方向的马路,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沈亦行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问:“你家大人呢?”
女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他手上戴着的那个檀木手串。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路上乱跑,很危险的。”沈亦行拿出手机,对女孩耐心地说,“你知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
这次女孩终于有了反应,看着沈亦行摇了摇头。
沈亦行不放心就这么走掉,他准备找人问问有没有认识她的人,他刚转过身,衣角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沈亦行回过头去,见女孩不说话紧抿着唇,把怀里一直抱着的包裹打开给他看。
当沈亦行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包裹里只放了一件衣服,是很普通的男士上衣,简单的蓝白撞色,但衣服胸口前的图案却并不常见,沈亦行不会认错,这个是他们大学学校的校徽。
这是在学校一百周年校庆的时候,学校统一发放的文化衫,沈亦行家里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沈亦行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你见过他!”
“梁秋生来过这里,你见过他,对吗!”
女孩对他口中的那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只是一个劲地拽着沈亦行的衣角往前走,似乎想要带着他去哪里。
沈亦行看着自己手上带的檀木手串,这是一个小众品牌,是他之前跟梁秋生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买的,女孩应该是通过这个猜到他可能认识跟梁秋生有关系。
女孩带着沈亦行到了山后面的一个村庄,这里大多是用黄土跟石块筑成的矮房,屋顶由茅草还有一些破旧的瓦片简单铺就。
女孩推开木门进去,墙角搭着支架上面攀爬着长豆角,院子里还养着好多鸡。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蹲在地上,他穿着一条打着很多补丁的棉裤,上面沾着很多土。
在他旁边躺着一只羊,男孩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头,似乎想要安抚它。
羊吐着舌头躺倒在地上,样子非常虚弱,在它旁边是一大摊血水,血水里泡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它在几个小时前还是一头怀孕的母羊,生完小羊后,它用舌头不停地舔舐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小羊却始终一动不动。
它生下来的是个死胎。
沈亦行往里面走,却不小心踢倒了放在地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铁盆,叮呤咣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是男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女孩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划了几个手势,沈亦行看到男孩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男孩蹭一下子跑过来抱住沈亦行的腰,头埋在他胸口,抬起头冲他笑,嘴里发出一些咿咿啊啊的声音,声音很嘶哑。
其实早在路上的时候,沈亦行就发现了女孩大约是不会说话。
但眼前这个男孩明显比她还惨,他不仅不会说话还听不见。
沈亦行问:“他是你的弟弟?”
女孩点了点头。
女孩跑到屋里找了一番,摸出个蜡笔,她跑出来,用只剩半截的蜡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写完后,女孩指了指地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
沈亦行低头,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杨、梦。”
“这是你的名字。”他问道。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次她是笑着的。
“真好听,杨梦,扬梦。”
屋里的床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因为长年编织竹篓,她的手上被竹篾毛刺刮得满是伤口。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爬起身,扶着墙走到门口。
沈亦行两步跨到门边,扶住她:“您好,您是杨梦的妈妈吧。”
但对方同样听不见,她看着沈亦行一张一合的嘴巴,疑惑地看向旁边的杨梦。
杨梦对她比划着,沈亦行看不懂手语,不知道杨梦具体说了什么。
只见女人对着沈亦行,膝盖一弯,就要给他跪下。
沈亦行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一个劲地说:“使不得,老人家使不得。”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样,一定是梁秋生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而沈亦行是在这个地方唯一认识梁秋生,跟他有关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个男孩的亲近还有这位妇人溢出来的感激之情。
她们把没能对梁秋生没说出口的感谢放到了沈亦行身上。
沈亦行现在才明白过来当时他问杨梦知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杨梦摇头,原来她当时摇头的意思并不是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号码,而是家里根本没有电话。
全家除了她能听到以外,母亲跟弟弟都又聋又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这样苦难的家庭根本用不到电话。
沈亦行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里东西很少,除了一些必需品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沈亦行伸手摸了一下,几床被子都是又薄又硬,冬天也没有碳火,真不知道他们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亦行发现房屋中还布置着一个简单的祭台,祭台中间是一张黑白遗照。
照片中是一个很瘦弱的男人,看样子不到四十岁,眼窝深陷,脸颊的肉都凹陷下去,像是生前得了什么大病的样子。
照片主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因为在不远处的柜子上,就放着一张全家福。
这个人是杨梦的父亲。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杨梦跟她弟弟都还很小,她母亲又长年缠绵病榻,
对这样的家庭来说,父亲的离世,无异于晴天霹雳。
沈亦行单膝蹲在女孩旁边,翻出相册里梁秋生的照片,给杨梦看:“你见过这个人对吗?他来过这里。”
杨梦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人,点了点头。
“那……”
沈亦行突然停住,紧闭上眼几秒后才终于开口。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很遗憾,杨梦并不知道,她有点难过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希望又毫无预兆的地落空,沈亦行脸上的失望痛苦难以掩饰。
“那……你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杨梦伸出四根手指。
沈亦行的眉拧了起来:“四年前?”
四年前梁秋生曾经来过清岩村,并认识了杨梦一家,但在之后梁秋生为何下落不明,他们却也并不知晓。
杨梦好像想跟沈亦行说什么,对着他比划了半天。
见沈亦行没明白,杨梦又去柜子里找出一张纸,铺在地上,开始写写着些什么。
沈亦行在旁边艰难地辨认。
“爸爸,生病,上山,河水,不见。”
她想说她爸爸是生病去世的吗?
梁秋生是上了山后不见的?
但清岩村到处都是山,层峦叠嶂,一眼望去根本没有尽头,这个山具体指的又是哪一个呢?
沈亦行正低着头沉思时,杨梦把一张纸递到了他手里。
是一幅画,她刚才画的。
画面中大部分都是黑压压的山,这里应该画的是清岩县。
在上面的山上盖了一座红色的房子,在这个房子旁有一条河流,一直从山的顶端延伸到下游。
河流被她涂成了黄色的,在这条河里飘着无数的嘴巴跟耳朵,在每一个嘴巴耳朵上面都被她用红色的墨水打上了叉。
不能听,不能看。
是在指她自己吗?
杨梦双手掌心向上,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做了个抓住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沈亦行手机上的照片。
杨梦急得忍不住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但因为她太久没有发过声,声音很是嘶哑难听。
她用手语比了一遍又一遍,沈亦行看到她的口型分辨出来是。
帮、我、找、到、他。
“你是想说让我找到他吗?”
杨梦看着他,啊了一声,狠狠点了两下头。
沈亦行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听完沈亦行的话后,杨梦将两只手的食指跟中指交叉,形成一个“X”形状紧扣在一起。
这个动作沈亦行能看懂,是约定的意思。
他也跟着做了一个一样的手势。
“嗯,我们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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