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不悔“韩姑娘,久仰。”

作者:没齿痕
  灰羽蔽目,宁佳与抬手摘下,侧首即见兽群之中唯一与她对视的苍鹰。

  啼鸣贯穿左右,鹰爪凌空,人形乍现,势要拧断宁佳与脖颈的手直冲她急袭!

  刹那,前列的长蛇赫然蹿起,精准咬上那人眼球。

  宁佳与视线仍不禁为与自己素不相识的长蛇停驻,身子已展臂点地,追风逐月而去。同时,城门洞开,两百韩家军振臂高呼,领琅遇守兵杀入惊魂未定的兽群。

  万里无光,飞针击落无数紧追宁佳与的鸟兽。

  陵园近在眼前。

  她抱头屈膝,闭眼滚落日前江漓被绑的洼陷。

  尾随的云豹纵身猛扑!宁佳与后撤翻躲,抓起边上折断的白刃刺入云豹腹部,随即攀树登高。

  老雕定睛俯冲!宁佳与攥紧枝蔓一蹬,奋力腾跃,荡离老雕挖出树浆的落脚处。

  宁佳与早已分不清划伤脚掌的东西是什么,只要还感受得到伤口流血,她便不会放弃突围。

  时约五更,动物扎进园陵的声音越发密集。

  幸而天公赐福,云隐寒光,大雾弥漫。便是驰骋山林的走兽,在此地界也须敛步,稍不仔细,滚落的终点便是黄泉。

  四面枯叶阒然,这该是最佳的逃脱时机。宁佳与忍痛舍去师父为她备的嫁妆,摘了或将打草惊蛇的首饰,撕裂绫罗包扎手脚,身披草叶。

  整装待发,逐渐惝恍的意识却告诉她,她快坚持不住了。

  大雾替宁佳与掩护行踪、迷晕鸟兽,仁至义尽。琅遇原就不是无私奉献的宝地,而是环境一塌糊涂、毒物遍地丛生的饿虎之蹊。

  六州遗忘这里,即如遗忘为镇守关隘长留此地的残骸。

  宁佳与勉强捂住面纱。

  师父,是否收到了她才与母亲相认所写的书信?

  相较报喜而言,其实疑问及求援费的笔墨更多。起码,彼时她是真心喜悦,也似乎可盼曙光。

  青竹暗桩仅剩的人手,是否趁乱过了悬崖?

  宁展拦不住全力以赴的她,道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因此提议兵分多路。尽管她现在依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状况不明的处境,但希望那几名青竹隐士的行进速度成功超越她。

  不愿成为她累赘的母亲……又是否如愿与父亲重逢?

  母亲走形的字迹,她反复摩挲,每每重读,茫无涯际的七州、佳节点灯的山庄、儿时抚琴的庭院飞箭般掠过。遗书和长剑,都被她留在了琅遇。

  耳畔完全沉静,宁佳与闭目屏息。

  “雨儿。”

  朔气推云,弦乐江上来。

  “雨儿?”

  她睡眼惺忪,热流环绕周身。

  甲胄碰响,男人接着说:“.……今日不是同大司乐学戏吗,怎的累成这样?到家还不肯醒。”

  童声笑答:“姑娘学得高兴,完事去济江斋用了茶点。”

  “那信儿是学坏了,开始帮着她瞎诌了?我姑娘是饮茶吃糕的人么,不得传半桌鸡鸭牛猪开胃,再传两坛果子露润喉?”

  男人仰天大笑,末了把帷帘卷起一个角。

  “雨儿!不跟爹爹道别吗?”

  寒气乘隙钻入马车,韩雨瞬间拨开绣枕。她撑着软垫起身扒门框,怨道:“待会儿该用晚饭了,父亲又去营里!”

  “雨儿知道待会儿是晚饭啊。”韩宋不由弯了眼,“还给肚子塞那么满。”

  韩雨不吃这套老招数,站直端臂,哼道:“带我一齐去,不然母亲的——不,济江坊的针线就归我了,父亲和伯伯们没有衣裳穿!”

  “喔唷,雨儿厉害。来,”韩宋向她舒展怀抱,“请小神仙落车。”

  韩雨对韩宋的甲胄胡指一通,道:“硌人!父亲拿掉!”

  飘舞的雪白装饰夜幕,闻人信取出软垫边上的手炉递给韩雨,马蹄声渐近。

  “大将军。”管家将缰绳交与韩宋。

  韩宋拍了拍管家的肩,拽绳上马,道:“雨儿,爹爹走了。”

  韩雨指头握得手炉泛白,抽泣呼唤:“父亲走了,不要悔!”

  “雨儿。”

  韩宋笑着挥手告别。

  “我不悔。”

  回风吹羽,后腰的树皮刺醒宁佳与。

  咔嚓。

  环境骤转,她不住喘息,周遭白雾间的异样好比糕点堵着她喉咙。她无声捡拾脚边的流苏链,侧方果有巨影突袭!

  宁佳与逆向扭转数圈,腿前后半蹲,两拳架起。

  羽翼红里透灰,围着苍鹰脖颈炸开,使那只缺失的鹰眼更加狰狞。

  它张口嘶鸣,极有力的利爪随振翅高挥。

  宁佳与手指掐得拳头滴血,原地不动。

  直视锋利切近,她弓腰蜷身,从爪下侧滚闪避即刻单膝跪稳。藏于掌心的流苏链快速甩出,她套中鹰颈,猛地横拉!

  红羽抖落,不得已恢复人形的男子在禁锢下几乎窒息,双腿本能蹬踢。他一手抓链护着脖子,一手企图后掏反击。

  宁佳与缓慢站起,自上得见男人左眼尽是不甘。她并未收敛力道,只是问:“为何不扯散链子。”

  链子散,宁佳与还有束发的绳和坚韧的狐尾。链子不散,男子就没有活路了。

  “这……是,气运,不能.……断。万兽.……之王,不会为,秋毫之末.……止步。”

  男人倒地不起,宁佳与未及松劲,脚下轰然,不远处踏地如雷。

  云雾皆淡,东方薄明,晨曦润亮满眼枯叶。

  她背倚槁木,如释重负地低头,血痕累累。

  三万永清军与两万郑家军驰援琅遇。步溪死伤半数,偃旗息鼓。

  -

  帷帘摇晃,煮水的咕嘟声让人安枕好眠。

  “老板,回家不?”

  闻人信拎食盒的手一顿,道:“先走着罢。”

  宁佳与眉心微皱,他立马改嘴:“等等,先停车。”

  济江坊的伙计不明所以,犹豫道:“老板,这里停太招摇罢?”

  闻人信急得起身撩帘,径自勒了缰绳再塞与伙计,悄声道:“傻啊你,摸摸你的脑袋。”

  伙计触及长发顺滑,瞧街市人来人往,到处是和他一样露面步行的男子,恍然乐了。

  闻人信小心坐回车内,金晖沿着半开的窗幔洒在宁佳与枕边,染得青丝烁亮。

  “.……阿哥?”

  闻人信听声醒了神,忙给起身的宁佳与递靠垫,复边倒水边问:“身子舒坦些吗?要含桃、枣子或者梨?”

  “我……”宁佳与一时没反应过来,环顾舆内,又探望窗外,“这是永清?”

  “对,五万兵马去了琅遇,你放心。那就,还是五粒含桃……”闻人信揭了食盖,着手捏木夹,认真挑选一层瓷盘摆的果木,“如今姑娘换了口味,五粒会不会甜?三粒含桃,加两片梨,如何?”

  宁佳与愣道:“成,成。”

  “欸,梨对嗓子好。”闻人信剪了含桃,挨个放入热水,“你这十日水饮得少,喝点梨汤再好不过。”

  “十、我昏了十日?!”宁佳与冷不丁坐直,疼痛感从头走至脚底。闻人信压手示意别动,她攥得靠垫的花儿不像样,“十日,琅遇不得……变天了?”

  “当然。步溪队伍逃出双廊城了,”闻人信拉上窗幔,“边境徘徊。”

  “逃?”

  宁佳与不是怀疑永清的兵力,是不信步长微能因为这五万兵马支援就此罢手。

  “五万,除了清州军.……”

  “嘉宁、墨川围攻琅遇的事,早就传得北边家喻户晓了。远王闻说百夷亦不安分,遂调派两万郑家军拜访永清。两军同发,耽搁了些许时日。这十天打下来,”闻人信用绢帕隔着杯壁,甜汤搁到宁佳与手里,“我们外头的才知道那事完了之后步溪却魔怔了。”

  “郑家军?”宁佳与手握热汤发汗,不自觉拂去两肩的大氅,“汴亭西面也缺不得人啊。”

  闻人信长叹一气,道:“姑娘尚且伤这么重,再不调人支援,寻常百姓不是唯有等死了?整个永清的商队都没法闲着,按月王殿下吩咐,快把永清年关犒劳我们的口粮搬空了,就怕琅遇有个好歹。”

  “无怪街上男子居多。”宁佳与凭窗看罢景况,抿一口汤,忽然道:“有没有自愿从军的?”

  “有啊。”

  “姨母准了?”

  “没准。”闻人信局促地压着软垫挡配剑,“殿下怕我们投敌报复永清。”

  宁佳与不知作何反应,默默点头,喝完确实无甚滋味的热汤。

  半晌,伙计道:“老板,落雪啦!”

  “又落雪了,怎的今岁永清也.……”闻人信灭了火,问宁佳与:“姑娘哪里疼,我让人开方拿点好药。没大碍,就要抓紧启程了,免得江面冻上难发船。”

  宁佳与沉浸于指尖曾触及琅遇的冰凉,迟钝道:“去哪?”

  “姑娘亲自交代侍中大人的啊。大人替姑娘更了衣,姑娘没睁眼,但时断时续念着。”闻人信观她貌似对十天内的事毫无印象,翻箱捧出一纸,“你瞧,大人记下了,‘去步溪’‘微王心怀鬼胎’‘师父’‘齐王’‘怪血病’.……”

  冬雷打雪,轰鸣吞没话音。

  倘是这纸笔墨摧得永清天色骤变,汴亭的邸报便足以让渡船倾覆。

  风霜戏耍似的,冲散了船上二十余人,痛快撤离。

  宁佳与伏岸呛水,江面一片凝寂。

  绒毛湿答答勾着脚踝,她双腿冷得麻木,于是伸手去够。

  斜里纤细的小臂不慌不忙,在她之前解开了狐尾。

  “韩姑娘,久仰。”

  第187章 软柿“不爱吃,许家却年年都买。”……

  两个夜晚,织锦城的百姓由将近千名清州守兵悉数送往永清城。船只不足,宁佳与总算登上空余的船与众人逆行渡江时,积蓄久矣的黑云倾囊倒箧。

  永清臣民没服过软,逼得他们必须连夜离家的缘由,确是燃眉之急。

  拿到邸报那一刻,宁佳与终于想通所谓逃出双廊城的步州军意欲何在。

  在上连步溪、下接永清的汴亭孤立无援,在不善拳脚的臣民眼睁睁看主公将退路拱手与人。

  在,恰巧的天灾。

  待不甘臣服者濒临绝望,步溪再和颜悦色地施舍。

  -

  外头江冻落痕,屋内温暖如春。

  “怎么样,韩姑娘?是写信让展凌君交出手头的敬令,还是任那些前程似锦的学生,和铁骨铮铮的百姓,为你们的雄心壮志捐躯?考虑考虑罢。”

  宁佳与脸颊红晕稍褪,侍女为她放上新的凉巾覆盖额面,热气蒸腾的甜粥递至她唇边。

  三天,她不知被换了几套贴身衣物,可无一不是干爽舒适的上乘料子。若非手腕、膝弯、脚踝处鹿筋紧锁,兼风寒烧得她精神不济,她险些以为自己真是嘉墨十六年之前太师府上的韩姑娘。

  “你的孩子.……”宁佳与目光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还好吗。”

  许夫人笑起来,不以为意。

  “死了。”

  宁佳与毫不意外,沙哑问:“你动的手?”

  许夫人挥退伺候的侍女,轻声答:“对。”

  “值得吗。”宁佳与同走近床榻的许夫人对视,耳听风打窗扉,余光观察。

  此屋貌似距地面有一定高度,且位置空旷。

  “没什么值不值。那孩子出现就是要保我的命,我没事了,留着,”许夫人沿床坐下,悠闲倒水,“皆是拖累。”

  宁佳与明白,许夫人设法保命不是怕死,而是怕误了大局。

  “我是说那般伤害你自己,值得吗。”

  许夫人哂道:“伤害?我不是好端端在这,日子比天生尊贵的韩姑娘你更舒坦吗。人们多年来对兽族做的事,才是伤害。”

  “步溪如今呢,”宁佳与有气无力,“又在对七州做什么。”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微王给了生路,是你们不要。可从古至今,没人给步溪生路。最后一条道就摆在姑娘面前,”许夫人执杯贴着宁佳与的唇,硬是灌进一口温水,“机不可失啊。”

  宁佳与凝瞩不转,流溢的水滴湿衣襟,滑过胸膛。

  许夫人搁了杯,顺手拭去宁佳与下巴的晶莹,跨出一步取来小案及早早备好的纸笔。小案放定,她低头研墨,全程没再看宁佳与。

  “韩姑娘,你跟我耗没用,步溪不急,该急的是你们。磨蹭一天,你们离死越近,死的人也越多。”

  宁佳与没想靠耽误这会子工夫为大家谋得支援汴亭的时间,因为压根不可能。

  两万郑家军与三万清州军,是在步溪攻城的第六日赶到琅遇。然则汴亭出发的郑家军抵达永清与清州军汇合,起码五天。两军同赴琅遇,又是十二天路程。

  意味着,骇人的邸报由附近暗桩传信至琅遇,郑、清两军即刻动身回援汴亭,至少是当下的四天之后。即使老天眷顾,永清城北上织锦城的水路无阻如初,两军要望见汴亭城的城门,包括那四天,最快都得二十一天。

  今冬酷寒,鲜少飘雪的琅遇和永清已落了一场雨雹、两场雪,汴亭甚之。届时莫说支援,怕是收尸也迟。

  思绪清晰了不少,宁佳与仍有一点不解。

  通过那些邸报,她只知汴亭州学被步长微的人布了覆盖整个学宫的机关,不慎触及,转瞬引爆火药。

  飞鸟排空,步溪挑衅般的告示洒满汴亭。

  夫子嘱咐学生切莫随意离开脚下,东字宫的少年却自告奋勇,按砖块投石排查。

  少年直立原地,朝十步开外投掷,确认两处便走一步。他踩上那块对石头并无反应的砖,地底机关应发,将他与前方颓塌的小学堂埋在一起。

  起初以为石子不够重,几人先是就近搬了花园的大石头,又是捡拾房梁猛捣,卯足劲尝试。

  所能到手的物件均无法触发机关,后果伤心惨目。

  学宫内到底埋着多少机关;每处的威力和触发方式差别几何;若火药齐鸣累及汴亭全境,迎风蔓延的山火会否吞噬织锦城——不得而知。

  剩余人再不敢妄动,是以受困数日。

  口渴,伸手即鱼缸或池塘的学生走了运。旁的学生要么饮泪,要么舔汗,泪汗流尽了便咬破皮肉抿血。倘要当众喝尿续命,于他们而言不如一死。

  可汴亭被封锁,学生就那么些,父母亦然。

  何来“磨蹭一天,死的人越多”之说?

  莫非嘉宁与墨川.……

  许夫人“唰”地抚平信纸。

  -

  闷响直击学宫正门。

  男女装扮各异,面色疲惫,听着这动静立马惊醒,七手八脚拉开猝尔扒住门环哭号的妇人。

  “我不怕死,放我进去看我儿!要死一齐死啊——”

  山衔钩月,靠后的众人不及察清始末,忙蜂拥上前帮着压制。

  妇人脸贴尘土,悲泣道:“拦我作甚,儿女在里头十天了,有气没气都不晓得,你们不想看啊!万一那天炸死的是你们家孩子,不找连骨头也见不着了!”

  黑烟腾起之际,汴亭百年来象征着登极的大门仿佛地府入口,使学宫内外阴阳相隔。

  为人父母,身临此境无异于悬吊峭壁,是真正的撒手人寰。他们得以坚持不懈的寄托,唯有峭壁另一头的儿女。

  妇女这番话直截提刀砍断了连系两端的绳索。

  花匠捶着落灰的板车抽噎,愤恨又无奈。

  小贩撸起衣袖,指斥妇女:“疯子,你敢咒我儿!”

  老者手拢书卷,望着城墙摇头。

  宫道迎来灯光,小吏们抹了泪便跑步接应。

  卞修远与若干文官推着每日的晚饭,逐个分发。文官对喧闹见怪不怪,也比小吏能忍,只不敢应百姓收下食物的每一句答谢。

  尽管动筷的人寥寥无几,饭菜香依然淹没哭声。

  压制妇女的主力向卞修远鞠躬,依卞修远平和的眼神停了手。

  “乡友。”卞修远抱着食盒蹲在妇女身侧,“先用饭罢。”

  没了身后作对的人,妇女茫然四顾,不知冲谁讨理。她一骨碌爬起,憋闷地叉

  腰道:“殿下,我儿没吃,我这份给他。”

  卞修远抬头说:“您如何知晓他没吃?”

  宁佳与等人离开汴亭后,无论私塾、州学,抑或入室讲习的夫子,新王明令各方控制束脩。违者,光屁股挂城楼忏悔一夜,此后不得教书育人。

  曹舍暗中拔高的部分,新王挨家挨户返还。

  曾不得已落草为寇的汴亭百姓签字画押,凡诚心至官家无偿帮工修缮屋舍两年,其间非但保证衣食住行,期满得领五十两银作落脚安置,且不予追究罪行。

  卞修远威望更胜当年。

  今学宫事发,汴亭臣民恐慌哭闹、游街明志,却无人怨他半个字。

  由卞修远草拟、元铭意添补的邸报一经发出,除困于学宫的学生们之外,汴亭城重归往日。

  八纸邸报,不仅是陈述和求助。讨伐步长微的严词锋发韵流,占了七面。

  故妇女此际纵恨不得一死了之,到底对宫中人说不出重话。没有新王、文官以及那几位离开的贵人,她的孩子大抵逃不开山匪老巢,这辈子读不上几本完整的书。

  “殿下的意思,是我儿活着,”妇女两眼放光,弯腰握住卞修远扶盒的手,“还吃了东西?”

  众人紧张看向学宫大门,周围的寒气似为之凝滞。

  “抱歉,我不清楚。但我相信,不止州学的孩子,读了书、明了理的人,有大才。这才能不是本领,”卞修远递上食盒,“是力量。”

  花匠振作道:“殿下!这力量有多大?”

  妇女讷讷接了食盒。

  卞修远声音清切:“开太平、荡河清!超乎你我所想。”

  池塘泛起微波,陆观把半个糍粑抛给同窗,与相去两臂的关耳点头。

  -

  “你念。”

  许夫人提笔。

  “我写。”

  宁佳与缓缓倚着床头,道:“我何时说了要写?”

  许夫人从容落墨,付之一笑。

  展凌君亲启。

  宁佳与注视她写下五个字,冷不丁问:“您爱吃柿子吗。”

  “时节过了,韩姑娘现在要,我拿不出来。”许夫人不为所动,文从字顺,“委实想吃,倒不是没辙。您写完信回到步溪,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不爱吃,许家却每年都买,还偏只买一个。是姐妹分着吃更甜,”宁佳与慢声细语,“还是.……”

  许夫人抬笔舔墨,道:“这些话,都写进信里吗。”

  “不用。我托济江坊存了凌霄特别喜欢的软柿,玉簪瞧见,”宁佳与看向门扉映现的人影,复与许夫人对视,“会保佑妹妹吃上罢?”

  许夫人左手摩挲着信纸一角,道:“如是韩姑娘心里没底,我给你数数,你们会死多少人。

  “较为乐观的情况,是州学七千余名学生和四百位先生。

  “次之,整座学宫和周围的百姓、文官、新王。

  “再次,加上琅遇、永清、汴亭三军。

  “再次,汴亭全境和这里。

  “至于最糟糕的情况,便不是我说的算了。”

  三军?

  假使清州军、郑家军回援汴亭,琅遇的处境确实险峻。可宁佳与细思许夫人所言,竟像是五万兵马若及时到位,反而要同众人陪葬。

  这里……

  她还在织锦城!

  在只要有快马和充饥之物,宁佳与自信两日能达汴亭、七日可抵步溪的织锦城。

  许夫人观她愁眉稍展,眯眼道:“觉得这就完了?李施当年拼命逃走又回到步溪,便是因为输给了步长微。你猜,这次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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