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灰尘“臣韩宋,拜见陛下。”……
作者:没齿痕
“娘!”宁佳与绕过炭盆,摸了江漓的脉便出指解穴。她急得冒汗,却只能缓劲按摩江漓手臂,“怎、怎的没反应?”
江漓的视线紧随宁佳与,勉强莞尔道:“他们喂我喝了药。”
“疼……”宁佳与眉心紧锁,捻着衣袖一点点沾去江漓两颊的汗,“娘疼不疼?”
“不疼。”江漓注意到她身后的长剑,及剑鞘上式样特殊的回纹,“那是.……”
宁佳与依言侧首,道:“是展凌君近卫,以宁兄弟赠我的生辰礼。”
“对了,百夷进献琛惠帝的贡品,”江漓神色恍然,“想是赏了。”
宁佳与听得百夷愣了会神,复道:“不妥吗?”
火光消减,映入江漓眼帘的轮廓越发显得柔和。
“以往总闹着学剑,日前见你随身佩折扇,我道你舍了这喜好呢。”
“我……”宁佳与不自觉低头,“还是不愿用本该抵御外敌的刀剑与同胞相残杀。”
“舒颜,做你看来对的事,别自责。那折扇,”江漓道,“李前辈给你做的罢?”
宁佳与稀奇,撑着床贴进江漓怀里。
“母亲如何知晓?”
“当年,李前辈从琅遇逃到墨川边境,身上就背着不少威力罕见的机关利器。你父亲巡查过路,将人救回军营。元太后助我们越狱后转交的牌子,便是李前辈临行之际承诺你父亲的信物。如有困难,”江漓依稀可以感受女儿体温,满足地舒了心,“尽可拿着牌子到步溪茶楼寻掌柜的帮忙。”
“逃?”宁佳与诧异抬眸,“莫非师父——”
被人追杀过吗?
“彼时确有一群不似宁州军打扮的人,在墨川边境徘徊寻觅。至于对李前辈是杀是打,不得而知,恰逢两州大战,你父亲也无暇分身探究。姓氏以外的事,”江漓回忆道,“前辈并未过多透露。”
倘果真如此,师父曾跨越千里潜入长年战乱的琅遇,大抵便是为藏身了。
李施不会讲江漓口中令韩雨安然入眠的故事,是以调制了安神丸。安神丸未见效的空白,师父就摩挲着那些朦胧的曾经,为雨儿充填不安的夜。
师父逃向琅遇之前,甚至不必说迈出家宅大门,日子比自落地始即须待字闺中的姑娘更冷清。她降生于几无父母身影的庭院,孤身十四年。
要论恩怨深至追李施从北到南将近绕了七州一整圈的仇家,除却与李氏牵扯颇多的步溪王室,宁佳与脑海中没有别的答案。
“.……舒颜?”
“嗯?”宁佳与愣道。
江漓叹了口气,笑道:“问你的扇子呢,很衬这身红衣裳。”
宁佳与摇摇头,道:“坏了。原本景安坏过一次,展凌君替我修了扇面。扇骨材质特殊,不好修,得改天请教师父。”
“展凌君?”江漓疑惑,“是元太后生辰宴那日,为我们家说话的少年?”
“对啊,他还揍了墨珩,我与墨珩争执之事一直也没人找上父亲。”宁佳与道,“母亲不记得?”
“他……没说破你的身份?”
“是不敢认。他以为,”宁佳与沉默片刻,道:“我、母亲、父亲皆未能免灾,盖因他不济事,内疚有年。”
“嘉宁和墨川如此迫切想要铲草除根,他是宁善最器重的儿子、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嘉宁君主的人,却不知你我隐匿在外?我虽受困琅遇,宁展的威望则远高于城墙。凭他的能力,”江漓竭力深思,“宁善光瞒是瞒不住的。”
宁佳与闻言猛醒——这处古怪三番四复暴露在她面前,她竟毫无觉察。
宁展谈及韩雨的状态碎片般冲天抛洒,宁佳与仰头凝望,骄阳耀目。
她不确定道:“展凌君……像是亲眼见证了我与母亲的死,因此深信不疑。”
思及韩宋的结局,可怖的猜想接二连三浮现。
“你和展凌君关系如何?”江漓冷不丁道。
宁佳与唇齿翕张,忐忑道:“关……关系?”
江漓忍俊不禁。
“你跟人道谢了吗?”
“扇面?”宁佳与一下坐直,“当然。”
“我是说儿时那次。”
“没啊.……可我花两个月准备的谢礼,母亲不是交与元太后了么?您真忘了?”宁佳与眼神嗔怪,“别是拿我打趣罢。”
“若是你。你更希望听旁人说母亲爱你,”江漓玩笑似的道,“还是听我亲口说?”
宁佳与直觉,以如今不上不下的关系,她要专程为此事向宁展道谢,彼此间指不定又得相顾无言好一阵。
“好好好,我另择良辰吉日邀展凌君去济江坊用饭。”见母亲欲同她挑嘴时那般念叨她磨蹭,宁佳与立马勾指起誓:“我自己挣钱,绝不赖闻人阿哥替我惠钞。”
“傻话。”江漓笑意愈浓,任由宁佳与托起她的掌心往脸蛋贴,“济江坊都是自家人,担心他们怕你回去掌事、管账,反而得不偿失,生分了。你乐意经商,就回去,不乐意,就接着当你的大侠。”
“什么呀。”宁佳与浮夸咋舌,“母亲这些年净琢磨读心术去了?”
江漓皱了皱鼻,道:“我的亲骨肉,能读不懂吗。”
“那母亲读。”宁佳与眼圈打转,神秘道:“女儿此刻是何想法。”
“你想.……”江漓故作苦恼,“知道你父亲负罪的实情?”
这话锋猝不及防,宁佳与面色乍青乍白。她握紧江漓的手,缓慢道:“韩家,究竟受了多大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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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收残暑,夜雨裹秋凉。
风卷帐帘,韩宋大步流星,为研究沙盘的墨星徉呈递图纸。
“殿下,第五处了。这般七州鲜有的式样,近几月频繁出没边境,且全是涉及布防机密的关隘。”
墨星徉对照前后五张图纸,抓脑袋说:“瞧着像鞋印。但世上会不会压根没有这式样?作假者,正是要把我们错的方向引嘞?”
韩宋数不清就此图所绘的各方各面给韩宋解释了几遍这必然是鞋印,但耐心掏出一册陈旧非常的文籍,摊开道:“殿下瞧,先人有记载。这是百夷人跑马爱穿的式样。”
书页扬起大片灰尘,墨星徉大为震惊,后仰道:“厉害啊小韩,哪个土堆挖来的稀罕物?不容易罢?”
“不是土堆,是末将家中的藏书阁。到军营没留神,栽了它一跟头,”韩宋歉然含笑,“摔炭盆里了。”
比之更丢脸的事,墨星徉平素在营里常干。今闻响当当的探花郎也概莫能外,他拍着韩宋的肩大笑:“你这也太不留神了!好在炭盆没点火呢。”
“殿下训得是。”韩宋不假思索。
“嘿,没意思。揭了榜,”墨星徉虚指韩宋脑门,“咱探花郎都不爱笑了。”
韩宋呆板咧嘴,道:“若真是百夷人踪迹,殿下以为如何是好?”
“我以为你还是不笑的好。”说着,墨星徉落手插了五把小旗,“这些地方,加派人手。”
韩宋犹豫少顷,道:“那处是嘉宁境内,殿下要写折子禀奏吗?”
墨星徉瞥一眼早已了然于胸的位置,哼道:“写什么写,我个粗人,不识字儿!”
武状元的气话,韩宋见怪不怪。他自觉研墨,道:“末将斗胆代笔。”
“你也不准写。”抛下这话,墨星徉挥帘出了营帐。
韩宋与得力部下快马加鞭,携奏疏七日抵达嘉宁。
“臣韩宋,拜见陛下。”
宫娥退避,宁琛笑微微道:“韩爱卿所为何事,坐着说。”
韩宋原地不动,双手托高奏疏。
“墨川有本,请陛下过目。”
宁琛闭眼按穴,腔调发虚:“朕乏得慌。你赶路辛苦,喝了茶,读与朕听便是。”
韩宋颔首入座,嗅得置于小案的瓷盏毫无茶香,手背挨近时亦无温热。他展平奏疏,正色禀明。
良久,宁琛方才睁眼,道:“你无端领那许多将士赶来嘉宁,是为此事?”
“是,陛下。”
宁琛抿了口水,笑说:“人都点齐了,就等朕拍板放行啊。”
“臣等于两月前发现第一处脚印,至今五处。要真是百夷心怀鬼胎,臣愚见,这事刻不容缓。如陛下有意命墨川协同嘉宁增防,臣等即可及时到位。此番先斩后奏,臣逾矩,”韩宋恭肃长揖,“望陛下严惩。”
“这般,倒不是情理难容,严惩就罢了。”宁琛撂下金杯,“爱卿怎的不饮茶?”
韩宋惭愧道:“臣在军营待惯了,大伙儿吃雨煮雪,或就河水解渴,不懂品茶,恐糟蹋了。”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徉王的意思。”
韩宋目光微滞,接着道:“回陛下,徉王饮茶,永清的凉茶。说好降火,预备冬天再买些分与将士们。”
宁琛闻言解颐,道:“你啊你,好个探花郎。藏着掖着,是瞧不上朕的茶,要留肚子回去享受啊。”
其实多么宝贝的物什不是皇帝唾手可得?区区凉茶,更不消责韩宋藏掖。
关键在于永清,在于拥有这凉茶的人。
韩宋松了口气,道:“臣不敢。”
“爱卿的法子,使得。还有没有旁的高招,”宁琛低眸转动金杯,“一并摆清楚。”
韩宋重新措辞,将说服墨星徉的言语含蓄道来:“臣怀疑,七州境内有人与百夷里应外合。潜藏之深,乃至嘉宁、墨川布防机密由其摸了个透,我们仍未进一步掌握的蛛丝马迹。是以守株待兔未必得成果,不若佯露破绽,引蛇出洞。”
“哦?”宁琛道,“你待如何?”
“二十年前,百夷溃不成军。纵卷土重来,多半没有正面进兵的胆量。我们假意内斗,细作和百夷大军应当不会错过趁火打劫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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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没了火星,白烛远不如外围来来往往的火把亮。
寒气直击此屋,窗扉“嘭”一声被按风紧。
宁佳与搓热江漓的手,不解道:“持续十三年的两州大战,从头到尾就是做戏?”
“那这场戏的代价未免太大。你父亲夜夜梦回战乱,恨不得替无辜牺牲的百姓和将士们死了,”江漓付之一叹,“又岂能张得开提议的口。”
韩宋得女后,留宿军营的时日少了。然在宁佳与眼里,父亲依旧是个半天看不见军情便坐立难安的形象。
即使将来再找不到第二个肯为韩家执言的人,她都坚信韩将军绝对忠心。
“是谁。”宁佳与道,“从中作梗。”
“琛惠帝按原计划号令各方屯兵,墨川意图谋反的消息震动七州,韩家军却未如约行动。坊间流言不断,皆称琛惠帝自损七州和睦,欲借此诛锄异己。”
转眼,开国以来对皇帝百般不恭的墨川成了人们嘴里的苦主。
可墨星徉和韩家军无力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怜悯。
“最初,怪血病便是琛惠二十二年秋,在墨川军营中发现的。”
第182章 猎杀“是韩家,不是韩家姑娘?”……
夜来层云,鸿雁振翼,夹带此起彼伏哀嚎和悲泣飞远。
墨星徉满手血污,进帐扯布巾随意抹两下便抛了。他难得低沉,撑着沙盘边沿问韩宋:“怎么回事。”
韩宋亦然狼藉,急促道:“不清楚。失血而亡的弟兄们今日都喝了河水,可余下同饮的却无事。”
墨星徉抬头道:“那水你喝了没?”
韩宋稍作回忆,道:“没有。”
“盛一碗来。”
韩宋隐约不安,但军令如山,还是应了。
河水清澈如故,墨星徉果然端碗便要饮。韩宋眼疾手快夺下,倾碗泼了水。
“再盛一碗来。”
“殿下。”韩宋道。
“韩将军,我命你——”
“殿下。”韩宋将碗搁在木桌上,郑重道,“我们如今该做的不是这些。”
“我要么把毒试出来,花钱雇全墨川成百上千的郎中替我配药,要么和今夜咽气弟兄们的死在一处。否则,”墨星徉指着靠椅,“我凭什么坐这儿?又如何同他们的亲眷交代?”
“若是您咽气之前药配不成呢?末将接着试。”韩宋直视墨星徉,“若是整个韩家军咽气之前,还是没有救命的药呢?”
墨星徉低头摩擦掌心的血迹,道:“就去景安请神医。”
“殿下。”韩宋无奈。
“那你说。”墨星徉平和道,“该做什么。”
韩宋快速道:“查清毒源,这阵子是河水,往后没准儿是什么,防不胜防。首先,给其余几州递信,汇集病况和病因,须对不知情者保密,避免引起慌乱。其次,不管下毒之人是不是细作,此人目的与百夷一致,是要七州动荡。夜长梦多,内斗一计不能拖了,皇帝那边——”
“停。”
墨星徉凝视韩宋半晌,反对意味不言而喻。
“韩将军,我从未与你有过如此大相径庭的想法。眼下有了。”
韩宋也不含糊,抱拳道:“臣意有何不妥,请殿下明示。”
墨星徉道:“保密以免民心惶惶,前提是我们可以在事态愈演愈烈前制出解药。大家连自己或有危险都不曾听闻,七州因此丧命的人简直无法估量。”
韩宋不置可否,只道:“是走在街上,平白遭雷劈了惹的视线多。还是耳闻目睹猛兽凿门,却拿不到一件趁手的利器反击更令人抓狂?”
“韩将军既知那是猛兽,这关头设什么计?”墨星徉竭力压声,终究按捺不住火气,“有毒就解!有贼就抓!有仗就打!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费时又费劲,到头贻人口实不说,事事无成!”
军营黑天摸地,人头攒动间寡言少语,唯脚步纷乱。
年岁不足十三的少年伏地干呕,眼眶兜着泪。直至百夫长轻拍他脊背,他挺起腰板,抽噎道:“百夫长,我吐不出来……”
百夫长闻言色变,就着右肩挂的干布擦了擦手,指头便往少年嗓子眼抠。
少年昂首配合,眼泪滑进耳廓。听得旁边“哗”吐了一地,不适感骤然增强,终于逼出他今日饮下的河水。
“行了。”百夫长道,“回帐睡觉。”
“百夫长,我们那儿有人流血!”
百夫长边跟人赶路,边恼道:“不是交代了别碰河水、别碰河水,渴一夜要他命啊!”
伍长恨得连捶自己手心,道:“怪的是他没碰河水呀!睡不着,正守同窗的尸体哭呢,大腿那眼看结了疤的伤就开始没完没了渗血……”
百夫长越走越觉右肩沉重,他颤着手缓步,肩窝的血浸湿了整块布巾。
“百夫.……”伍长转身即见适才忿然作色的人嘴唇惨白,忙伸手搀扶,“百夫长?百夫长——”
劲风打在身上不亚于拳脚,韩宋独立风中,呼求琛惠帝宣召。
十个时辰过去,王城内外悄无人声,原本冷眼以待的嘉宁守兵也不知到哪儿歇乏了。
“太师。”
自打这流了血便轻易无法止住
的怪病闯入军营,韩宋数日未能安睡。忽听此音,他惊悸转身,低头才是一张陌生而细嫩的面孔。
男孩装束不俗,嘉宁这样的人家,照常不会任其落单。
韩宋左顾右眄,周遭依旧清旷,人仿若凭空出现。他蹲伏与男孩平视,道:“你……找我?”
男孩点头。
“天色不早了,为何自己来?”韩宋道。
“我想成为太师的学生。”男孩字正腔圆,“旁人代劳,是失礼,也不管用。”
分明是初见,男孩口吻却像此前已三顾茅庐且回回无功而返那般熟稔。韩宋挤笑相对,道:“你怎知不管用?”
“因为父皇提了,将军不答应。”
韩宋不由蹙眉。
“父皇尚如此,还有谁能让太师应许?善儿勤勉,”宁善掀袍要跪,“请太师屈尊赐教。”
韩宋一把截停宁善,起身道:“是臣失礼了。臣立誓效忠沙场,大皇子另寻高明罢。”
“好。”宁善眯眼笑开,不作纠缠,改了道。十步以外,他缓缓说:“不过,将军该为父皇效死,而非他物。”
韩宋不必追问年仅五岁的宁善如何孤身到此,只须知道,此行若不想一事无成,他就得依宁琛,将空悬头顶的文臣位置坐实。
教导大皇子,虽不比韩宋今身居琛惠太师之威严,可前路光明无限。
韩宋少年名立,宁善垂髫而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若宁朝经久不败,韩宋之权更胜皇权。
宁琛许他的好处足够诱人,代价则不小。于韩宋来说,这是向宁琛投诚,向墨星徉完全不认可的宁朝投诚。
作为韩宋的伯乐,墨星徉并不阻拦他走向宁朝,反希望他能在暂时难以翻覆的天地平步青云,是以曾为他力排众议。不久,群情激昂,公案尽是言官不堪百姓重压、望陛下允了徉王的奏疏。
宁琛破格任韩宋为太师。
此后,韩宋确实进了嘉宁王宫。
内臣、外臣待他百般尊崇,今个儿邀他赏花,明个儿请他吃酒。但凡闲了,琛惠帝便急着给他指门好亲事。半年下来,他连议事厅的门都没进去,知悉的国事还不如走在大街听的多,遑论协理政务了。
韩宋报平安的书信递往墨川没几日,琛惠帝的诏书竟把韩家军送他手里了。
他收拾包袱兴冲冲归家,才望城门,墨星徉带着与他从小一块习文练武的伙伴蜂拥迎来。韩宋恍然,欣幸。
他道志不在朝堂,墨星徉便拉下颜面亲笔给宁琛写了奏疏。
凭墨星徉明白他的抱负,却不止明白他一人的抱负,韩宋就不可能倒戈唯利是图的宁琛。
与嘉宁的商谈不了了之,韩宋策马回营。尽管心有准备,噩耗仍出乎他的意料。
“将军,卉王薨了。”
“将军,第八处印迹。”
“将军,皇帝问我们要人。”
“将军.……”
“打!”墨星徉猛然拍案,“发兵!”
韩宋不料,向来说一不二的墨星徉前脚犹与他各执己见,这就改了主意。
墨星徉扫视帐内,瞧着大将小卒杜口结舌,怒道:“说话!你们以为宁琛要的是人吗!他要的是脸!”
借人命塑威风,宁琛不是初尝甜头了。只是彼时之甘美同样惠及受外寇恐惧笼罩久矣的七州臣民,再将深受残害的步溪嘴一封,宁朝门面亮丽无比。
猛兽的毒牙咬到人们自身,失控而真切的眼泪才将淹没疆土。
墨星徉不愿看那天到来,故不拜奸雄为帝,不认浊世为朝。
宁琛要的不是清卉,是没人可以危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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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百夷式样的鞋印,确如先徉王所言,是假造。你父亲花了两个月,找不到七州内何处还有此迹。重金悬赏造鞋的工匠,亦然落空。能耐如此,非琛惠帝不可。自始至终,”江漓道,“就是场猎人的捕杀。”
“封豕长蛇不会放过吞舟之鱼。宁琛这样的人,即使父亲和先徉王处处恭顺,”宁佳与死死盯着屋外,“他无论如何要挑出错来治人死罪。”
狡兔死,走狗烹。彼时的宁琛,却视边境动荡不见,满心将决意不从的谋臣猛将连根拔除。
待心平气和,江漓说:“宁琛是为宁善铺路,宁善同是为嘉宁王储清道。宁氏父子,缺一,都未必捏造得韩家背负的两宗罪。”
“.……教子无方、离经叛道。”宁佳与嘀咕着所谓的两宗罪,心里打鼓,“莫不是指我对墨珩无礼?”
“不是。”江漓考虑再三,道:“但与那件事密切相关。”
少年突出的背影和惊喜的话音转瞬即逝。宁佳与神情木然,道:“元祯他……替我挨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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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踏满园,王宫的金殿皎如日出扶桑。众人正襟危坐,宁展跪于中央。
墨珩跨了门槛也扑通跪地,左右搭扶不迭。
“父王!”墨珩指向宁展,放声哭诉,“您瞧他把儿臣揍成什么样了!”
宁展心道自己压根没使多大劲,为防墨珩编排他蓄谋为之,他当时用的还是不顺手的左拳。何况墨珩又非头骨没长好的婴孩,能被他揍成什么样?
语毕,座上一片低呼,纳罕溢于言表。碍着宁善在场,移向宁展的视线十分收敛,谴责之意却遮掩不住。
宁展不信邪似的转身,即刻了然为何沉默的长辈们好像在他耳边指责“小小年纪,心肠歹毒”。
墨珩鼻青脸肿,嘴角挂着两道血渍。得亏他开口不漏风,免得宁展近乎以为自己打掉他几颗牙。
要论这是一拳头打出来的颜色,傻子信,问题是座上没人能替宁展证明他只挥了一拳。
墨珩那几条尾巴不见踪影,他们的双亲倒是好认,躲到后列幸灾乐祸的准没错。不是不敢明着笑,是不敢言明笑的谁。
宁展决计吃了这哑巴亏,算他小看墨珩要他抱恨黄泉的心了,于是朝墨司齐叩首,道:“舅父,晚辈知错。”
众人惊奇更甚。
嘉宁大殿下,惯是大街小巷训孩子时拿来作比的人物。若无那泼天的矛盾,完全无从想象手不释卷的宁展对人拳打脚踢的粗鄙模样。
墨珩亦揉了揉耳朵,顾不上面子,膝行至宁展身侧,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宁展眉开眼眯,温和道:“表弟,对不住啊。”
墨司齐正欲发话,宁善即道:“展儿,休得嬉笑。”
“是。”宁展颔首,分别道:“宁展知错,自请罚食两日、禁足一月,望齐王殿下、墨大殿下原宥。”
“你这套词背得顺啊。”墨珩冷笑,“平时没少犯错罢?”
墨司齐淡然道:“来人。带墨大殿下回宫,罚食两日、禁足一月。”
“父王?!”墨珩瞪圆了眼,“我——”
“客人远道而来,你贪玩怠慢。兄长大度规诲,你困而不学。长辈言语未尽,你插嘴放肆。”
墨司齐抄起茶点便砸,琉璃盘支离破碎,碎片直飞墨珩瞳孔。宁展屏息扭身一挡,锋利割断了他披散后颈的几缕长发。
“愣着作甚,还不让这孽子滚出去!”
王室宗亲及重臣离席跪地,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哥,阿珩年纪小,可机敏率真。回头我点几个学士,您把把关,合适,就留与阿珩作老师。既是咱自家事儿,元太后生辰,”宁善给墨司齐斟了酒,示意侍女传递,“别跟孩子动气了。”
墨司齐自知心眼玩不过宁善,却听得出这貌似代墨珩说项的美言实则为宁展开脱。他接来酒象征性抿一口,客气道:“孽子天生蠢笨,妹婿莫替他白忙活。”
“展儿近前来。”宁善招手,“省了那些官话,向舅父赔不是。”
宁展于高座阶下站定。
墨司齐却道:“好孩子,先说说你与墨珩因何争执。”
人多口杂,宁善也不想来日七州的茶余闲话是这档子丑事,故可以理解墨司齐要宁展当堂重复他与墨司齐作为父亲已事先听过的来龙去脉,令座上诸位对什么话不该讲心里有数,但隐约不安。
宁展面朝堂中,余光扫视,韩将军并未出席。他清晰复述,照旧舍去舒颜姑娘的存在,以及些许墨珩对韩氏口无遮拦的侮辱。
说话间,底下不露鄙夷,也无赞许,仅是目目厮觑。
王室血脉与武将的清白,孰轻孰重,列位门儿清。难就难在,墨司齐待墨珩与韩宋是一致眼不见为净的嫌恶。
墨司齐看着十数个不敢表态的脑袋,对宁展道:“孩子,你果真是为维护韩将军出手?”
“不止是韩将军,舅父。”宁展道,“是提剑汗马的整个韩家。”
“哦?是韩家,”墨司齐笑望宁善,“不是韩家姑娘?”
众人闻言来了精神,暗自竖耳。
宁展隐隐猜到墨司齐打的什么主意,方寸不乱,郑重道:“晚辈和表弟误闯女院,韩家姑娘适巧途经,表弟的伤与她无关。”
墨司齐没等到宁善斥责宁展,接着道:“可徐侍郎的公子徐利说,是韩家姑娘听不得墨珩恶语,当众踢了墨珩,而后才是你见义勇为。”
徐临帆哈腰起身,即道:“对对,承蒙吾王厚爱,小儿与韩家姑娘是同窗。他必不会错认,也没有胡诌两位大殿下和韩姑娘的胆子,句句属实。”
宁善不语,拨盖品茶。
秀才人持团扇为墨司齐扇风。他抚掌大笑,搂近柳腰,道:“原是美事一桩,误会了。妹婿,展儿实在欢喜,这姻亲你得趁早把握。州学的夫子哪个不夸韩家姑娘妙?先帝亲封的闫大司乐[1],都说她天资过人,琴棋舞曲无所不通。”
在
诗礼之家遍地的嘉宁、墨川,与供人取乐的歌舞挂钩显然十分不堪。
列位浑身冷汗,不意墨司齐把韩氏和嘉宁王室踩到一滩烂泥去了。
“跪下。”宁善道。
宁展握紧袖中拳头,固执垂眸。
“跪下。”
“父王,与儿臣非亲非故之人也看得出儿臣是见义勇为。”宁展道,“为何要跪?”
“不知羞耻!”宁善严词厉色,“那旁人看你不过七岁便有心与女子私相授受,你就是吗!”
墨司齐故作惶恐,道:“哎呀,这是作甚?妹婿,不成便不成罢,怪大哥——”
“我不是!韩姑娘更不是!”宁展掷地有声,“因为我对女子压根不抱任何想法!”
堂中为此言大抽凉气。
“孩子。”墨司齐摩挲秀才人的手,睨着宁展,“三思后行啊。”
宁善唇角一扯,道:“是韩雨教你这么说的?”
宁展切齿道:“儿臣肺腑之言!”
“来人。”
嘉宁近卫得令入殿。
“大殿下目无尊长、离经叛道,败俗伤化。着,杖笞一百,禁足一年,罚俸一年。文怀管教无方,着——”
“父王!”宁展急得落泪,“不是母亲的错!”
宁善瞥他一眼,号令:“施行。”
“欸且慢且慢。”墨司齐抬手劝止,“妹婿,家事嘛,何必如此?”
宁善颔首道:“大哥见笑。”
“行了,你们靠边站。”墨司齐对堂下道。
嘉宁近卫迟疑未决,宁善眼色默许,方任一副家主作派的墨司齐挥退。
“家法伺候。”
七八名内宦利索备齐木杖和长椅,告了声得罪,未及动手拖人,宁展几步跨椅趴好。
宁展凝视四脚木头践踏的金砖,道:“打!”
两侧内宦高举腰宽的木杖。
殿外女声喝道:“住手!”
宁展愣怔回望,即觉重压袭来。木杖打下,扑在他背后的以宁疼得大叫,却很快收音。
“司齐。”元叶拎着华服,浑身累赘不已,“让你的人住手。”
墨司齐藏起眼底的惊愕,干笑道:“太后,还没放弃那母子情深的伎俩啊?”
第183章 药引墨司齐背着哄睡的妹妹,手脚冰凉……
死尸堆压草木,枯枝上挂着乌鸢叼食的烂肠。元叶面覆布纱行走其中,与韩家军没日没夜地收拾墨川边境战场。
献血抹红了整只药箱,军医终于为元叶怀中昏迷的孩子裹完药膏。
墨星徉闻讯赶来。军医无暇施礼,紧着料理随处可见的伤患。
他蹲伏元叶身侧,蹙眉道:“你要带这孩子回营?”
元叶看着被男孩失去意识前攥住的拇指,有些不解:“开战以来,我们不是救了很多人吗。殿下以为有何不妥?”
“那单单是遭受牵连的百姓,若非不得已,没人愿意把自己弄得死去活来。可孩子不同,”墨星徉连连摇头,“解药稀缺,这怪病却像永不消失一样多。若人们发现患病的孩子落了难便有韩家军相助,原不舍得遗弃儿女自保的爹娘也要争先恐后了。”
元叶恳切道:“殿下不看出身贵贱,稀缺的解药一户发一罐,不正是念着能活几个是几个?危在旦夕的花儿此刻躺在眼前,兴许只消你我再倾几滴露水,反倒要视而不见吗?”
他做出那般决定本就是不顾得失而为,如今又与元叶权衡利弊,实在背离初衷。墨星徉抱着兜鍪抓了把头发,振作道:“成,依你。”
元叶潸然,笑道:“谢殿下。”
墨星徉一时无措,半晌才戴上兜鍪。他潦草拭去元叶下巴坠的泪珠,伸手道:“你多久没阖眼?孩子瞧着六七岁了,沉得很,我背他。”
元叶由墨星徉别扭地接手,起身待晕眩感散了,话锋转回去:“殿下的担心不无道理,如是有人问及,且说他是我的儿子罢。”
墨星徉背着孩子朝营帐走,闻言比元叶敲开墨川王宫大门指名道姓要嫁他为后更加震骇。
“闹什么玩笑?你还是个及芨不久的姑娘,哪儿生六七岁的半大小子?”
元叶努力跟随他两步作一步跨的速度,直言道:“殿下不知,当今,许多女孩十岁左右便做了母亲。”
墨星徉瞠目,停步哑然。
“是真的。越往南边,”元叶仰头,月光让墨星徉在她眼中益发高大,“越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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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鹰俯冲落架,靠近小屋的火把飘远了。
“不惜一切救活的孩子,对她未曾有分毫敬重。可重新来过,”宁佳与叹道,“太后依旧会选择带墨司齐走罢……”
“若仅此而已,确如你所想。奈何墨司齐乃是含着恨长大成人,”江漓疲惫道,“毁了太多。”
十三年恶战,以墨川投降、文怀长郡主和亲闭幕。嘉宁是赢家,却从未在沙场上击败墨川。
墨星徉与韩宋皆不亲临战线,已是作为七州血脉最后的退让。然自墨川发兵,捷报频传。嘉宁全军撤至王城时,墨星徉病危。
韩宋欲在徉王撒手人寰前让琛惠帝当面向其赔罪、向七州坦白,于是披坚执锐。
孰料,元叶和年幼的墨司琴每晚守候病榻,饮尽了墨星徉看她二人辛苦递的茶水,之后梦魇不断。
元叶动了动反捆的腕子,视线逐渐恢复明亮。
墨司齐把刀横到元叶和墨司琴颈间,借此威胁徉王题笔立他为储。
锃亮的盔甲被墨星徉一口黑血溅花了,韩宋即刻发令暂缓进攻。
韩宋护着墨星徉,隐忍道:“明知徉王不堪刺激,您这是何意。”
“韩大将军不是文武双全的探花郎吗?”墨司齐翻覆长剑,仿若揽镜自照十七八岁特有的春风得意,“听不懂人话?”
韩宋好笑:“末将惭愧,不比殿下当面人、背后鬼的来得全。你要的是储位还是徉王的命,以为旁人看不明白?”
“你们识相的话,”墨司齐剑指病榻,“我其实对老东西的死活没兴趣。”
韩宋手握剑柄,质问道:“既如此,谁人即位,徉王身后定有分晓,你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身后?哪怕我能将嘉宁打得落花流水,老东西也不会看我一眼!分晓,分晓就是无论如何那位置都非她莫属!”墨司齐转向垂首拧眉的墨司琴,白刃拍响她脸颊,“因为她,才是流着你们王室血的种!”
“司齐.……”元叶背贴木桩,沙哑道,“别伤你妹妹……”
“好啊。”
墨司齐移步元叶跟前,手起刀落!
“毕竟最该死的是你——”
噗!
“殿下!徉王殿下!”
军医或跪地抄盆接血,或仓皇调整火针,或忐忑诊脉……
韩宋感受着泼洒的温度黏手,飞身腾跃数步,猛然抬剑,惊险挡开墨司齐。
墨司齐不胜冲击,与剑一并摔得滚出好几圈,两股及腰部近乎失去知觉。
帐内待命良久的部下瞬间控制墨司齐双膝跪地,为元叶和墨司琴砍断绳索束缚。
“孽——”墨星徉又是呕血,军医麻利绞了布巾擦洗。他勉强支撑身子,颤手指着疼痛难忍的墨司齐,“孽子!押,押走,斩首示众!”
元叶倏尔清醒。
不等她言语,墨司齐仰天笑罢,嘶吼道:“我看谁敢!怪血病的解药如今尽在我手,杀了我,全七州来殉!”
韩宋意识到什么,立马掀帘往外探。
江湖游医的营帐周围果然烟熏火燎,凡提桶浇水的将士靠近,烈焰便似箭猬[1]那般突刺毒箭抵抗。
元叶步履蹒跚,弯腰抚平墨司齐被凌乱的衣襟,难以置信道:“你……你把医士怎么了?”
墨司齐双手被反剪,梗着脖子叫嚣:“是他自己要跑!”
掌心的血陷入剑柄纹路,韩宋冷静道:“仔细想来,此人露面与消失的时机全无预兆,十分离奇。怪血病之前,七州有过这样一位厉害的游医吗?”
军医相视摇头,道:“再厉害,也做不到拿几个人试了药,就敢肯定方药行得通。”
墨
司齐失笑,不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身为医者,出现本就是要治病救命。而你们,为了军营外头那群不知背地里骂你们何其难听的‘饿鬼’,折自己人‘米粮’!制解药、制解药,这些年病倒多少、又死了多少!游医不愿害人,逃跑错了吗?”
元叶抵达墨川那阵子,怪血病的药就初见成效了。
可坊间还是因解药稀缺哭天抹泪的光景,她亦然不解,辗转难眠,于是孤身赶赴军营。
深夜,军情与病逝人数的奏报总算慢下来。面前摆着最后三罐药膏,墨星徉不停眨眼,好比能将眼中的红丝眨掉。
“姑娘,徉王真没有成亲的空闲。”
“小韩?”墨星徉抬眸,“谁在你那儿?”
韩宋隔着帐帘回:“元姑娘。”
墨星徉顿觉眼珠子干涩尤甚,叹了口气,却道:“请她进罢。”
韩宋欲说还休,终究侧身让道。
元叶颔首称谢,进了帐便注意到案上的药罐。
墨星徉心绪复杂地看她施礼,道:“姑娘,军营——”
元叶浑不见外,指着药罐就问:“药只剩这些了吗?”
尽管元叶与他对汴亭及元氏的印象大相径庭,目睹其亲身涉险提亲,墨星徉仍未习惯这样文雅端庄掺着雷厉风行的言谈举止。
墨星徉迟缓点头。
元叶深知,深陷战乱的墨川金库如何紧张,汴亭鞭长莫及,遑论解囊援助了,即道:“缺哪味药,我领人去寻。”
“缺是缺……”墨星徉纠结半晌。
“很昂贵吗?”
“贵。”
“无妨。现在不止墨川,七州都等着解药。殿下放心说罢,”元叶道,“我一定努力。”
“人血,”墨星徉道,“和寿命。”
“他们。”元叶不禁望向帐外,“是不是不知道这回事?”
“这药里,是我和五六个心腹的血。知道的话,”墨星徉苦笑,“战场上就看不到韩家军了。”
“我可以。加上同我一齐的那些人,”元叶撑住桌案,“够吗。”
“你这便替人应了?”墨星徉诧异,“若人家不想割血折寿呢?”
“那些不是寻常家丁,是被……”元叶顿了顿,道:“是从郑家军走出来的兵。汴亭,武夫的去处少之又少,兄长雇了所有无家无室的兵作护院,共四十八名。这四十八名拜托与我随行,没有旁的要求,但求如有一死、先我一步。”
反对追击百夷的将卒皆由琛惠帝清理干净,郑家军军中概莫能外。
元氏能够保证为汴亭辛劳数载的兵不会因坚持志向没饭吃,却不能左右他们是否执意因志向牺牲。元叶所要做的,唯有尊重。
韩家军打了五年胜仗,那四十八名却是苟延残息。五六个心腹目不忍睹,将关键的药引告知信得过的弟兄。
主帐当夜被围得风雨不透,墨星徉无奈应许了元叶和闻讯前来的韩家军部下。
同是这夜,年少的墨司齐躲在主帐后,听得手脚冰凉。
他背上背着好容易哄睡的墨司琴,分不清借此药引得以痊愈的他和天生患怪血病的妹妹谁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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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前尘,宁佳与拉开暗桩大门,凉气充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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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在永清见过姨母了,她很挂念您。”
“舒颜,代我向阿月问好。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寒宵已尽,她不知自己如何安然策马归来,只记得母亲躺着声气渐弱:“就是坐得久,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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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与?”
宁佳与脚踝一扭,被人及时架住臂腕。刺痛感冲抵脑仁,她两眼直发黑,身子已落入结实的怀抱。
“江伯母好吗?周连同你说了什么?”
光染了冷冽,勾勒着宁展的疲惫。熟悉的声音让她缓过劲来,宁佳与在臂腕里稍作挣扎,宁展本能收紧护她肩头的手。
“累了?不想说话便歇息罢,带你去厢房。”
“我……”宁佳与不自觉抿唇,“我想去步溪一趟。”
宁展放缓脚步,道:“.……步溪出事了?”
“周连要敬令。”宁佳与道。
宁展笑了笑,道:“其余的敬令也不在步溪啊。”
步溪的棋局显然没结束,周连敢明示所图,必定掌握着于他们而言致命的机关。
宁佳与明白宁展是强颜欢笑,遂握住她肩头那只手,道:“怪血病的真相,和途经墨川那位精通巫术的游医,师父兴许有线索。还有,微王的计划.……青哥哥未必赞成。”
宁展沉默拾阶。
以宁一愣,见宁佳与大致无碍,替二人开了门。
动静细碎,却足以唤醒伏案瞌睡的景以承。他揉眼随宁展往厢房里间,道:“小与姑娘,怎的跟他们谈了那么久啊?若辰时没你的消息,元兄要——”
“景兄,她脚踝扭了。”宁展打断道,“该用什么药?”
“啊,等着!”景以承边退边扭头,“我很快!”
辰初三刻,景以承犹未返回里间。
“你说的往昔,母亲当故事同我讲了。没讲的,这许多年,”
宁展递上白水,“我也查得八九不离十了。”
宁佳与自进屋到现在喝了不下三杯水,摆手婉拒,道:“即使我父亲没法归顺嘉宁,怪血病那般可怖,先帝为何不肯与墨川达成合作?先帝是自私,可凭他的眼界,不难预想日后暴病肆虐下水深火热的皇城。”
“很简单。像曾经不惜代价突破两国边境,大片屠戮百夷人一样,为成就霸业、为颠覆墨川,他走火入魔了。”宁展搁置茶杯,“因此最初并不相信韩将军嘴里危害极大的怪病。”
宁佳与道:“那宁府藏书阁的绝户名单……”
“墨川之外,便是汴亭先得了解药。嘉宁从汴亭索取的药,连王室也不够用。无从消灭病症,宁琛挨家挨户灭病患的口。不宜当众抄斩的权贵,则谎称接他们入宫休养,静待解药,实际是通通下狱,任人挨饿受冻,抑或绝望自戕。诸如卫子昀的一众青竹隐士,是母亲偷着救活,”宁展道,“交给我的。”
无怪名单中她只解读到嘉宁权贵名姓,而不见墨川、永清声誉颇高的世家。彼时,宁佳与以为绝户名单会是追寻江、韩两家踪迹的要物。
“景兄莫非上街找药材去了……”宁展瞥一眼没人影的外间,复转视宁佳与脚踝,“要么我替你按按?”
越过宁展的肩,是那柄残破但归置齐整的银骨扇部件。宁佳与低了头,道:“我与殿下,是并肩而行的伙伴。如今我得后退,但你.……别拖慢步伐。”
“你要去哪儿?”宁展蹙眉。
“放心,我不会冲动,不做傻事。目前来说,最好是,你接着朝嘉墨二十八年走,我去往琛惠二十二年,或者更早。总之,我们都不能停、不能妥协。宁掌阁,”宁佳与笑道,“又是兵分两路的时候了。”
决心靠近宁佳与那一刻,宁展就没想过真的和她兵分两路。
“与姑娘——”以宁飞跨门槛,扶膝喘气,“江,江伯母自尽了。”
第184章 走子周连朝宁佳与叩首:“姑娘,万岁……
空山呼啸,宁佳与内袋兜着江漓的遗书,血汗淋漓。对面凶气浓重,她突破万军,长剑抵住周连心口。
“走。”
“雨姑娘,抓我没用,我同姑娘是一边儿的。把我留在步州军队伍吧,”周连莞尔,轻声道,“对您百利无害。”
宁佳与挑剑划破周连前襟,同样低语:“无害?怪血病难道不是你与微王的手笔?”
周连笑得慈祥,欣慰道:“这利害,仅之于姑娘而言。您不是没害此病吗?就是得了病,老奴拼命也给您治好。”
宁展把握剑柄,□□的马儿烦躁踏步。
“殿下。步溪人作战条件非常,在此正面开战,恐折损大半琅州军。金戈逃脱后,”以宁远观双廊城陡峭的边境,“我们至今未见百夷行踪。”
“这两万兵马,不是上次偷袭渡船那群人。”宁展盯着宁佳与适才拼杀中见了血的右臂,汗珠刺入眼眶,“不会再对小与手下留情。”
宁佳与依着推测一诈,周连如此爽快地认,她反而不信了。
“多说无益,跟我走。”
周连堪堪下马,不及移步,周围立刻拈弓搭箭。他昂首供宁佳与横剑作人质,又放话喝令步州军撤退,无果。
“您瞧。老奴说了,姑娘抓我,”周连摇摇头,“我就没用了。”
宁佳与也看出这队伍待她的态度不似活捉,却不想,哪怕监军加上周连三朝元老的身份,凡离开步溪阵营,便什么都不是了。
如何披肝沥胆的忠臣,在步长微眼里皆不过扬手可抛的尘芥。
宁佳与回头递了眼神,宁展吩咐道:“阿宁。”
“是。”以宁稍转缰绳,将周连接至身后。
上弦声紧,宁佳与正色道:“敢问诸位,你们的目标是敬令,还是杀人。”
许是为“敬令”二字,对面按兵不举,打算听下去。
“杀了我,杀了周连,”宁佳与收剑入鞘,“便能如愿以偿吗?”
前列仍不改神色,队伍后排则有人叫喊:“就此罢手,你们会交出敬令?”
宁展恰要开口,宁佳与即道:“不会。”
那人不耐烦道:“外州人说话就是啰嗦!不想死,拿东西换你的命!”
“弱肉强食是兽性,不止你们有、未成人形的猛禽有,大多数人都有。步世子希望大家遵守律令、修身养性、微笑待人,并非向所谓的繁文缛节妥协,是为助尔等身心强健,来日可以自如掌控本性。若仍以你死我活的方式交流,”宁佳与扫视一圈,“正迎了居心险恶者给步溪泼的污水。”
听得中央弓弦略有松动,前列侧首瞪了后排一眼。
小马耷拉脑袋忙着嗅草,景以承小心扯了半晌缰绳,方才使唤它进到宁佳与身旁。
“对啊,外不外州,说到底,咱们不还是自古相连的七州血脉嘛?从前耳闻风言,我以为步溪人狼戾不仁、不修边——”见对面为首几人冷了脸,景以承急忙改口:“但是!我看过城中祥和、穿越集镇安宁,发现步溪太精彩了,乡民待客更是热情无比。我与步世子、白公子兴许不是同路,他们无心的赞许对我一样珍贵。我喜欢景安,喜欢步溪,喜欢七州的每片土地,真的。”
锋锐的箭头接连随声压低。
为首的抬掌发令,是个迅速返防的意思。
琅宴快步出列,揖手道:“在下琅宴,再次谢过步溪慷慨解囊。此来,代琅遇祝愿我们和平共处,如有困难,鼎力相帮。”
几人无言以对,稍作颔首,打马跟上得令后头也不回的步溪大军。
宁展放声道:“凡事,好商量。”
远去的背影整齐划一,没有回应,唯边角处隐约投来短暂的张望。
“那是谁?”宁佳与凝视边角处。
宁展分辨良久,道:“不确定。”
雪糁落窗即化,宁佳与指尖迟疑,将冬夜关在屋外。
“来。”宁展手端木盆,抬腿关了门,“坐床上。”
宁佳与僵着指头,看宁展自顾自摆弄被褥和枕头,迷茫道:“为何?”
“.……难为情?”宁展局促地浸湿布巾,“我也不想失礼。可你今日才受伤,便毫无忌惮冲到敌人堆恶斗,这会儿脚踝肿得不像样了罢。不亲手给你上完药,我.……不安心。”
宁展提及,那磨人的刺痛感猝然复归宁佳与体内。她咬牙扒住窗沿,宁展扔了布巾箭步近前扶掖。
“嘶,慢点慢点。景公子和,和五殿下呢?”
“你倒得闲挂念人家。柳贰家房顶冻死好几窝鸟儿,”宁展搀着宁佳与靠床,“他俩一起救去了。”
“季,季叁。”宁佳与忍痛松解长靴绑带,“如何了?”
宁展犹豫片刻,照实道:“昏迷不醒。军医说,醒了生不如死,恐要一辈子躺。”
“.……周连。”宁佳与平复呼吸,“用过饭没?”
“嗯,也是不担心我们下毒。”宁展绞了布巾,干等宁佳与褪掉鞋袜。他做足准备,那段洁白映入眼帘时,犹是偏过脸没敢看,光递上手,“你,自己敷?我先调药。”
“有劳殿下。”宁佳与没当回事,专注包裹脚踝。
“阵前。”宁展心不在焉,余光皆是宁佳与抱膝的影子,“周连与你说了什么?”
宁佳与一怔,看向宁展。
“他说.……他站在我这边。我怀疑怪血病是步溪捣鬼,他认是认了,但我总觉着没这么简单。”
宁展麻利将调好的草药搁置床头,为宁佳与拉上两侧纱帐。
“这时节。”宁佳与截了宁展的动作,“拉帐子作甚。”
“得把周连叫来问个清楚。他如今不是立场与你同在,人都站过来了。你记不记得,”宁展心切道,“步长微如何处治阿苟?”
她半梦半醒地回忆,阿苟是死于步长微之手。相较步千弈,却又勉强可称步长微仁慈,给了阿苟一个痛快。
然当那亲和的笑面复现眼前,宁佳与彻底晓悟。
步长微反对之事,譬如李施入朝复职、步千弈和宁佳与的关系云云,俱是八字不见一撇他便及时割断了。步千弈那般折磨阿苟的尸首,抑或说变相教训周连,里头未尝没有步长微的默许。
眼下,大抵是寒夜最后的平静。
纱帐遮得桌椅模糊,宁佳与膝头贴着怦然,潦草抹了药。
周连被宁展按上木凳坐稳,不紧不慢道:“雨姑娘贵体安否?”
“把步长微的诡计交代了。”宁展手掐周连肩胛,“其他话少说。”
“年轻人,沉心易气啊。我早就交代了,”周连无奈道,“七州敬令,一块儿不少。”
宁佳与含蓄道:“周内监前番所言,意同我们重振步溪?”
周连却不与她绕弯,道:“何谓重振?”
“扳倒步长微。”宁展道。
“这就过火了。”周连温蔼如故,致使无人注意他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痕,“应是岁序更新。”
“‘新’,是青哥哥?”宁佳与道。
“确切来说,大约会是姑娘您与步世子两人。是以,姑娘若无碍,趁早启程罢。”周连挺直酸涨的腰,“这里可不是活命的好地方。”
宁展侧身拦挡周连视线,让他看不见宁佳与,道:“别耍花招。”
周连不睬宁展,接着说:“姑娘不信,尽可发问。老奴有一字不实,步溪永无宁日。”
此刻,周连的心之所向,宁佳与深信不疑。他不是谁的忠臣,只是一位将族人看得比一切都要紧的长者,包括他的性命与尊严。
打捞久矣的大石头蓦地撞入提桶,宁佳与在岸边牵着无数麻绳交错,屏息闭眼。
宁展亦紧张不已。
少顷,纱帐后话音从容:“林洛父母的死、白榆往返永清的伤,是不是步溪所为?”
“白榆,不错。林洛,其父,是我亲手解决;其母生了异心,不忍对其父下手,愧于步溪,遂自尽。”
宁佳与活动双腿,道:“楚家灭门、曹舍之死,是不是步溪所为?”
“楚家,是步溪的眼。曹舍,是步溪的棋。至于楚家眼看的,不是曹舍这颗棋。”
宁佳与闻言停了套袜的手。
宁展道:“总共几只眼、几颗棋?”
周连恭候宁佳与言语良久,瞥了宁展一眼,道:“三只眼,三颗棋。其中,有人只是眼,有人只是棋;有人既是眼,也曾是棋。”
楚家只是眼,曹舍只是棋。能够横跨琛惠至嘉墨数十年连接楚家与曹舍的空白,宁佳与私以为,非汴亭整个事件中从头到尾阴魂不散的许家莫属。
宁佳与迁思回虑,道:“楚家是眼,许杨许尚书是棋;
“楚家灭门,许杨成眼,许杨胞妹许王后是新棋。许王后病逝,许杨成棋,许夫人是新眼;
“许杨遇害,曹舍是新棋。”
周连手没法抚掌,于是兴奋得跺脚,笑道:“棋、眼、走子路线,不错。许王后的死因,错了。”
宁展不知周连何必咬文嚼字,彼时许王后业已病发,无旁的灾祸火上浇油,许王后也凶多吉少。他一心推展真相,卞修远的话却冷不丁在二人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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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不是死于怪血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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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王后果真不是死于怪血病?”宁展道,“那她向缙王讨的药——”
“当然是为步溪。”周连道,“许王后本不爱缙王,但生了恻隐之心。是许杨,将许王后处死她自己的刀亲手送上。”
“行刺墨郎中,”宁佳与系紧臂缚,“也是怕解药掌握在除你们以外的人手中。”
“不错。”周连道。
今岁一幕幕惊险似箭离弦,逐支击中宁佳与的创口。她整衣蹬靴,道:“琅遇呢?步溪对琅遇做了什么。”
“老奴到此之前,琅遇跟隔墙扔柴火一样乱,姑娘身临其境。”周连直白道,“还须步溪另做文章?”
“你们也在这片土地谋生,就巴不得七州四分五裂吗?不是怪血病,何至于损兵折将、国破家亡?若非自顾不暇,各方岂会因孤立无援而百弊丛生?数万百姓与将士,又何至于为杳无音讯的百夷大军夜不能寐?敬令,是相敬、相助、相安。步溪那般作恶,事到如今,谋夺便罢。”
宁展觉察周连势要起身,反执剑鞘击其手肘。
“竟有颜面明着伸手?”
周连仿佛断了双臂,缓慢屈膝,朝撩开纱帐的宁佳与贴地叩首:“姑娘,万岁。”
宁佳与尚未反应,宁展一把将人上身拽直质问:“怪血病到底怎么回事。”
周连只看着宁佳与,道:“姑娘不问了吗。”
“我要去步溪,”宁佳与背上长剑和包袱,“当面问。”
“小与。”宁展松了手,“你……”
“姑娘保重!”周连道,“往后弯弓的箭,真不止嘉宁与墨川了!”
窗外长啸惨厉,宁佳与目定口呆。
伴着三声锣响,周连呕血气绝。
宁展仓皇捏开周连的嘴,懊悔道:“他□□了。”
揪心撕肺的嚎啕催使宁佳与猛扑窗扉,细雪迎面,满目疮痍。
第185章 兽王流苏链响,异心横生,蛊咒诛之。……
梨花覆盖碎旗,通红的甲胄四处飞散,琅州军人仰马翻。
老者手无寸铁,拼力挥打拐棍,不多时,身首分离。
崩墙摧大梁,女子将嘴唇咬出了血,耳闻骨裂,吞泣不发。她蹲伏墙角,任砖瓦袭来,躬身捂紧孩子,叼着祖父脑袋的秃鹫盘旋其上。
三箭连发,秃鹫顿身砸落马厩。
“呜……呜.……”
宁佳与单手翻动瓦砾,掌间刮痕尽显。
“吃我罢……吃我!放过小崽,放过——”
宁佳与握住女子颤抖的肩头,快速道:“我是人,来救你!跟我走,这片的飞禽都被射下来了,待会儿伙伴肯定要支援!”
“姑娘.……”女子睁眼见宁佳与单枪匹马,不可思议,忙伸手去抓她的小臂,“姑娘!你带我崽跑,崽衣裳里面缝有钱,求你了!”
宁佳与接过襁褓围裹的瘫软,犹疑道:“你……”
“我腰断了。”女子笑着流泪,“跑不动了。”
断壁压老木,沙沙掉渣。宁佳与蹬腿将突出的墙踩实,俯身扒拉貌似窗扉的板子,搭上女子头顶。
“坚持一晚。明早,我到这寻你。”
步溪发兵强袭,将士均化兽形攻破城门,余下不足两百人马把守双廊城。
琅遇纵然措手不及,也凭昔日对抗百夷的布防,配合永清军及宁佳与等人歼灭鸟兽无数,救出废墟中气息尚存的百姓。
可步溪的兵力与战术,三方皆无从预测,于七州而言,这是步州军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大张旗鼓开战。
势不容策,宁佳与他们所能做的除却救死扶伤,唯有不停派隐士摸索出城求援的暗道罢了。
五天五夜,步溪遮天盖地的队伍分批冲杀。
目不旁视,是训练有素的雄师,成群行进。一旦人影尽收眼底,锐利的爪牙各自为战,没有猎物可以脱逃。
这争战,像是场预谋久矣的以牙还牙。打给曾经凌虐兽族的人看,也打给整个七州看。
谋成,诸般违逆法典的作为则不了了之,敬令也或将被称霸的新主以他物取代;失计,步溪难免一场同样对其海沸山摇的讨伐。
是以人们的嚎啕声敲响楼台铜锣,意味着步长微此番要绝对的胜利。
此情景如无通路,反击难于登天。
宁展捏着敬令枯坐。琅震感极涕零,张嘴却是乞求他千万莫降。
他不知如何宽慰眼前捶胸顿足的老将,更不知迟来的坦白是否必要——能用敬令换来大家一线生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元兄,震王。”景以承推门跨步,血污扒牢他的脸颊和双手,“雨夹着雪,狼烟还是起不来。”
以宁紧随其后,道:“不见城外暗阁发射的信号,消息没送出去。”
“水,水!”
琅宴只闻其声,立马拎锅倒了半盆热水,正预备找布巾、草棉替宁佳与处理伤口,她抱着孩子跑进屋。
“要温水,孩子喝!”
景以承在腰侧反复抹了抹手,小心剥开襁褓查看男孩的体貌,紧张道:“这是饿晕了,得喝点儿米粥——没米了,果子、菜汁都行!”
“都没了。”宁展垂着眸。
景以承即指琅宴身后,道:“那两兜是什么!”
“这仗看不到头,每天费多少米,须得定量。”宁展小声念叨,“否则.……”
琅宴堪堪转身,景以承便率先掸开麻袋。
“看不到头、看不到头,要是杀光这里所有人才算到头呢?让大家带着粮食入土吗!”
“承仁君消消气。”琅宴给景以承递了煮粥的火折子,复又朝宁展道:“展凌君别担心。步溪习惯夜袭,清晨最安全,明早我再领人上街搜一搜,指不定漏了哪处的存粮。”
以宁抬臂拦下景以承。
粮草有限,本不够大家共享。然暗桩接济的百姓不比琅州军牺牲将士的零头,众人才勉强靠遭烽火洗劫后稀稀拉拉的米粮吊着口气。
无论大街小巷、高门庭院,他们早就冒险搜了个遍。
牛角重创景以承腰背;鹰撕掉宁佳与左臂一块八指宽的皮;云豹将尖牙深深嵌入宁展肩胛;狼獾害以宁磕了脑袋昏睡三日;飞鼠咬伤琅宴右眼——脚下的土地,不
会有遗漏的物资了。
清晨的琅遇鸦雀无闻,不是因为多么安全,是黑暗中的颤抖令鸟兽兴奋至极。
这些,甚至更残酷的事实,几人谁不清楚?
他们亦是凭着景以承道破的那份“糊涂”在坚持。
火折子原地悬空,以宁颔首告退,追上毅然夺门的景以承。
宁展再三斟酌,终于问琅震:“地牢还剩多少人?”
“墨州军二百号人,一个没少。嘉宁的……展凌君晓得,怕论罪牵累家人,碰头的碰头、上吊的上吊,死了七百二十八名;合伙闹绝食,”琅震惭愧鞠躬,“又死了三千九百六十三名。”
步溪攻城前,琅震确与他报了此事。宁展料想,闹绝食,好歹是军营出身,十天半月不吃正经粮也无妨,实在熬不动了,自然知道此等境遇拿自己的命表态非明智之举;罪名未定便急于舍命求全的,多半与宁善达成了协议,劝是没用的。
如今闻言,宁展仍不禁骇然。
左右不过七八日,饥毙的竟远超寻死之人,且是将近四千名这样他从未预设过的庞大数目。
琅震瞧他眉心紧锁,忙解释:“冲锋陷阵那几千名看得出是精兵,但,不是我讲话难听啊,七万宁州军,就这几千名能看了。站后头的,那叫一个细皮嫩肉,连充数都谈不上,纯是不敢露脸啊!这事赖我,收监该查清的。”
“您近日来不睡觉、不吃米,凡事以军民和我们这些晚辈为主。怎么错,错不到您头上。若不是您和琅遇的将士们,”宁展郑重扶起琅震,“天就塌了。”
念及几个年轻人逐日加重的伤势,琅震更过意不去,哭丧着脸说:“我们的肚子啃树皮得饱,本就不用费米啊,啃了还来精神。诶哟,反正,你们跟琅遇走到今天,我琅震这辈子的仗.……没白打。”
宁展鼻尖泛酸的工夫,琅宴卷了许多纱布叠着未及收拾的草棉。
一吸气,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愈发鲜明,宁展赫然回首,宁佳与掌间的血恰从男孩脸颊淌下。
“你!”宁展两眼发黑,踉跄撑上宁佳与手边的木桌,“凭自己没有怪血病,便把自己的血当作无所不能的神药吗?”
宁佳与专心喂血,抽空瞄了宁展一眼,道:“坐。”
宁展气得不行,却不由自主顺服落座。
“伤我自己处理,孩子就麻烦五殿下了。”宁佳与和琅宴互换,末了左手抖搂纱布,右手向对面的宁展招呼:“近些。”
宁展困惑挪移,欲言又止,不防宁佳与劈手即将未干的血对到他嘴上。
“没喝我走之前给你盛的粥罢。”宁佳与收手包扎。
失惊之余,心虚尤甚。宁展抿了抿没味的血,道:“我……”
“清晨去流沙巷找找,孩子的母亲还在那儿。要是没气了,把人埋深些,”宁佳与咬牙缩结,“保个全尸。”
豆大的冰猛砸屋顶,宁展直觉不安,脱口而出:“别走。”
“阁里的人手不多了。你和震王都去过,我不试试,”宁佳与牵动唇角,“怎知我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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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脆响,琅遇守兵朝宁佳与哈腰退让,侧立门外等候。
宁佳与颔首谢过,在数百道含着嫉恶的目光中步入囚室长廊。
她负手正色,简明扼要:“各位应当可以听到这五日惨况。此番,是希望大家能够拿起剑,支援琅遇,助七州归于太平。”
墨州军的伍长相视冷眼,接连抄起碎石便砸出栅栏,粗厉道:“滚!”
宁佳与不动声色退避,道:“琅遇替七州挡了多少灾祸,不消我说。即使知恩不报,大家心里也明白,不管昨天还是今天,如无琅遇,七州会如何,百夷会如——”
“呸!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儿训上爷爷了。”离宁佳与最近伍长横眉睚眦,“爷爷杀得百夷老狗哇哇嚷那年,你爹娘有喜了没!”
宁佳与拳头绷得纱布欲裂,道:“你们是不是韩家军。”
伍长嗤笑道:“你以为我们闲得没事干搭理齐王改旗号作甚?正是为了除掉你这与嘉宁文痞勾结、厚颜玷污韩家的假人。”
“那就理好你们的对襟!”宁佳与环顾大叱,“穿着江家人一针一线补的衣裳对我娘粗鄙狂言,心不亏吗?韩家军的明天,难道要下地府耻辱会师吗!”
伍长无意识整理衣领,面壁练功的兵丁悄然窥看。
百夫长仰卧草席,翻了身,严肃道:“你说你是大将军的女儿,有何凭证。”
“不认我的脸,总认识江漓罢。你们,”宁佳与自内袋取出遗书,展开平举,“就这么看着她被人绑在火上烤。”
“珩良君好吃懒做,把墨川秘术交与外边儿买来的玩物,焉知你和那被绑的疯女人不是伙同其中受了委屈回头报复的婢子兴风作浪!所谓扫除乱臣余孽,不过是为发兵剿灭你们这群捏着韩氏名号为非作歹的宵小。江夫人和韩姑娘的尸首,乃我等亲手安葬,早成白骨了。大将军,”伍长拂袖,“从不是叛党!”
宁佳与眉梢一颤,终究哽咽垂泪。
百夫长倏尔爬起,饱经沧桑的疤挂着白须,谨慎道:“姑娘,我能否瞧瞧你的耳朵。”
宁佳与照旧折叠遗书塞进内袋,走向栅栏,捋发显露耳廓。
地牢落汗有声,百夫长两手扒着硬木端量,后一屁股跌回草席,擦了脸才说:“姑娘,我那天不传齐王的话,大将军的风筝……就做完了。”
“没事,崔伯。做完了,我性子急,”宁佳与不忍再看他若隐若现的疤,“纸鸢总要弄坏的。”
众兵丁迫不及待拥堵门框,却无不半道失脚。视线汇聚之密,仿佛宁佳与身上坠着奇珍。
百夫长哆嗦的手抬高又放下,最后破声命令,携韩家军旧部跪拜宁佳与。
“姑娘,江夫人,大将军!我等大错特错,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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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旷天低,瞩目的雪白独占楼台。
原排山而来的鸟兽忽然停滞不前,行速一缓再缓。距城门五十丈,它们彻底驻足。
狐向月号风,回音荡涤空谷。
鸟兽凝神瞻望,楼台叫声盛怒,黑压压的队伍登时排开。
它们泥首,为冒犯的审视,给兽王雪狐谢罪。
狐,步溪自古稀见。
丰满的绒毛不惧风雪,飞沙走石间亦然穿梭自如。红纱掩面,酢浆草结低拢青丝,轻盈的白绸流光闪熠,心衣勾肩,钏子连串环臂,镂金嵌紫流苏链绕腰不响,绫罗束脚踝。
如此装束,非关系兽族气运的巫蛊世家不能传续。
宁佳与赤足途经伏地的鸟兽
,碎发肆意,狐尾高扬。
流苏链响,表异心横生,蛊咒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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