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输赢金,百夷大姓。

作者:没齿痕
  宁佳与才下山入听雪,就听步千弈浅谈过墨川王室与迎柳。

  墨司齐愚顽,用白歌的话来说即是蠢且坏。墨珩更是死脑筋,为数不多的好,就好在黑心不比其父墨司齐。

  最初,墨珩是真心收留落难的姑娘,其中便有个别聋哑。

  墨司齐深觉,路柳墙花正适合驯为暗阁隐士,聋哑女子尤甚,遂着手操办。

  未多时,墨珩放在身边伺候的人,将他暗想接手暗阁大权的心思递到了墨司齐耳畔。墨珩即刻药了所有接回来的姑娘,再出手搭救,则专挑聋哑。

  而后当年破例把感官无恙的柳如殷从寻芳楼带走,也是墨珩真心。

  是真心的恨。

  他恨母妃于生辰去世,父王却在为下毒害死母妃的舞女大摆酒宴,恨任何一个堪惊其鸾回凤翥的舞女。

  但旁人观之,墨珩待舞女出身的柒儿从来是无限恩宠。

  柳如殷作为柒儿陪伴与怙恃双失无异的墨珩将近十载,宁佳与不料他置柳如殷于死地的念头到了这般田地。

  “我为自己卖命,迎柳阁也不属于墨珩。说白了,我其实不是墨珩的人,”柳如殷道,“你知道,他从前为何待我格外好吗?”

  听雪阁对此并无记录,宁佳与握着杯子,迟疑道:“因为姐姐办事利落?”

  柳如殷摇头,道:“是他亡母生辰那夜,我做了碗长寿面。墨珩混着眼泪吃完了,没说滋味如何,只说以后非我不娶。”

  宁佳与诧异开口,再三措辞,一时不知从何回应。

  “他不会娶我的,”柳如殷轻松摆手,似乎舒了心,“还是因为那碗面长寿面。我做的,不值钱。”

  “墨珩不配。”宁佳与换手牵过柳如殷,“他此番随韩家军南下,恐怕不止是要报复你。”

  “我也这么想。就是奇怪,墨司齐怎的指望他?任谁看,”柳如殷蹙眉,“墨珩都不是展凌君对手。”

  “毕竟不是单枪匹马。且展凌君的对手,”宁佳与低头道,“太多了。”

  -

  鼓角铺天,景以承仰望群山,道:“又要开战了?”

  “家常便饭。”季叁目视宫门前人头络绎不绝。

  琅宴听着沉重的兵甲反复碰撞,沉吟未语。

  “这次不同。”檐下灯笼明灭,柳如殷自内袋取出一纸,为宁佳与展开。

  宁佳与逐渐瞪大眼,错愕道:“行……行军路线图?”

  琅遇的关隘、布防云云,图中标得一清二楚。

  柳如殷手握此物,宁佳与不意外,意外的是军队行进路线竟由百夷攻向琅遇。

  “不必担心,琅遇暴露的缺陷,震王前些年便做了修补。这,是今夜百夷金将军让我绘制一份新图交与他,我说旧图须得我亲自销毁,”柳如殷道,“跟他讨来的。”

  金,百夷大姓。

  宁佳与如堕烟海,无法细思此般骇人视听的处境意味着什么。

  -

  灯火清冷,守兵朝姐弟二人鞠躬,扛走了两兜米和几筐菜。

  “阿姐,快进宫罢。”柳贰捂着肚子,“我好饿。”

  “好。”柳如殷揉两下矮她半个头的脑袋,恰要迈步,却扭身挡了柳贰的视线,“柳子,回屋。”

  柳贰茫然无措,但二话不说照做。见柳如殷关门堵窗,他悄声道:“什么事呀?”

  尽管柳如殷因战乱离开琅遇时,柳贰是个连路还不会走的乳儿,她不得不问:“当年城里到处是贼,娘托人带我出去,带着你藏哪里了?”

  柳贰苦思半晌,道:“娘常讲老季对我们有大恩,会不会是藏季叁住那狗洞去了?”

  “从咱们家到季道长家怎么走,”柳如殷自顾自松解左边臂缚,“记得吗。”

  “记得。”柳贰眼睁睁看一柄匕首钻出绑带掉落她掌心,不禁屏息。

  “等我走远了,你躲进季道长那儿。路上有谁想害你,”柳如殷将匕首塞给柳贰,系紧臂缚,“杀了他。”

  “那阿姐呢?”

  “阿姐完事就寻你。”柳如殷轻拍柳贰脸蛋,笑道:“咱一同回家。”

  死巷狭长,柳如殷肩挂箭筒,左手执弓。

  结束了上一波搏斗立马赶赴至此的气喘犹未平,对面人影从容展臂,语调让她陌生。

  “我的骄傲,美丽的花朵,久违了。”

  “将军终于要接我回家了吗。”柳如殷道,“或是又给我安排了什么新身份。”

  男人好笑地摊手,换了琅遇腔说:“好姑娘,是阿爹来晚了,莫怨。”

  柳如殷逆着月光,答非所问:“城未破,您这般冒险,就不怕被琅州军围剿于此?”

  “有女儿在,没人能威胁我。”男人耳闻滴沥,近前瞧,血珠正勾画柳如殷眉眼。他抬指欲拭,“谁伤了你,阿爹教他们死无全尸。”

  柳如殷偏头避开男人,利落搭弓,射穿了头顶飞过的暗阁信鸽。

  死物摔落巷中,男人摘取爪上绑的字条略读,问柳如殷:“写的什么?”

  “金契无用,对青竹阁一窍不通。势不容缓,要我做什么,”柳如殷并不看字条,直视对方,“金将军明说。”

  “最新的琅遇图纸。七天内,还是这里。”

  -

  “内斗重创七州兵力,百夷计划大举进攻琅遇,自南面一路北上。在百夷,西南军主帅金戈,是我的生父。从

  前,”柳如殷饮尽白水,“我叫金契。”

  宁佳与灵光忽闪,托起柳如殷的腕子。

  柳如殷任她拨弄缠绕的纱,今春猩红的刺纹业已泛黑。

  无怪彼时眼熟,此刻得见完整纹样,宁佳与的记忆如洪翻涌。

  她第一次背着人试制怪血病解药,不经意在李施的藏书上瞥过这刺纹。可惜未及细看,替她把风的熊霆便吹哨报信,师父早起了。

  百夷的慢性剧毒名唤马葛钩,七州称之为红叶针。毒液滴于伤处,再小的口子皆会形成柳如殷腕间这样一簇叶状。

  书中,此毒迄今无解,然可服药缓释。最迟一月一服,否则浑身痛如针扎,直至咽气。

  宁佳与为柳如殷理齐纱带,难以置信道:“这伤,是百夷人作为?”

  “毒是墨司齐重金向百夷买的,用来掌控迎柳隐士。”柳如殷道,“算是百夷作为罢。”

  “那!”宁佳与心切道,“那你不是活不成了吗!”

  柳如殷摇摇头,回握宁佳与的手宽慰:“说来,得感谢与妹妹的师父。我为步溪做事,想必你与展凌君知道。周连承诺给我的药,与迎柳阁不同,药性烈些,但每回忍过去,身子就舒坦多了。”

  宁佳与念及李施颇为之骄傲的“宝贝”,大抵便是周连给柳如殷的药丸了。

  她深吸一气,道:“百夷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报复,和独霸一方。先帝曾经如何待百夷大军,他们要加倍奉还。墨珩长年与墨司齐作对,派人假盗嘉宁布防图虽是微王命我借此鼓动墨珩所为,”柳如殷道,“百夷亦有诸如这类挑起大州争端的谋划……”

  宁展回城见到宁佳与,已是五更天。

  琅宴搬来几张小案,狼毫舔墨,烛光晕得宁佳与的轮廓若隐若现。

  景以承抱着册本犯困,以宁上前把人领出屋子,琅宴与季叁随其步伐。

  大批军队返归,取暖的火堆打亮宫道。景以承被晃了眼,迷迷糊糊道:“.……阿宁?”

  以宁就近和领队的点头招呼,左右隔狼吞虎咽的士卒两臂远,扶景以承席地而坐。

  “阿宁!”景以承屁股一沾地就清醒了,扯住以宁转着圈查看,“元兄呢?你们二人没吃亏罢?”

  “殿下和与姑娘在屋里谈话。”以宁拔下水袋的塞子,稍作环顾,昂首解渴。

  宁佳与迅速落款,捏着信纸晾干,对始终顿步门边的宁展道:“殿下站那样远,是害怕我吗。”

  “江家人……”宁展抿了抿干涩的唇,“可好?”

  “我只和母亲碰了面。”宁佳与似是垂眸确认内容无误,三两下折叠信纸封存,“不知其他人如何。”

  “祝贺你。”宁展勉强咧嘴,“和家人重逢。”

  宁佳与径自走向宁展,负手停在他跟前。

  距离,永清那一吻十分相像。

  宁展后撤半步磕得门板闷响,宁佳与即道:“你为何想问我的姓名。”

  “什么?”宁展怀疑听岔了。

  “何时。”宁佳与接着说。

  “快……”宁展纳闷估计,“卯初二刻罢。”

  “如此看呢?”宁佳与横着信封,遮去自己眼眶以下,“我叫舒颜。舒展的舒,欢颜的颜。”

  “你。”宁展蓦地抓上她手腕,目不转睛,“你母亲是谁?”

  “永清江氏,江漓。”宁佳与另一只手别过碎发,耳后的痣清清楚楚。宁展满眼写着不可能,她拎起那粉红的茄袋,“这是我亲手绣完,母亲转交太后娘娘的,怎去了殿下那——”

  话音未完,宁佳与被他手掌一拢,整个人撞入宁展怀里。

  “韩,韩舒颜。”

  宁展在她耳畔极轻地言语,缓缓垂首埋进宁佳与肩窝,滚热的泪滴得她不住挣扎。

  “你别怕,我只想知道这是不是做梦。”

  “我和母亲越狱了,没死。对不起,”宁佳与抚着他脊背,“骗你这么久。”

  “嘉宁和墨川那般阵仗,就足以说明身处琅遇的江家人非比寻常了。但我没敢猜,真的是你。”宁展迅速擦了泪,拉开宁佳与,“江伯母现在何处?我派人送你们先走。”

  “不能走,你瞧。”

  宁佳与拿出内袋的图纸和清州令,简单转述了柳如殷的坦言。

  “百夷要趁乱强袭琅遇。调兵罢,郑家军得守着边境,请步溪、永清支援。”

  火堆噼啪冒星子,景以承惊道:“疯了!为捉所谓的逃犯,就朝同胞挥刀子,两州大战的教训他们没吃够吗,斗到最后谁能落着好?我原叹善王伙同齐王处决开国功臣是无奈,如今看,简直一丘之貉!”

  周遭的士兵平素是绝对没胆子议论北边权贵,近几日切身体会了大州臭名昭著的内斗和景以承口中的“疯”,深以为然,纷纷点头咂嘴。

  琅宴蹲在煎药的老地方烧水,季叁立于其身后,道:“宴少君。”

  “季道长有何需要?”

  “这场战。”季叁掖好脖颈漏风的衣襟,“您觉得应该怎么赢。”

  琅宴思忖少顷,认真道:“齐心对外。”

  垂云昏昏,季叁那狗洞空无一人。

  柳如殷折回家中,间隔的布帘变了位置,床榻被完全遮住。她无声靠近帘子,弯腰去捡帘下半柄冰凉的匕首。

  珠玉叮当,织金翘头靴踩住她的手。

  男声笑道:“柒儿,本君来娶你。”

  第177章 渔翁“韩姑娘与大殿下,亲密至此啊?……

  朔风吹送凄雨,嘉宁天欲雪。

  拾掇铺面的伙计不住搓手,呼唤道:“老庄,琅遇要打仗了,指不定往哪儿打呢!你还回汴亭过年啊?”

  “回啊!今岁乱,总不能把夫人、孩子丢了不管罢。死,”老庄抬起运鱼的板车,嘿嘿玩笑:“也得死一块儿!”

  糖葫芦的生意向来好,这会儿不过正午,稻草架便光了顶。小贩满意地拉紧钱兜,调侃道:“老庄这话,想家就想家,死不死的太难听了。琅遇年年打仗,百夷连永清戏子的头发丝儿都瞧不见,吓不着汴亭!”

  “对哦。嘉宁和墨川又派了兵去琅遇支援,想想,咱汴亭真该否极泰来了,”老庄扶正新添的兔裘帽,“能有个安稳年!”

  铺面的伙计凑到小贩和老庄跟前,悄声道:“你们别不当回事儿,更别急着高兴。近日城里客栈全是景安和墨川来的,说耳朵灵的老爷家早大包小包往北赶了。南边呀,邸报四处飞,传言两州大军此行是合伙捉拿逃犯,估摸再几天,这消息就进嘉宁城门啦。”

  能让嘉宁与墨川同仇敌忾的人物,老庄和小贩即使多好奇也不接着问,遑论大家心中都有数。

  -

  侍女撤走燃尽的安神香,躬身告退。

  “母亲。”宁馨伏在墨司琴膝头,“您让我去嘛……”

  墨司琴叹了口气,道:“胡闹。这是出游吗,想去便去?先不论你能否寻到人,万一路上……你教我和你兄长如何是好?”

  “哥哥给我配的近卫那样厉害,不会出事的。何况,我找不到他,”宁馨站起叉腰,“他不可以来找我吗?哥哥带走我的胡蝶,说回头给我捎礼物、给母亲试新手法,定是天天念叨我们呢。”

  墨司琴望向琉璃明窗,想见霜花覆城门,军旗冻不翻。

  -

  “大、大殿下。”百夫长独登楼台,吐纳之间隐约夹杂血腥。

  宁展忙收卷布防图搀扶。

  校尉撑着腿道:“援军、援军来不来哇,快不行了……”

  站岗观风的兵尽数撤走,或加入对抗,或驻守百夷于那张旧图上进攻点——双廊城。

  琅宴、季叁和柳家姐弟为负责餐食的炊子打下手,宁佳与、景以承等人则与百姓同在街上接应伤患,宁展方才孤身到此凭眺不久。

  以宁走崖道,亲手把调兵的书信交与青竹隐士后回了城,六天过去,杳无音讯,悬崖那头的守兵同样迟迟未归。

  如今,琅遇唯一优势即是控制了自讨麻烦的墨珩,正面抗击嘉宁、墨川两军的队伍死伤惨重。

  宁乌前番扬言,倘震王不交出与韩氏有关的逃犯,便攻入王城扫荡,琅遇众人为此通宵商议战术。

  然琅遇守兵不曾与宁、墨两军交过手,亦不曾想会与宁、墨两军交手,空有这纸战术远远不够。琅震和宁展算了再算,还得同两军坐下谈判。

  怎奈阵前烽烟升起那一刻始,对面置信号而不理,仅不停派手脚缠满药包的人高举火把、蒙头冲来。不管琅遇是否放箭射杀来者,那些被视为废棋的子从出发就得了逞,接连炸毁无数英烈的石碑和枯骨。

  最初,宁展其实提议顾全大局。随对面白费工夫,待资源耗尽,宁乌就是异想天开。

  琅震严词拒绝了宁展,于是领兵进山,着一人守三处。

  这日,就见部下为护坟冢,不是将那些活体药包扑落悬崖,便是受火药累及伤残,他立刻鸣金撤兵。

  可琅遇臣民内心敬若天宫的陵园真成了乱坟堆,他们无法容忍此状不作为。恰如看不得老祖宗的规矩轻易被废,是以宁肯缄默包庇琅员外那些长年作威作福的土豪劣绅。

  百姓成群结队,势上阵当肉盾。琅震无奈,只得恢复调令。

  “秦校尉莫急。永清援军日夜兼程过来,”宁展拔开塞子,把水袋递到人嘴边,“起码要十天。”

  “马跑得慢就罢了,步溪那些长翅膀的做什么不飞?大家,”秦校尉缓过劲,艰难吞咽,乏力道:“是不是都不愿救我们。”

  说话间,远山又是数记震耳欲聋的响,宁展心头一紧。

  琅遇地势如此,古来即似扇坚不可摧的高门。天灾冲不垮,人祸拆不掉,好比理应替其余六州抵挡所有。

  外面风浪不断,珠流璧转,门闩折损,门漆失色。

  里头池鱼腾跃,花草越发繁茂,修补大门的材料却缺了三年又五载。门不叫苦,因为古来就没有门叫苦的规矩,也无人好端端去关心一扇门。

  嘉墨元年后,境内偃旗息鼓。十万宁州军、八万墨州军、三万景州军、五万郑家军、四万清州军各安生业,独琅州军水深火热。

  鼎盛时期以九万人马大败百夷十三万甲兵的琅州军,到今天算上自发随军的百姓,不足五万。

  宁展看着校尉脸颊遭黝黑覆盖的旧疤,及其眸中血丝强撑的生气,恍然。

  七州,兴许从未一统。

  “阿姐。”柳贰熟稔地喂完药汤,助军衣破旧的少年背靠糙墙,直起腰说:“我也想上阵。”

  柳如殷瞥一眼他脖颈未愈的红痕,接着料理伤患后脑狰狞的创口,问:“给你的匕首呢。”

  柳贰倏尔记起自己亮出匕首便被墨珩制服的窘迫,双手搓磨衣摆,支吾道:“他……那是使诈。要正经对打,我能行。”

  “我阿弟比鬼精。”柳如殷接了琅宴递的草棉,“什么招数骗得到你?”

  “他讲认得阿姐,还给我看好多画着阿姐的画!在缎子上,特——”柳贰注意到柳如殷直勾勾投来的目光,声量骤降,“特漂亮……”

  柳如殷五指内扣,掌心的草棉缩成团,她徐徐道:“什么画。”

  季叁拎着水壶,闻言亦然愣怔,对准陶杯的壶口停了水。

  为疏解柳贰遇袭的心,也为保密万不得已之际须作筹码交出去与宁、墨两军交易的墨珩,宁佳与几人并未透露向不知情者透露墨珩身份,更没过问柳贰与墨珩短暂共处的细枝末节。

  “跳……”柳贰哼唧道,“跳舞的……”

  头顶的云聚拢发灰,丝缕金光沿隙渗流,季叁搁置了扒火堆的棍子。

  琅宴应声抬头,道:“季道长今天送这么早吗?”

  “不早罢。”季叁取布,给等着早饭的江漓包菜饼,“太阳都出来了。”

  琅宴看他多拿了几张饼,却没有自己吃的意思。

  “那道长呢?”

  “我?”季叁把热腾腾的布放进袖袋,“我不怕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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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佳与腰缠鹿筋,左右攀移,宁展趴伏楼台边帮她把握绳索。

  二人欲改用做戏悬吊景以承的法子,领兵攀崖绕后,冲乱宁、墨两军,打破难以还手的僵局。

  起点,不是琅遇城外他们了然于胸的那座山,而是另一片隔绝百夷与双廊城的崖谷。

  琛惠年的两国疆界。

  这条道绘在纸上许久了,阻碍不止较前山更为陡峭之势、不止小巷内敲晕柳如殷后蒸发的金戈,更有极目望去异常沉寂的关外。

  宁佳与抵墙的脚收了力,和宁展高低相视,耳闻寒角传音。

  是个停止的信号。

  飞鸿拭月孤鸣,山间惨叫依稀消散,昏迷不醒的伤员总算有人得空扛回城来。

  琅宴带着宁佳与、宁展转赴战线,景以承教柳贰煎药、包扎云云,以宁与柳如殷则返回青竹暗桩盘问墨珩,三组分头行动。

  血腥味充斥整座城,乃至以宁翻墙进入迎柳暗桩的庭院,触及昔日同伴尸骨寒矣,他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柳如殷率先踹开关押墨珩的柴房。

  本束缚墨珩的鹿筋与众多青竹隐士的断头尸别无二致,一刀两段。

  “是金戈。”柳如殷反手掸开身后的竹筒盖,抽了箭并着弓,循血迹径直往窗户走。

  “你——”以宁紧跟其后,“金戈为何救墨珩?”

  “金戈不信我了。那图纸的百夷路线,大抵也不剩几分真。从我这讨不到的好处,”柳如殷指腹擦过窗台未干的血滴,“他要换人谈。”

  以宁和她并肩,快速道:“如是墨珩身上真有金戈看中的宝物,墨州军不可能任人失踪不闻不问。”

  “墨珩给不出宝物,但放在展凌君阵营里受伤的珩良君归位,金戈,或说百夷,”柳如殷纵身越窗,神色凝重,“一样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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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猿悲园陵,山洼的闪灼火源蔓延暗径,两方居高相向。

  宁展将身后眼泪夺眶的宁佳与挡得死,厉色喊话:“宁乌!放人!”

  “韩姑娘,好久不见!”宁乌悠闲退至隙地,有恃无恐,“这也不是出席宫宴,你们永清女子不是最厌恶遮遮掩掩吗?为何不敢见光!”

  宁佳与僵硬迈步,却被旁侧打横的树枝一拦。

  “姑娘。”琅宴撤了树枝,“你想清楚了吗?”

  她是韩氏唯一存活的血脉,嘉宁弓箭手时刻待命,露了面,这世间能有几个为韩氏和韩家军平反的人存活?宁佳与眼晕脑胀,满心是底下被宁乌绑于铁架受脚边火堆折磨的江漓。

  “放箭.……”江漓拼力朝琅州军呼唤,“放箭——”

  “哦,在下唐突了。没记错的话,墨川韩氏的家风,正是两面三刀、敢做不敢当。可拿我们大殿下作护身符,成何体统?还是说,韩姑娘与大殿下的关系,”宁乌高声道,“亲密至此啊?”

  “宁乌!”宁展戟指怒目,夺了旁侧的箭便搭弓,“你找死!”

  “七州重犯之妻!”宁乌一字一顿,手中的火把离铁架愈来愈近,“当死!”

  “宁将军!”琅震抬手上前几步,磕巴劝架:“那个啊,你且慢啊。我不懂你这个‘江漓’哪里来,就算她真是韩将军的妻,就算她有罪,得正经八板到法场论处罢!”

  宁乌哈哈诡笑:“哎哟,震王殿下。我竟不知,战场的常胜将军,嘴仗亦不甘后人。那在下劳您赐教,何为法场?”

  琅震极不善言辞,却知道不好当着宁佳与直言韩宋殒命之所即为法场。他瞧着近乎脚踩火堆的人质心急,潦草答:“不就是罪犯伏法的地方吗。”

  “没错!”宁乌手掌合拍,自内袋掏出敬令示众,“我宁乌,承善王陛下命,今夜,于此代为处决嘉墨十六年偷奸取巧得以脱逃的罪臣韩宋之妻,江漓。恭请诸位作证!”

  宁佳与利落替了宁展架的势,圆月逊弓影,蓦地射中宁乌手腕,宁州令滚入火堆。

  宁乌忙不迭冒火去捡,宁佳与对准其落手处又是一箭。

  “证据呢。”

  宁乌心有余悸地蹙缩,转脸笑:“来人啊,让韩姑娘和韩夫人死个明白。”

  宁州军前列排开,一身道袍映入眼帘。

  琅震惊道:“小……季道长,你这是做什么!”

  “我季叁,过去助乱臣余孽江氏藏身数年,深感愧

  悔。今日直认不讳,愿,”季叁道额手敬天,“能为我琅遇赎罪。”

  宁展欲稳定宁佳与战栗的指尖。她冷不丁拈箭,屏息射歪江漓脚下那根耸立的木头。

  火势分散,长烟偏移,可见江漓低头隐忍咳喘。

  “我要韩家是你所谓七州重犯的证据。若没有,”宁佳与平静道,“大家便瞧瞧宁善、墨司齐与先帝宁琛的嘴脸究竟何等丑陋。”

  角弓再次被拉满,碎石坠入不测之渊。

  第178章 得利“他是我父亲!我再没有亲人了!……

  墨珩两腿直哆嗦,整个上身紧贴峭壁,嚷道:“柳如殷,你有本事,有本事真杀了我!”

  以宁警惕张望,柳如殷眯眼调整箭头方向。

  “啊!啊——”墨珩哭号道,“我饶了你弟弟一命!你敢、你敢恩将仇报!”

  余光的刺纹无比惹眼,柳如殷漠然放下弓箭,道:“你对我弟弟打的什么主意。”

  “你……先让我到那边去。”墨珩局促示意着悬崖另一头,死抠石缝的手磨出了血。看柳如殷无言搭弓,他登时改口:“好好好!我过来,我过来!你不准动!”

  墨珩才近终点,柳如殷出手将人拽跌平地。他连滚带爬远离崖边,回身指着柳如殷要骂,以宁剑近他鼻尖。

  “少废话,照实交……”

  鼓角接着厮杀声遽然张天,淹没了以宁的尾音。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墨珩遥望火光与低空交锋,呢喃入魔似的转为狞笑,“哈哈哈哈,打起来了!都得死,你们都得死!”

  以宁拉起墨珩衣襟,沉声逼问:“你说谁。”

  墨珩扯掉以宁的手,不屑挑眉,道:“你,你的废物主子,还有他那一群走狗。”

  “说明白。”以宁反握的剑横架他颈间。

  墨珩心怯后仰,昂首道:“你们全死了,父王就是皇帝,我、我就是太子!敢动我,等着你阿姊给你哭坟!”

  以宁不语,但墨州军出征之际墨司齐的最后一句话,犹在墨珩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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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若宁展执意与韩氏为伍、与我们作对,七州就该彻底推翻改建了。届时,有无敬令不再重要,宁善不会留他的宝贝儿子,本王,也不会让嘉宁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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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够明白?识相,趁早放了我,本太子许你们以氏一条生路。你要墨州军的战略布局,别傻了!”墨珩得意地挪开利刃,“连我都不知其详。”

  以宁正迟疑,肩上搭来温热的手掌。

  “你先走。”柳如殷道。

  剑入鞘未半,以宁下意识瞥向山林深处,枯叶沙沙。

  柳如殷助以宁将剑格推到底,道:“展凌君要紧。”

  “那你当心。”以宁逐渐加快退走的步伐,“我另找人接应你。”

  眼瞧枝叶遮去以宁的背影,墨珩扣住柳如殷手腕的伤大力往下拖,与她四目相对。

  “你个厚颜无耻的短命鬼,背叛迎柳殿,还背着本君偷人。事到如今,一块儿敬令没给本君取来,真是从前太给你脸了!见宁展活得比我好,你高兴坏了罢?想着终能教本君吃一回亏了,啊?张嘴!”

  墨珩拇指强压柳如殷下巴,使其唇齿分离。

  柳如殷蓦地起身,任齿龈剐蹭溢血,以适才没射出的箭端对准墨珩头颅,道:“我没工夫陪你儿戏。告诉我,你对柳贰做了什么,我就让你走。”

  墨珩一愣,似是尚未习惯浑不守规矩的柳如殷,继而粲然开颜,道:“哦,他跟你提那些画儿了?如何置景,如何歌舞,如何梳妆,如殷,那可是你从寻芳楼学了教我的呀。”

  柳,是她在琅遇的家;柒儿,是墨珩戏谑且不怀好意的承诺。

  至于如殷,是寻芳楼赐与她的名牌。

  “前阵子,那老鸨托人往迎柳殿给你送不少南边来的新首饰呢,忘本不好。你呢,伺候本君多时了,此番若肯悔改,”墨珩整衣掸尘,慢条斯理,“往后东宫里,未尝不能有你与你弟弟的位置。”

  凭柳如殷的了解,墨珩绝非这般以理服人的性子,也绝不会从宽发落哪个下人。她暗自活动隐痛的手腕,道:“你不杀柳贰,就为同我说这些?”

  “一双玉臂,半点朱唇,千人枕万人尝[1]。柳如殷,别不识趣儿了,除了回到本君身边,你无处可去。宁展何其虚伪?同他臭味相同的市井之徒明面怎么待你、暗地又怎么看你,你是聪明人,不消本君赘述。”

  柳如殷乜斜墨珩站起,道:“我不在乎。”

  “你弟弟的伤,”墨珩挪步至她身后,耳语道:“下了红叶针。你在不在乎?”

  空中轰隆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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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药炸得陵园俨如野岭。

  不等尘土飞扬,大片献血喷洒,覆盖一切。雕鹰盘旋其上,目光贪馋。

  宁州军及时带走负伤宁乌和江漓,宁佳与每每欲追,在宁展剑下断了气的兵总要倒她跟前绊脚。

  双方弓箭手耗尽装备,周遭尸山血海。宁佳与和宁展于其间疾行,背靠着背,硬是防得无懈可击。

  银骨扇仍显烁亮,杀气袭人,宁佳与不断转柄格挡流矢的手则酸涨难忍。斜里倏尔刺来打颤的白刃,她指间终于不受控制脱力,银骨扇坠地溅血。

  感受到脊背落空,宁展随之侧首。

  宁佳与不得已下腰躲剑,艰难抛甩细针命中偷袭者要害。

  左面一道寒芒朝不遑起身的宁佳与砍,宁展紧着抬剑相抵,轻松挥退。

  她趔趄站稳,无暇捡拾浴血的银骨扇,近乎失去知觉的右拳猝然追打那人脸颊。

  连吃宁佳与两击,季叁后脑砸上树干,瞬间目眩耳鸣。

  宁展顺手捞起银骨扇,扫腿撂倒企图偷袭的墨州军,围绕宁佳与沉默酣战。

  宁佳与则在圈内静了下来,俯视季叁,道:“为何算计江家人。是他们对不住你,还是我哪儿得罪了你。”

  “抱,抱歉,是我对不住你们。我不想,不想陵园被毁,不想琅遇城破……”季叁捂着心口猛咳,“不想这里鸡犬不留。”

  “现在呢?”宁佳与环指一圈,“尸横遍野,便是季道长所愿?”

  “他们为的是江家人。目的达到了,就答应我不再伤害百姓和坟冢。韩姑娘,”季叁咽下嘴里的血,“今日本不至于此。”

  宁佳与瞪季叁的神意恨不得将人打到清醒为止,却是转身拿了宁展手中的银骨扇,重新倾注杀场。

  扇旋殷红,尖端抹脖,划开成串的血珠。

  利剑穿透宁州兵胸膛,宁展瞥一眼宁佳与被浸湿的束腰,蹙眉道:“没事吗?”

  宁佳与即刻掷出最后五枚细针,其二与宁展擦鬓而过,宁展身后乘虚不遂的宁州兵僵直仰倒。

  “殿下,小心。”

  “与姑娘!”以宁奔赴二人,高举的长剑投向宁佳与,“接着!”

  宁佳与拢扇稍晚,一支势同破浪的箭竟迎面刺破苎麻!

  她本能趋避,即见银骨扇连箭冲向宁展。刹那,宁佳与斜蹬树干腾跃,以手刀竭力劈落被箭掠走的扇骨。

  宁展接下宁佳与的长剑,循迹四顾利箭来路,未果。

  大批蒙面的青竹隐士跟随以宁驰援,迫使宁、墨两军与宁展、宁佳与二人拉开距离。

  掌侧的创口掉了块肉,频繁作劲的腰和直截磕地的手肘亦似催命,宁佳与仿若不觉痛痒。她折去扇面一端的箭尾,捧起殷红,发现不止扇面重伤,扇骨也断了几根。

  宁展边走近宁佳与,边推测如此威力的源头。

  季叁摸索半晌,揪了袖袋内一团白净,对二人道:“没纱布了,有草棉。”

  宁展欲言又止,还是收剑谢过草棉,松解自己臂缚内部的绑带为宁佳与包扎。

  “我算着,援兵快来了。你的状态很危险,要么先回城望风罢?”

  少顷,宁展系实绳结。宁佳与才讷讷摇头,却是说:“我觉得,要出事了。”

  -

  “柳贰若是中了红叶针,为什么没显形。”

  墨珩道:“你以为只有你会变吗?毒也会,不变的是你永远逃不开——”

  “我不信。”

  风飙截人耳,黄

  沙狂卷,北雁迷失方向。

  “我不信!”

  柳如殷攥着木箭嘶喊,箭镞一点点嵌进墨珩肩胛。

  墨珩双臂被她反剪,贴地趴伏,梗着脖子哀嚎:“你敢动——啊!你弟弟必死无疑!”

  柳如殷不禁嗤笑,神秘道:“殿下猜得对,我是高兴坏了。我说与你听,让你也乐呵乐呵,好不好?”

  “本君不听!”墨珩像岸上的鱼儿那般挣扎。

  柳如殷膝遏其腰,俯身道:“我替您了却了一桩夙愿,您不想知道吗?”

  “知道个屁!”墨珩迎着风吃沙,故作笃定,“本君没有夙愿!”

  “秀婕妤要死了。”

  墨珩瞬间恐惧全无,兴奋道:“真的?!”

  “当然。自成为迎柳阁主事那日,秀婕妤的熏香,”柳如殷低头看着刺纹,“一直是我负责。”

  “好!”墨珩肩胛的痛消了大半,捶地道:“做得好!”

  柳如殷爽快松开墨珩,背倚岩壁。

  “齐王也活不成了。毒,就下在补虚的汤药里。”

  荆玉乱撒,打得呆滞的墨珩面生红印。

  他抹去脸上化水的冰,撑地欲起,道:“你……你骗我,那些药,父王,父王是要你一一服下试毒的。”

  “没错,我是天生的短命鬼。怎么办,短命鬼投效了新主子,无论红叶针,还是能救墨司齐的解药,我都有。”柳如殷怜悯似的说,“也都亲手毁了。”

  “你疯了!”墨珩暴跳如雷,“疯女人,你知道你杀的是谁!”

  柳如殷依稀含笑,认真道:“殿下的仇人啊。”

  “他是我父亲!你让他死、你让他死!”

  墨珩摇晃飞扑,双手掐住柳如殷的脖颈。

  “我再没有亲人了!”

  “殿下很想要亲人……”柳如殷被掐得涨红脸,却不作抵抗,坚持道:“很想要,一家团圆吗……”

  “别他娘的废——”墨珩如梦方醒,指节卷曲,替柳如殷展平衣襟,好声好气:“柒儿,不,柳姑娘。你把解药给我,来日父王登极,便封你为太子妃,如何?”

  “好啊,可惜殿下错了。谁道以色示人就是脏?这世道里,身披贱籍,六亲无靠,想活命没得选。我不但是短命鬼,是困在地沟的叶,漂不到奔腾大江。既如此,我情愿借一生注定枯黄的颜色,要墨川这艘烂船入土陪葬。我不姓柳,更不姓柒。我叫金契,契约的契。”

  柳如殷凝视丧胆游魂的墨珩,冷不丁提膝将人踹至崖边。她挽弓照着对方眉心,激箭流星远。

  “百夷的金。”

  谷幽风息,落花归根。

  柳如殷依然面朝墨珩失声坠崖之处,身后来了人,为她鼓掌。

  “不愧是我的女儿。”金戈道。

  步溪开始,柳如殷已算不清自己缺了多少天的药。刺痛蔓延全身,她单膝敲地,倚着沉甸甸的弓作支撑,神思恍惚。

  “只有一处不好。你的第一幅弓箭,还是为父从百夷背来的,用了几年弩,”金戈自头顶抚摸她的黑发,顿于她后颈,“拉弓的架势也走形了。”

  第179章 花泣“娃儿跑,马登月,不梦人间。”……

  丹枫归来,带月叩门。

  布帘内,男人忙着摘胄卸甲,朝窗口呼唤:“阿樾,你看哈,四不又人捏(你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外面)?”

  柳晓樾应了声,倒完猪食便跑去拉柴门。

  她低头与灰头土脸的小女孩四目相对,进而留意到女孩胸前项圈挂着长命锁,蹲下说:“你有名不?家住哪咧?”

  小女孩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上步轻轻环抱柳晓樾的脖颈。

  柳晓樾只当孩子大晚上孤身在外心中害怕,于是拍拍她后背,道:“莫慌。要不,跟我讲你阿爹阿娘的名,他们是做什么的?”

  小女孩闷声不吭。

  柳晓樾与郎君成亲多年,一直未有所出,对哄孩子无甚经验。

  正愁如何让姑娘开口,男人身着麻衣,边卷袖筒边说:“这是谁家娃?从前没见过啊。”

  柳晓樾无声作口型:“你打听打听,哪家丢娃了。”

  男人诺诺点头,绕过门边相拥的两人,上了街。

  五岁的金契按父亲嘱咐,窥察两日,最终选定流沙巷这笑呵呵的女人认作父亲所谓的娘,并成功留下。

  离开草原和她骑着长大的牛羊之前,父亲给金契看了许多天书般的文字,让她学从未听过的腔调。

  调学得像样,可她五岁以后躺在唤作娘的女人身侧,送走无数个月亮,还是只能明白女人叫男人用白花花的石头换取的笔墨。

  女人举纸对着房门推入的月光,道:“壹是什么意思?”

  男人蹲在门前浣衣,顺口道:“数呗。”

  “我晓得!”女人好笑,“我讲这数放名里做什么用?”

  “老先生讲……”男人停手回忆代笔者的解释,“哦,你瞧那‘壹’字,像不像个爽气高挑的大姑娘?”

  柳壹,那是金契的新名氏。

  纸上两处笔墨写得歪七扭八,不如父亲翻的书,念来也怪。

  她更喜欢金契。

  然则有谁这么喊,金契立马答复,笑比女人灿烂。因为父亲承诺,不久便来接她回家。这段时日,她要扮好旁人的女儿,扮得越好,回家的日子越近。

  她进了柳家,起初不茶不饭,厌恶呛鼻的灰土、磨人的布衾,以及无法纵马狂奔的窄街短巷。后来,野果很甜,河水清凉,她瞒着旁人努力画完的图纸由父亲带走,父亲表示草原那边的母亲瞧见一定欢喜。

  第五年,她和街坊对话愈发流利,倍觉四时充美,满目青山。阿娘还与她说,她要有小弟小妹作伴了。

  这年年关,哀鸣迭起,城楼上的火把烧了不知多少房屋。

  矢穷兵残,火灭烟散,险胜。

  那个总爱蹲在门前给她和阿娘浣衣的男人死了,找不回脑袋。震王带人拎来两袋干饼和几件衣裳向柳家磕头,干饼给阿娘和她,衣裳给阿娘肚里的孩子。

  第六年夏,强兵再度攻入琅遇。

  “小柳,阿娘送你出城。”柳晓樾怀里抱着啼哭不止的柳贰,问她:“好不?”

  柳壹低头擦拭婴孩两颊的泪,哽咽道:“阿娘.……出不去,人把城围了。”

  “出得去!”柳晓樾双眸发亮,“阿娘今日遇着要往北边挪的贵人,给人十两银,人捎你到永清。永清好哇!”

  楼台两响,挥舞肉拳的柳贰终于咧嘴不哭了。

  柳壹看着小弟忍俊不禁,接道:“怎么好?”

  “晓得年年来这走商跑腿的做什么都是男人?永清啊,”柳晓樾沿榻而坐,“是姑娘收钱管账的地方。”

  “我们家不也是阿娘收钱管账吗?”柳壹与她并排。

  “欸呀,不一样。去瞧瞧好,你不高兴,等永清走商,”柳晓樾从枕下摸出一张银票,“再拿钱跟着商队回来。”

  柳壹深吸一气,小声惊道:“娘,你哪来这钱!”

  “员外府前阵子讲要我们的猪,”柳晓樾把钱塞进给柳壹缝的内袋,“卖啦。”

  柳壹抓住柳晓樾的手,不安道:“那你和阿弟——”

  后窗被人敲开缝隙,递话说:“大姐,趁停战,要走咯。”

  “欸!”柳晓樾臂弯拖着柳贰,一手推柳壹近窗,“麻烦你照看我们小柳了!”

  嘉墨十六年,琅遇确实不乏较为富裕的人家北迁避战。守兵只管登记放行,至于路途安危,便不是他们可以左右了。

  出城不足半日,柳壹被遇袭毙命的同行者溅了满身血。

  她背靠板车,回过神抬腕抹脸,即见猩红刺眼。部下奉命就溪水绞了布巾,金戈接来,替她仔细洗净双手和脸蛋。

  “为什么.……”柳壹愣愣看着金戈,“父亲为什么要杀好人?”

  金戈仰头擦汗,随手扔了染血的布巾,道:“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若不是他们出城,父亲与我能蒙混过关吗?而且,他们甚至不通刀剑。伤害草原的人,”柳壹强按自己膝头发抖的手,“不是他们啊。”

  “你顺利出城,功劳也不是他们的,”金戈拾起柳壹胸前以红线代项圈挂的长命锁,“是父亲和停战的百夷军。”

  柳壹慌忙握住长命锁,环顾整装待发的百夷军,道:“父亲,难不成草原打仗了?”

  “你母亲的项圈呢?”

  “我戴着疼,阿娘……”柳壹不安地摩挲衣襟,“她就帮我换了绳。”

  金戈用劲扯断,线头绷得柳壹下意识闭眼。他又是随手一扔,长命锁搭着染血布巾的边角顺流而去。

  “走!”

  弦乐如美玉碎地,彩灯映照白羽似的肌肤令人看花了眼,在座无暇赏乐。

  “走!走!走!”

  二层雅阁,脑满肠肥者纷纷挺直腰板,与大堂仅远观娇娥脚心便淌口水的穷酸小吏一同起哄。

  阁楼兰香明烛,半空,一条缎带单悬于三层。大堂中央铺垫柔软的锦被,其间洒满昙花。

  少女低束垂髻,浑身无任何修饰,唯三块稍作遮掩的薄纱。

  若在众目之下,如此,从缎带的这头赤足走到那头是一台戏,少女就是今夜的角儿。

  翡翠扳指向老鸨挥动,喊道:“老子出三百两!”

  隔壁即刻有人跟叫:“我五百两!”

  少女独立围栏良久,迟迟无法迈步。

  她白日驻足老鸨门前,屋里的闲谈在耳际纠缠不去。

  -

  “.……南边的新买卖,老有赚头了。”

  老鸨道:“是你上次提的半娼?”

  “是呀!那儿愿干的人少,价码翻得狠。啧啧,五十两,还不咋挑脸蛋儿!咱这,非得漂亮姑娘才挣钱,漂亮的又都给.……都给

  那位‘请’去助兴讨不回了,倘戴头识脸的大官和老爷不来,一晚上挣人家琅遇的一半儿便算不错了。”

  老鸨吐了瓜子皮,道:“琅遇那地界,有命赚没命花。”

  “欸——哪儿犯得着劳动您掌勺?您给点个火儿,养些知情知趣的姑娘,我寻人随永清商队送进琅遇就完事啦!”

  老鸨打得算盘噼啪,道:“不做。幽事邪门,沾上了,不知你我怎么死.……”

  -

  “.……如殷,如殷。”老鸨的银镯子碰了碰少女脚踝,“我的好姑娘,这胃口吊够了,该给贵客们走出去瞧瞧啦!”

  如殷闻言顿感冰凉,脚尖亦然一颤。

  二层将她盯得极紧,见状如听银铃绕踝,纵声道:“八百——”

  “一千两,黄金。”

  斗帐浮动,三层傲慢打断“八百两”的口吻引去大半视线。

  老鸨捻帕掩嘴。

  三层那少年抖开仆从捧托的卷轴,直截对着念。

  “再加百夷进贡的珊瑚塑像两座、鎏金酒壶六盏、鹰顶香炉五尊、狐白裘三匹,够不够?”

  七州文籍中记录的十六抬大轿,如殷头一回坐上。

  外头金坠流苏,明珠四合。里边贴壁的绒面与草原帐内的桌布别无二致,所绣纹样却是她鲜少接触的精细。

  鸟兽盘踞,花卉绚丽。

  面前的玉案布了嗅之香甜的茶点、碧玉雕如意妆奁,周围软枕伸手可及。

  她抿唇敛眸,依然深觉空落。

  如殷谨遵身边人的指引,沐浴焚香。一掷千金的贵客遣宫娥为她更衣,分明是中伏天,但厚重又繁琐,本柔滑的料子尽显累赘。

  好在体面。

  “大殿下,人到了。”

  “进。”

  宫娥正欲推门,侧首见她踮脚探看,诧异之余悄声叮咛:“双手交叠腹前,颔首低眉。殿下没唤你,别动作。”

  如殷点头,恂恂道:“姐姐,他是……”

  “话也别乱说。”宫娥赶紧打断,“那是墨川大殿下,墨珩。”

  墨珩,她记得,除此之外,还有墨司齐。

  父亲和百夷军无论如何要将试图逃跑的她打昏拖来墨川,正是为这两人。

  今夜,是她第一次登台做“角”,却不是她第一次与墨川显贵打交道。

  依规矩,如殷跪坐殿中,闷头不语。她视野里只剩氍毹,仅凭墨珩几次犹豫未决的咂嘴声,便听出些厌烦和鄙夷。

  老鸨不及似平素那样事先告知她贵客的喜好,轿子就把她送进了王宫。她无从迎合,又不能平白错失良机,于是左思右想——新鲜的东西,是人都想一观罢?

  她对自己昏迷不醒的零碎印象,是数段萦绕永清的唱词。于寻芳楼醒来的三百个日夜,如殷再不曾耳闻。

  “殿下.……听曲儿吗。”

  墨珩捏果子解闷的手一顿,道:“什么曲儿?”

  如殷稍稍直立,把手长吟。

  “探花自得意,走马策衣依。

  “郎君将归去,嫦娥恰来兮。

  “丹青叹金玉,殷勤赴千里……”

  “没听过。”墨珩道,“唱的什么?”

  “青梅竹马。”如殷道。

  墨珩恼自己言不达意,蹙眉道:“换一个。”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1]……”

  “不好,再换!”

  金殿门窗紧闭,如殷思量半晌,冰块儿也化了。墨珩捏得满手粘稠原就不适,这下更是气躁。

  他抄起果盘要砸,如殷拍掌即唱。

  “飞鹰抓星踩夜,割开草原。

  “鱼花打水沉潜,牙牙眯眼。

  “大人追,快一点,利爪回旋……

  “娃儿跑,马登月,不梦人间。”

  “接着呀!”墨珩搁盘离座,跑到如殷跟前,弯腰问:“为何不唱了?”

  如殷一时摸不透他是喜是怒,抬头道:“忘……忘了。”

  墨珩将如殷拉上主座,斟满冰汤,一面催她品尝,一面道:“你留下,寻芳楼不必去了,日后想起来就给我唱!如何?”

  汤甜得腻嗓子,如殷却莞尔道:“多谢殿下。”

  “来人,给——”墨珩道,“你叫什么名?”

  “柳如殷。”

  华灯升,盛装艳。

  金殿至此夜夜笙歌,或似香兰开怀,或似芙蓉饮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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