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夏公公被太后叫去了……
作者:咸鱼三百条
八月的尾巴,燥热的暑气里。
放着冰块的大缸外壁凝起的水珠,顺着缸壁无声下滑,一路顺畅地滑到底端,无声地凝结成一颗大水滴,摇摇欲坠地悬着。
沈穆庭被一层层袍子裹着,好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盘坐在塌上。
榷盐法已初见成效,第一个月纳上来的税银便十分可观,有了榷盐法的持续收入,沈穆庭在朝堂上的地位几乎无可撼动。
他合上盐铁史呈上来的折子,看见案上放着的急报。
是昨天夜里呈上来,他也已经看过并盘问过信使。
沈穆庭看着,不觉又拿起来。
苏卿所协领的都护府的府军与杜景河协领的杜家军相互配合,先擒杀假意投降的东突厥王子,后三次出征,最后一役深入突厥领地,生擒突厥单于与其四位名王,及其亲众五十九人。
返城途中,苏卿的军队与突厥高级首领混耶王、屠山王在折返途中相逢。
在沙漠中行军十七日,对上人数是他们两倍有余的军队。
一整天的恶战中,校尉王氏与军师苏七协同呛杀二王,俘虏一万八千众,都护府折损部众三千人,伤六千。
沈穆庭把急报里外翻着看了两遍,确认后面没了。
“最近有北域飞来的鸽子没有?”他问夏朝恩。
夏朝恩如实答:“回陛下,没有。”
沈穆庭将手里的急报又看一遍,丢在一边:“抓几只鸽子来。”
为确保这封信一定传到苏卿的手里,他写了五封。
夏朝恩在他身后站着,偷偷瞧见,每一封写的都是:安否?速归,京中将乱。
安否?速归,京中将乱。
苏卿忍着手臂上刀伤和虎口的顿痛开了五个信筒,逐一看了个遍,结果里面都是一样的内容。
这是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苏卿叫来了苏崇阳,他方从京都里回来,应当听说到点什么。
苏崇阳看了信纸,摇头:“没听说过什么,我瞧着京都还是那样。”
“你也知道,我回去是为了带那些铁匠过来,进了京都连客栈都不敢去,更没回家。”
苏卿看那纸条上重复数遍,相同的‘乱’字,五张纸条字迹一张比一张潦草,看得出来是落笔人的内心越来越焦躁。
能让沈穆庭感到威胁的,京都城中就张子奕,却不知他说的乱是哪种乱法。
还是是为了骗她回去?
不过也不重要了,不论他两谁在皇位上,她都会拉下来。
这个封建日子是一点也过不下去了。
“火炮的事如何了?”苏卿把五张纸条团成团,一气儿丢到纸篓里。
苏崇阳的眼神跟着纸团飞出去的抛物线飞了会儿,然后惊异于这些东西的归宿。
他多少能猜出来这是谁写的。
“呃,”他短暂地跑了会儿神“一切顺利。
“先生所说的那几位巧手,还有之前在莽县里的几个心腹已到我们抢占的铁矿,熔炉还有底下的风箱不日就能做好。”
苏卿点头:“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你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天高皇帝远,何况是在突厥境内,就算追究下来全推给突厥人。”
苏崇阳点头。
苏卿给他传来密信后,不过五日莽县的矿洞就发生了塌方,幸而他提前知道消息,吃食出行都是一千一万个小心。
塌方之后,他便假死逃离莽县,按照苏卿的指示,隐信埋名到丰州找到叫萨吾提的外邦人。
在都护府的军中一待就是小半年,直到某日又一次凯旋归来,苏卿找到他,告诉他突厥境内矿藏丰富,他们已经抢了一处有铁矿的部落。
接着就是改良炼铁的工具。
“可惜此处的铁矿附近没有大川大河,仅仅靠牲畜拉动风箱,仍是有些吃力。”苏崇阳说。
苏卿:“这只是权宜之计,等第一批火炮做出来,我们将这片草原打通,一直通往另一个世界,会有更适合炼铁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没有一点野心,这些话好似高阔的蓝天下,躺在柔软的草地里,风轻云淡地说一片云的形状。
这就是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没有野心,平静的眼里却揉杂着更多更复杂的情绪。
苏卿希望这些超时代的武器最好只是起到威慑作用,她无意去伤害更多人。
却也清晰地知道这无法避免。
但想要突破现有的社会限制,就必需拔高每一个个体的认知水平。
这需要学习,而学习是建立在拥有丰厚物质水平的时候。
打通向外贸易的出口,那么就能提高市场需求,会促进更多样化的生产。
而非局限在田间地头的一亩三分地里。
她想要通过超越时代的武力保障长久的和平,让海陆两地贸易绝对安全平稳。
从而效仿西方的大航海时代,打响工业时代的前奏。
那个时候自然就有人造出她造不出来的东西,说出她想传达的思想。
同时经济的高速发达势必会让人力成本变高,也就让每一个人都站起来。
那个时候,她就回到了她真正的家乡。
苏卿不期待自己死了再回到她成长的国家,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打造出人人平等的世界。
苏崇阳不懂得,他只是觉得震撼又觉着有些迷茫,怔怔点了下头。
“说起来,”他看着苏卿,忽然想起来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异常,在京都的街头巷尾都流传着皇后还活着的消息,都说西域的军师苏七就是皇后。”
这谣言完全等同于真相了。
苏卿略皱起眉毛。
“而且传的有鼻子有眼,茶楼里说书先生日日给你歌功颂德,甚至排了戏。”苏崇阳继续道“这暗中……我瞧着是有人指使。”
苏卿点头,眼角的余光里注意到那些被她丢掉的纸团。
太后不知她诈死一事,只有沈穆庭。
他还想让自己会当他的皇后?
做梦呢吧?
沈穆庭猛地从塌上坐起来。
窗外烈日高悬,蝉鸣不绝,床榻不远处放着一盆冰,而他却微微发颤,身上的裘衣已被冷汗浸湿。
梦中孤身一人被逼到墙角的恐惧犹有余温,他大口喘气,喘的太急,竟开始干呕。
外间值守的宫婢听闻响动,已捧着痰盂到床前。
沈穆庭胃袋里空空如也,呕了半晌苦水,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仰倒在塌上喘气。
“奴婢去请太医……”
宫婢捧了茶过来,沈穆庭一掌掀翻,气力不继道:“滚。”
她温顺而无言地收拾起茶盏,弯腰低头地退出去。
“胆敢泄出去半个字,朕要你父兄同你一起陪葬。”
宫娥一阵胆寒,跪在地上连声答“奴婢不敢”,方退了出去。
衾枕被沈穆庭捏变了形,待上腹部的绞痛感过去,他额头上还没干的冷汗又冒出一层,整个人想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如被卸了力,他瘫在榻上费力地喘着气。
沈穆庭并非没有传太医问诊,只是那些个太医也不说出个所以然,只是一味开些滋补的药,劝他歇息。
他知道这病是药石难医了。
冷汗湿透衣裳,凉浸浸地粘在皮肤上。
“夏朝恩。”
他喊了声。
不一会儿进来的还是那个丫头:“夏公公被太后叫去了。”
从噩梦与疼痛里刚缓过来的沈穆庭迟钝了会儿,面上露出冷嘲。
“知道了,召检察使进宫。”
“打水,朕要洗澡。”
钟易川顶着晌午的太阳到了紫宸殿外,将额上一点汗珠擦去,沾了水的鬓角更显黑发如鸦羽般。
夏朝恩拍着肩膀从紫宸殿另一个方向过来,抬头看见站在殿外的钟易川,只觉这位大热天里看着也是阴森森的。
“钟大人。”他见了礼。
钟易川颔首,并未说话。
里面的沈穆庭听见两人的动静,让人请他们进来。
正值酷暑,沈穆庭只穿着件单衣,闭目躺在竹榻上,枕在一宫娥的腿上,由她给揉着太阳穴。
他刚沐浴过,长发还湿着,自宫娥温热的大腿一直绵延至榻外,有两名宫婢一手托着湿发,另一手拿着团扇缓缓扇风。
“陛下仔细着了风。”夏朝恩见了便要到塌前来。
沈穆庭抬手止住他:“太后叫你去说什么了?”
“太后听闻陛下请御医的事,着我过去问。”夏朝恩不上不下,站在台阶上垂着头。
因有钟易川与许多宫婢耳目在旁,沈穆庭睁眼往夏朝恩脸上斜了眼。
夏朝恩会意:“我照实说了,陛下因天热,有些食不下咽。”
沈穆庭移开目光,缓声说:“周贵妃前日传话过来,太后已暗中联络上南北二衙。”
夏朝恩想起从太后宫里出来后,王勉眯着的眼睛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肥手,别有深意地说:“你是个聪明的,知道该怎么做。”
“南衙军纪败坏,北衙多是少爷兵,”夏朝恩弯腰道“都不成气候。”
沈穆庭:“所以他们蠢,太后手里捏着皇子,王社一手遮天的辉煌被奉为楷模,那些军痞子动歪心是迟早的事。”
钟易川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有意要引太后上钩,整顿京都军纪。
顺势道:“有火器营,南北二衙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
沈穆庭看他一眼,又淡漠移开:“正是,让检察使来便是为了此事,说说如何让千里之外的火器营到皇城里来?”
“……”
他想问的是‘怎么让主领火器营的苏卿瞬移过来’吧。
“臣听闻,”钟易川开口“周贵妃昔日就是皇后带入宫中,产子时皇后也伴其左右。”
沈穆庭的眼中稍微有了些神采,扭头看向他。
钟易川继续道:“或许可让周贵妃修书一封求救。”
“边域大败突厥,此时令杜将军押解突厥单于回京,”从未在政事上主动开口的夏朝恩也主动说话“不仅可掩护皇后领轻骑快马加鞭,亦可逼太后动手。”
沈穆庭初听有些诧异,又见他一脸担忧,补了一句。
“也可节省时间。”
看他眼中的心疼,沈穆庭顺理成章的理解成夏朝恩是在为自己病体所忧虑,那之前突兀的一句提议便合理起来。
他却忘了真正担心一个人的安危,是不敢让他冒险。
若太后被逼急,在苏卿到来之前动手,沈穆庭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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