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浪越大,鱼越贵。”……
作者:咸鱼三百条
哗哗啦,河水从很远很远的山涧里流淌出来,清冽甘甜的山溪如玻璃般透明,自草木丰盛的河道里滑过,几只灰色的小鱼在水草里钻里钻去,好似浮在空中般自在。
一只穿着草鞋的脚忽然踏进来,小鱼将尾巴一抖,转瞬消失。
“来了好些人啊。”
溪水很凉,尔雅手搭在兴生的胳膊上,把沾满泥沙的脚放进溪水里甩甩,然后弯着腰搓洗小腿上的泥。
她仰着头,一直看向庭院里。
兴生的裤脚上也都是泥,他两只脚都站在溪水里,也望向庭院的方向。
“除了县令召来的商户,听说还有不少外地人。”
尔雅换了只脚搓洗,站到岸边,甩着腿上的水,看向庭院里攒动的人头若有所思。
兴生站在水里,低头大手在两条小腿上下搓洗,三下五除二,连裤子上的泥也给搓了。
“走吧。”
兴生捡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
尔雅同他并肩走着:“怎么都是男人……”
作坊里一刻不停地制着盐,工人在站满了人的庭院里穿梭,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来的人中不乏衣着华贵的一方富贾,他们身后往往跟着两三个小厮。
更多的则是穿着普通的小商户,衣裳虽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却也是七成新的棉布衣裳,相较于来回忙碌着工人身上打着布丁的旧棉衫,瞧着也宽裕不少。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外,或是凑到锅炉上去看,或是打听细盐的制作,更多的是与身边人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向木楼前站着的两个女子。
县令正低声与一个容色出众的女子说话,另一个额角上有条白色伤疤的女子手里拿着册子,她握着笔勾画,不时看向人群,与身旁高大的男人说了些什么后,她将册子送到另一位女子手里。
“还有两人没来。”小酒指着名册中两处空白。
苏蓉点头,她看向一边的县令。
张远:“那就不等了。”
他轻轻嗓子,抬手往下压:“肃静,诸位请肃静。”
场中诸人都注意着石台上的动向,县令张远将手抬起时,已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庭院里只闻盐水沸腾的声音,与远处的鸟鸣虫叫,一如平常的宁静。
“公告相信诸位已都瞧过,以后,不论是海盐还是我们的井盐通通都是官家的,是官盐,若私自贩卖,”张远扯着嗓门,高举两根手指头。
“两石,及两石以上,都是要掉脑袋的!”
虽说人家都知道这个消息 ,但当它确切的从县令口中说出来时,场下诸人不由议论纷纷。
几句‘凭什么’‘向来没有这条律法’‘官家怎下了这条律令?’只言片语,飘进苏蓉的耳中。
这些话自然也飘到县令张远的耳朵里。
他重重咳一声,所带来的捕快冲到人群里,抓着个人的衣领就嚷:“你刚说啥子?”
“这个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啷个还会骗你!”
被捏住的那个被吓得说不出话,只拱手求饶:“官爷听错了,官爷听错了。”
张远适时出来,清一声嗓子。
捕快敬职敬业,用眼神警告此人一番后才退下。
场内再次寂静下去。
张远站出来:“朝廷这么做,自然有朝廷的道理,诸位只管行事就好。”
场下多是靠盐吃饭,养活老小的盐民,听闻此话均是面露苦色。
“敢问县太爷,这盐成了官盐,我等是要如何谋生?”一白发老人开口,他是棉布衣衫中的一名。
他想来是有些声望,身边簇拥着不少汉子。
县令:“照旧,你们制出来的盐,朝廷还按每斗五十文的价来收购,至于之后的营运、销卖就不用你们了,官府会着人来做。”
说到此,他又往后退一步,让出一直站在一边的苏蓉:“这位便是我们县的盐状元,上面也下了文书,苏蓉姑娘日后就是我们此地监院的盐使。”
“日后,但凡富义县所产之盐均由苏姑娘协同府衙监管分卖。”
苏蓉听闻此话,皱起眉毛,张远之前可没与她说起此事。
“当然,今日请诸位来此,是为效仿学习苏姑娘的制盐法。”县令露出一丝笑,转头看向苏蓉。
苏蓉脸上毫无笑意,凉凉看他一眼。
看得县令张远心头一凉,果听苏蓉第一句说的就是:“县令想是记错了,我并不知监院与盐使一事。”
她语气平淡地说完,转头独对石矶下众人说:“与诸位熬盐不同,我的法子里多加了豆浆一样,豆浆可消除卤水中的杂质。”
“请诸位虽我来。”她说着走下台阶。
“一个女娃娃。”苏蓉听见一个不屑的声音。
“嘘,轻声些,没见县太爷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那又如何,不过一个女人,女人能成什么气候!?”
“女人啊,就该在家里生孩子,养孩子,弄这些东西?真是不成体……”
前面人脚步忽然停下,正在高谈阔论的男人险些撞上去。
还未发作,抬头却看他口中的女人,苏蓉正在向他走来。
男人登时挺直了胸膛,大腹便便的肚子也推出老远,信心满满地等着与苏蓉雄辩一场。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苏蓉被他气得说不来话,然后气急败坏的甩他巴掌,仪态尽失的模样。
没想到苏蓉直接从他面前走过,路过他之后没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她只是走到县令身边说了句:“轻视女子,瞧不起女子的人我不教,请张大把人请出去。”
院中虽说各类声音嘈杂,且也有人低声交谈,但方才的话周遭或多或少有人听见。
苏蓉平静而有力的话出口后,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人。
男人本想通过打压苏蓉来向其他男人展示自己的男子气概,不想自己被推出来,成了唱戏的角,还是独角戏。
他脸色几经变换,推开拉扯自己的长随,上前一步,虚张声势地暴喝道。
“不过是加点豆浆,你当我们都是傻的,不知道吗!用得着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女娃娃来教!”
此人身上穿着绸缎,身边跟着两个包头的长随,想来是家里有些权势,才敢在此嚣张。
方才的言语中看似是在挑衅苏蓉,眼睛却时不时扫视着县令。
分不清是在觑视县令的神色,还是用眼神示意他一块打压苏蓉。
苏蓉不在乎,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于她而言,在这种人身上多浪费一点时间都是自己亏了。
她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淡淡道:“还有谁也这么想?”
穿着柔软如云霞的大肚子男人闻言,甩臂一挥:“这还用问?”
他也回过身,面向所有人,视线范围之内都是男人,高的男人、胖的男人、穿绸缎认识的男人、麻布衣裳打补丁的男人。
女人站在最边缘,她们表情愤慨,但是插不上一句话。
男人仿佛得到了某种支持,笑着鼓动众人:“咱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难道要听一个小娘们的话?”
没有人理他。
他举起来的手滞在空中,表情也凝在脸上,但很快撑起底气:“老刘?王麻子,你们……”
“把他带出去。”苏蓉看够了这场闹剧。
首翼的手还没挨上他,就被男人挥手打开。
“张县令,您这是怎么了?”他回过头,瞧着是彻底撕破了脸,似笑非笑地要上台阶与张远对峙。
瞧着他叔叔的面上,张远私下里愿意给这个呆子几分脸面。
但今儿扯上了公务,上面正催得紧,现成的有个人既能给他干活,还给他背锅,京都里人脉势力的大腿。
这么号人物,他当然要先紧着重要的捧。
对套着关系,阴阳怪气要上来跟他掰扯的呆子,一挥手:“叉出去!”
“欸——”男人被架起来,惊异不已,老牛似的叫唤一声,直到被拖出去才反应过来自己丢了好大一个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我叔父是谁吗!”
挣脱不开,他指着苏蓉叫嚷:“你个——啊!”
话没说出口,首翼一脚直接把人从台阶上踢下去,那人忙着翻滚,嘴也算是停下来。
可惜台阶只有五阶,他没一会儿就停下来,叫嚷着又要破口。
首翼看了苏蓉一眼,见她不反对,从五阶上一跃而下,捏住那人的衣领,先给腮帮子两拳。
“我不想为难诸位,若是瞧不起姑娘的,”在一阵求爷爷告奶奶的叫唤里,苏蓉略提高了些声音。
她抬起一只隔壁,掌心手朝台阶处:“那边有路,好走不送。”
来此不过是给县令张远的面子,加上见识过苏蓉的细盐,或是凑热闹,或是来偷技。
但看嚷嚷着叔父的胖子被她一顿好打,县令张远竟没有阻拦的意思。
看来此女的来头比呆子还大。
商人哪一个不精的?
此刻就算还瞧不起苏蓉是个姑娘,但脸上都是一派信服,有几个油滑的,已经张口给她歌功颂德了。
虽也不知这功德是哪儿来的。
台阶下的呆子已经被打的只剩求饶,是爹也叫了爷爷也喊了,还把腰上的一吊钱都解下来贿赂首翼。
“既不走,”苏蓉只当没听见场下附和她、称赞她,还有那叫爷爷的,她缓声开口。
“那我再跟你们说道说道,我们富义县从接了召令起,往后每年都要产五十万万石的细盐,你们现在不走,以后想走也难走了。”
此话一出,莫说底下的人吃了一惊,一边看戏的张远也惊了。
低声惊呼:“祖宗欸!你怎么现在跟他们说这个。”
“以前有个人给我说过,”苏蓉伸手挡开张远意图将自己拉到后面的手,声量提高,盖过所有嘈杂的声音。
“浪越大,鱼越贵。”
“风口浪尖已经送到诸位面前,敢不敢吃,单看诸位的胆子够不够大了。”
苏蓉幼时起就在后宫里娘娘们的手底下讨巧买乖,张远的算盘早是她用丢了的。
他张嘴说起‘监院的盐史’,心中里面知道他在谋算什么。
她有这个能力,却不能平白给人当枪使。
话虽如此,但台下听得五十万万石这个数字,一片喧哗,不少人打起退堂鼓。
在反复质问县令、低声讨论后,不少人甩袖离去。
院子里下转眼就走了十来人。
张远阻拦不住,气急败坏又不敢在苏蓉面前大呼小叫:“你说这些干什么?”
急得将自己的手拍得啪啪响,压着声音:“现在人都走了!你叫我从哪儿给你弄那么些人来制盐?”
苏蓉不为所动,从容自若:“他们不愿,自然还有其他人,何况我不喜欢这么多臭男人。”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一旁站着的小酒身上。
“这事就交给你了。”
小酒神色一震,下意识要拒绝。
苏蓉浅浅笑道:“男人或许觉得这肉太小,但女人们一定不会放过出头的机会。”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和:“去吧,你可以做到。”
台下还在喧闹,除打头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听得只言片语,远处有心听也听不见苏蓉她们正说什么。
“诸位,”苏蓉提高音量“时辰不早,请随我来。”
她走到人群里,似乎是才想起来般:“不知张大人是否与诸位说过,日后但凡要贩盐,需有朝廷下发的盐引,否则……”
苏蓉望向县令。
张远知她这是在给选择留下来的人赏甜枣,虽不甘愿这好人被她抢去做,但还是得配合。
照例清了嗓子,故作姿态,仰首道:“否则贩卖私盐两石以上者,杀无赦。”
苏蓉唇边掠起一点笑,如狡兔跃林:“不过诸位不必担心,既然诸位愿意受我照拂,盐引自然先紧着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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