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退婚,改写婚书。

作者:花上
  不知是那毒性发作叫人神思恍惚,还是薛召容这句剖心之言太过直白,沈支言只觉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

  那并非面对表兄时的激越心绪,亦非被薛召容强逼着承欢时的悸动,而是一种教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的滚烫情潮。

  此刻她终于明白,这些时日的辗转反侧,乃至前世弥留之际那些理不清的纷乱心绪,究竟为何而来。

  喉间哽得发疼,她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泪。这痛并非来自腕间剧毒,亦非因着身子娇弱,而是胸腔里那颗心被什么温软之物填得太满,几乎要溢出来。

  她抬眸望向薛召容,长睫轻颤,眼底碎光潋滟如将雨未雨的春潭。

  她就这样望着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都曾在黄泉路上走过一遭,如今重活一世,她怎能不怕?

  怕再离了这人间,怕重蹈前世覆辙,带着满腹遗憾饮恨而去。这一世,她不愿再孤零零地走,更不愿留薛召容一人独活。

  她微微阖眼,复又睁开,轻声道:“这毒定能解的,我会没事,你也要好好的。”

  她话音落下,便不再挣扎,只安静地倚在他怀中。

  薛召容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竟坚韧至此。前世他总是不解,为何她总是沉默寡言,为何从不向他倾诉半分,即便两人争执,她也从不哭闹,更不会使性子折腾,只是静静承受。

  正因如此,那时他愈发烦躁,便变着法子逼迫她开口。可如今他才明白,原来人宣泄苦痛的方式各不相同。

  她坚强到让他心生敬佩,腕上血流如注,她却连一声痛都不肯喊,偏偏因他一句“听话”,再绷不住情绪,连肩头都在微微发颤。

  他重重颔首,俯身凑近她腕间伤口,将乌黑毒血一口口吮出。

  那血起初乌黑如墨,渐渐转为暗红。府医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杏儿攥着帕子立在侧,眼见自家小姐受这般苦楚,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薛召容额间汗珠不断滚落,混着唇边血渍,直到最后一口毒血吸尽,府医才长舒一口气:“万幸,小姐福大命大,毒素已清,性命无碍了。”

  杏儿忙捧来清水伺候薛召容漱口,大夫又递上解毒丸药。沈支言因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眼睫轻颤着似要阖上。

  恰在此时,沈贵临夫妇匆匆赶来,见地上铜盆里盛着大半盆乌血,沈夫人脚下一软,扑到榻前抚着女儿面颊哭道:“我的言儿,这是怎的了?怎会流这般多的乌血?”

  沈支言见着父母赶来,强撑的镇定骤然溃散,一直强忍的泪珠儿霎时断了线。她攥住母亲的手,落着眼泪道:“方才不慎中了毒,幸而毒已除尽,只是这会儿疼得厉害,娘亲抱抱我可好?”

  娘亲心疼不已,忙将女儿揽入怀中,安抚道:“我的言儿受苦了,都是爹娘没护好你。”

  她哽咽着,只告诉父母是在室外不小心被毒蛇咬了,并未说起进宫的事,也嘱咐府医不要向外透露。

  素来沉稳的沈贵临,亦红了眼眶。

  沈支言伏在母亲肩头哭了半晌,方抬眸望向薛召容,轻声道:“是薛二公子救了我,他不顾凶险为我吸出毒血,这才保住性命,我们该好好谢他。”

  沈贵临闻言大步上前,将薛召容细细打量一番

  ,而后郑重作揖:“薛公子大恩,沈某没齿难忘。您可觉哪有不适?”

  沈贵临知晓其中的厉害,心下很是担忧。

  薛召容连忙搀扶住他:“伯父不必客气,此乃分内之事。我现在无事。”

  沈贵临仍不放心,问府医:“公子为小女吸毒,可会伤及自身?”

  府医上前拱手道:“回老爷,老朽已让薛公子服下解毒丸。只是此毒深浅未明,恐有余毒滞留,这两日还需仔细察看。”

  沈贵临听罢,心中愈发感念,正欲再拜,却被薛召容稳稳扶住。

  外出办事的鹤川匆匆寻来,听闻自家公子为救沈支言竟以身吸毒,不由暗自叹息公子这是连性命都豁出去了,若此番再求不得佳人,该是何等痛彻心扉。

  此时,沈支言因失血过多,身子虚弱。大夫嘱咐静养,遂将众人请出,独留沈夫人相伴。

  廊下,沈贵临叫住薛召容继续道谢:“公子今日舍命相救,此等大义,老夫铭感五内。”

  沈贵临亦觉后怕,那般剧毒若未及时清除,莫说这言儿的手难保,便是性命也要交代了。

  薛召容回道:“伯父言重了,这是我该做的。”

  他总是这般道谢,让薛召容有些不好意思。

  说到舍命相救,一旁的鹤川忽地灵光一闪,上前朝沈贵临深深一揖,道:“沈老爷容禀。今日我家公子前来想必已将心意表明。小的斗胆添一句,我家公子对沈姑娘的真心,可比日月,胜似皎月。这些时日因惦念沈姑娘,公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连梦中都唤着沈姑娘的名字。”

  “我家公子生性内敛,素来不善言辞。可这些时日为了沈姑娘,竟是寝食难安。上回为救姑娘险些搭上性命,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今日又不顾自身安危为姑娘吸出毒血,想来这全京城里,您再寻不出第二个这般赤诚的儿郎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沈贵临的神色,继续道:“公子自幼失恃,因着年纪小,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真切。这些年来,王爷不看重他,多是让他替大公子挡灾避祸。”

  鹤川见沈贵临动容,立马哽咽道:“您是不知,公子身上那些伤疤,一道叠着一道,小的斗胆,求您成全这门亲事。若沈姑娘嫁过来,公子定会将她捧在心尖上疼着护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鹤川说到动情处,又加了一礼:“沈老爷,公子满身伤痕却仍舍命护着沈姑娘,可见他爱的有多深。小的瞧着,沈姑娘也待公子很是不同,定是有情意的。”

  他一把撩起薛召容的衣袖,露出左臂上那道狰狞伤疤,继续感情充沛地道:“您看,这是上次在东街为救沈姑娘,与刺客搏命时留下的。当时血流如注,公子却硬是撑着将沈姑娘护送出险境。”

  他声音发颤:“纵不看别的,单是这份以命相护的情义,求您给公子一个机会。”

  说到这里,他扯了扯薛召容的衣袖。

  薛召容尚在怔忡间,被这一扯方才回神,当即撩袍深深一揖:“小婿恳求岳父大人成全我和支言。”

  岳父大人……

  他这一声“岳父大人”喊得沈贵临头皮一麻,怎么还没答应又叫岳父。瞧瞧这主仆二人当真了得,前有薛召容苦口婆心又舍命相救,后有鹤川这番剖心之言,倒教他一时进退维谷。

  可转念想到女儿方才所受之苦,又忆及鹤川所言种种,一颗心突然就像棉花一样软了。

  他长叹一声,竟觉这声“岳父”听着也不那么刺耳了,忙上前扶起薛召容:“鹤川说得在理,你两次救言儿于危难,足见赤诚。若言儿跟了你,想必不会受委屈。”

  “先前我还想着让言儿脱了这桩婚事不再嫁入亲王府,如今看来,能嫁给一个爱她的也好,毕竟这种时候我们也别无选择。过几日我就去与你父亲商议,退了与令兄的婚约,再议你与言儿的婚事。”

  所以,这是答应了?所以,他的妻子又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他强压住翻涌的心绪,郑重其事地又行了一礼:“小婿多谢岳父成全。此生定当珍之爱之,绝不负她半分。”

  他这一声“岳父”又脱口而出,倒叫沈贵临老脸微热,觉得此人脸皮是厚了点。

  鹤川见事有转机,生怕夜长梦多,忙上前深施一礼道:“沈老爷,择日不如撞日。王爷刚从皇宫里回来额,不如此刻就去商议。”

  现在?

  沈贵临沉吟着没有立即回答,鹤川忙向薛召容使了个眼色。

  薛召容会意,当即撩袍欲跪:“求岳父……”

  “公子使不得!”沈贵临眼皮一跳,慌忙搀住他,“我现在去就是。”

  沈贵临叹着气,忙去房里取婚书。

  “沈老爷,我陪您一起去。”鹤川急忙追上他。

  待沈贵临离去后,薛召容没有离开,站在沈支言院门前等着。

  沈支言小憩醒来后,气色稍复。待母亲出去张罗膳食,沈支言便让杏儿把他叫了进去。

  他立在榻前,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光亮。沈支言被他这般神色瞧得莫名,轻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他坐下来,问道:“手可还疼?”

  沈支言摇摇头。

  他嘱咐道:“以后有事交于我去办,万不能再以身涉险。那日我当众教训了何家子弟,原想着何府的人必会寻我,可这些时日竟风平浪静,我有些担心,他们可是为难你了?”

  薛召容了解何家是什么样的人,也知晓李贵妃的品性。前世,他因皇家指派的一桩命案,被栽赃陷害后锒铛入狱,栽赃陷害他的人正是何苏玄的父亲,此人呈上虚假证据,又带着满朝文武恳求皇上斩首,把他钳制的无法动弹,导致后来亲王府接连出事,最后落个满门倾覆的下场。

  若是当时他没有做那么久的大牢,或许亲王府尚有转机。

  这类人很是虚假,又很自私,看何苏玄就能看得出来。前世他与沈支言过成那般,多半都是拜何苏玄所赐。

  说起被为难一事,沈支言唇角泛起苦笑,道:“今早去贺府时,舅母确实说了些难听的话。后来入宫觐见李贵妃,她也是各种冷嘲热讽,说什么表哥合该配公主那样的金枝玉叶。”

  “经此一事,我倒看明白了。那些平日温言软语的,未必就是真心待你。表哥不过挨了你两拳,他们便这般作态,若我真嫁过去,往后稍有不如意处,怕就不止是冷嘲热讽了。”

  曾经沈支言是想过嫁给何苏玄的,也天真的以为,他们都是纯善之人,孰料变脸变得这般快。

  她头一次在薛召容面前坦言与何家的关系,也头一次表明自己的态度。

  薛召容安静地听着,看着她并不是特别失落的神情,心中满是激动。

  前世今生,他一直以为她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她表哥。即便今生她待自己不同,他也只当是勉强应付。可此刻听她话里的意思,竟似已对表哥不再有期许。

  他看她看得入神,不知要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沈支言见他怔忡,看了看他的嘴唇,见没有发乌也没有发紫,放心下来,道:“这些日,你受了不少苦,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一定要多注意一些,。这次你又不管不顾地为我吸毒血我很是感激。那日我与你说,万事要先顾惜自己,可你却也不听。薛召容,没有人值得你去送命,以后一定要先爱自己。”

  她又是这般说,好像他的性命和身体,只有在她面前是珍贵的,是不容伤害的。

  她说罢,从枕下取出个小盒子,递到他跟前,笑道:“这个是谢你的救命之恩。”

  她要送给他东西?

  他有点受宠若惊,伸手接过来。

  “打开瞧瞧?若不喜欢,我再另备一份。”

  “我喜欢。”他甚至都没有打开看,就脱口说喜欢,因为她送什么他都会喜欢。

  他缓缓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条月白织锦发带。料子莹润生光,边缘绣着星子般的蓝蕊白梅,针脚细密得像是把银河裁了一段缀在上头。

  他怔然地望着。

  她轻声道:“这是我让人订做的,上面的花样是我亲手绘的,每一笔都是唯一,全天下再寻不出第二条。”

  唯一。

  全天下再寻不出第二条。

  单单这两句话就把他的心揉软了,他只觉血脉奔涌,耳边只余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这不是

  前世那种执念般的占有,亦非见色起意的痴缠,而是真真切切地,将整颗心都捧给了眼前人。

  如今想来,前世他究竟何时陷得这样深?竟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大婚那日,他分明亲口许诺与她分榻而眠,互不相扰。可后来……后来怎就食言了呢?

  他那时哪懂得什么情爱。只知她是他的妻,合该永远伴在身侧。贪恋她身上清冷的香,痴迷她蹙眉时的模样,更着魔似的想将她永远禁锢在掌中。一日比一日疯魔,得不到真心便强取,求不得柔情便硬夺。

  直到刑场诀别那日,他都没能听她道一句真心话。二人一个含恨,一个抱憾,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共赴黄泉。

  而今重活一世,他仍说不清究竟何时将她刻进了骨血里。或许是初见时她看他的眼神,或许是她那一身幽清的气质,又或许……仅仅是因她是沈支言,是那个让他心甘情愿饮鸩止渴的姑娘。

  此刻他忽然醍醐灌顶,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情意,不需缘由,见之则喜,别之则念,连梦里都萦绕着那人的身影。

  从前他只道情爱皆苦,如今唇齿间却尝到蜜糖般的甜。

  “唯一”二字像裹了蜜的箭矢,直直钉进他心窝,激得他喉头发紧,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怎么发起呆来了?”她见他不动,轻声唤他。

  他眼底泛起的水光,许是往昔太苦,乍尝甜意反倒不知所措了。

  “我替你束上可好?”她又轻声道。

  他红着眼睛,乖乖低下头去,朝她跟前凑近几分。

  她拿起发带倾身时衣袂间散出淡淡的香,熟悉的气息萦绕而来,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垂眸便见她仰着小脸,正专注地为他解开发髻。

  素手纤纤,衣袖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皓腕,似新雪堆就的藕节,教人不敢唐突。

  他看着看着,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又向她挨近些许。

  两人呼吸交错,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沈支言右手还缠着素纱,动作却轻柔至极,她将旧发带徐徐解下,又拿起新的细细为他束好。

  不过短短的时间,他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呼吸也渐渐灼热,拂在她面颊上,恍若前世缠绵时的温度。

  而她明明只需几下便能束好的发带,却因着心尖那抹酥麻,迟迟未能系紧。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他不自觉地倾身,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和那抹嫣红的唇瓣上。喉间发紧,他忍不住微微俯首,想要吻上去。

  想吻她,很想。

  他的唇凑上去,却在即将触碰的刹那,被她抬手轻轻掩住了。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轻声道:“这天下唯一的发带既赠予了你,你就该好好思量思量。”

  让他思量什么她没有说。

  她说罢,稍稍退开身子,又从枕边取出一封信笺与一枚玉佩道:“从李贵妃处得来的东西还未细看,不若现在瞧瞧?”

  她最会转移话题。

  “支言。”他叫了她一声,此刻并不想与她聊别的。

  可她却又轻按了一下他的唇让他打住。

  他倾身欲扯她的衣袖,却被她轻巧避开。他只得定了定神,先接过玉佩细看,玉质温润,隐现一个“盛”字。待展开信笺,上头却只孤零零写着一个日期:四月廿六。

  “离今日只剩五日。”他蹙眉,与沈支言四目相对,俱是疑惑。

  沈支言摩挲着玉佩上那个“盛”字,忽而眸光一闪道:“莫不是南街的庄盛源?那是城南最负盛名的酒楼,专供显贵饮宴。里头一道素烩三珍都要十两银子,寻常人家连门槛都迈不进。可是这是什么意思?要与人在四月廿六与人相会吗?”

  薛召容点着头:“或许,李贵妃最近与太师大人的长子严河来往密切,这或许是他们幽会的地方。”

  “那这信究竟是李贵妃要递给严河的,还是那长子给她的?”

  薛召容沉吟片刻:“不论是谁给谁的,既定了四月廿六之期,二人极可能再赴此地私会。”

  贵妃私通朝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届时莫说李、严两家,便是与之有牵连的府邸,怕都要被牵连。

  若当真坐实了私情,他们就有了击倒对方的把柄。

  沈支言有些激动,笑道:“看来我这毒没有白挨了,既如此,你且多派些人手,自今日起暗中守着酒楼。再将京城带‘盛’字的铺子都排查一番,看能否寻到蛛丝马迹。”

  薛召容点头:“我回去便安排,你上次提及太师寿辰将至,届时我也会赴宴。但愿此番能揪出那些幕后之人,将这些祸患阻止。”

  他希望能尽快与她过上安稳的日子。

  沈支言又道:“此事牵连甚广,单凭你一人之力恐难周全。这些日子多与我二哥走动,你们既在查同一桩案子,他在朝中人脉广博,许多事比你好接手。”

  薛召容颔首应下,将信笺与玉佩仔细收进袖中,转而问道:“这几日江姑娘与阮姑娘那边可有线索?改日我们一同对一对,或许能理出些头绪。”

  “她们尚未传来消息,明日我便邀她们过来。”

  “其实.……我甚是羡慕你。自小到大,我都不知挚友为何物。那日见你们齐心协力的模样,让我明白了,原来友情是那么的美好。”

  除了鹤川,他还没有其他朋友。

  沈支言明白这么多年的不易,莞尔道:“我的朋友便是你的朋友。往后诗会宴游,一定邀你同往,并且你我也可以做朋友。以后若有烦忧,尽可说与我听。”

  朋友,他怎么会愿意只与她做朋友。

  她是他的妻,永远都是她的妻。

  他没有回答,只是忍不住又凑近几分。

  她又道:“如今王爷既将部分权柄交予你,你当以正事为重。待你真正立稳根基,才能毫无顾忌地求取心中所念。”

  心中所念,他念的只有她。

  这话中深意他听得懂,她要他先挣出一番天地,再去接近她。

  他静默片刻,颔首应下,却仍舍不得离去。抓起她缠着纱布的右手,指尖轻轻抚过,又转而握住她微凉的左手。

  她脸颊红了,试着抽了抽手,却被他牢牢攥住,再挣,他反倒握得更紧。她索性不再动作,任由他握着,直到他握够了松开。

  她催他回去,他这才离开。

  他刚回王府,便见鹤川在院门前踱步,见他归来急忙迎上:“公子!沈老爷与王爷在书房谈了许久,到现在都未出来。”

  他应了声,带着鹤川进了屋,从屉中取出一卷绢帛推至鹤川面前:“西街的宅子归你了。”

  鹤川瞪大眼睛:“给、给我了?”

  鹤川怔怔地望着那卷房契,竟不敢伸手去接。

  薛召容直接塞进他手中:“今日多亏你,这宅子合该给你。”

  “公子别急着赏。”鹤川连连摆手,“沈老爷还没从王爷书房出来,这事成不成还两说呢。”

  “无妨。”薛召容按住他要推拒的手,“这些年你随我飘零,连个落脚处都没有。这宅子,以后便是你的家了。”

  家。

  “家”字甫一出口,鹤川眼眶倏地红了:“公子莫不是要赶我走?不管婚事成不成,鹤川都要跟着您。”

  “谁要赶你了?”薛召容失笑,作势要收回房契,“不要我可收回了。”

  鹤川忙将房契往袖中一揣,嘿嘿笑道:“要,怎么不要。可王爷他们商议了那么久,怎的还没动静?就算是退婚再议亲,也不至于这么久。”

  薛召容也很着急,再按捺不住,起身道:“走,去瞧瞧。”

  二人行至王爷书房外,却不敢贸然上前,只在院门外焦灼徘徊。

  暮色渐沉,鹤川急得直搓手。又过了一会,忽见书房门开,沈贵临迈步而出,抬眼见到他们,先是一怔。

  薛召容疾步上前,郑重行了一礼:“岳父大人。”

  又叫岳父,沈贵临轻叹了口气,见他这般急切,便道:“言儿与你大哥的婚事已退,婚书也改过了。你且准备着,下月成婚。”

  “只

  是.……如今皇家正虎视眈眈,你父亲说退婚定亲不宜张扬,只在婚书上将你大哥的名字换作了你的。待风头过去再把礼数好生补回来。”

  “成了?”鹤川激动地来回走了两步,感觉跟做梦似的。

  深贵临把婚书递给薛召容,道:“我这关过去了,言儿那关能不能过,就看你的了。”

  薛召容接过婚书,轻轻展开,暮色光晕细细洒落在那两个名字上,让他一时怔忡。

  他的支言终于可以回到他身边了。

  他缓过神,连忙跪地给沈贵临磕了一个头,几乎哽咽道:“这次,我绝不会再让她受苦了。”

  绝不会了。

  沈贵临连忙扶他起身,惆怅道:“我相信你。不过,你应该也了解言儿的性子,想必这段时间她不会再给我好脸色了,我这个父亲还能不能在她心中恢复形象,就看你怎么做了。”

  知女莫若父。

  这一情关,前世不好过,今生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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