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跟着父亲前来商议婚期……
作者:花上
薛召容送走沈贵临以后,正欲折返自己的院落,忽被父亲唤住。
他随父亲步入书房,见父亲撩袍落座,目光沉沉地打量过来。那眼神不似往日凌厉,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惊诧、犹疑、审视,种种神色交织其中。
前几日父子二人尚且剑拔弩张,薛召容被囚禁数日,相见时彼此冷眼相对,连一声“父亲”都吝于出口。可今日,他却端正行礼,叫了一声:“父亲。”
父亲眉梢微动,半晌才哼笑一声:“你倒是长本事了,竟敢直接去寻太傅大人。”
他语气里三分嘲弄,却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忽视的赞许:“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薛召容垂眸不语。他心知父亲素来认定他做不出与兄长反目之事,更不敢亲自登门求娶。结果他这般行径,父亲自然是惊讶的。
父亲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枚铜钥,“啪”地一声掷在檀木桌面上:“东边那处院子,原是你大哥备下的婚房,如今归你了。”
薛召容扫了眼钥匙,未伸手去取。
这钥匙是丢过来的,连着他那份对父爱的期许也丢掉了。
“父亲。”他抬眸直视,“儿子另有一请,婚后想搬出亲王府。”
父亲闻言像是听见什么荒谬之言,眉头骤然紧锁,冷笑一声:“怎么,连成婚都成了你逃离王府的由头?这些年你处心积虑要离府,我倒要问问,这王府究竟如何亏待了你?让你恨之入骨?”
“抢你大哥婚事这笔账暂且不提,如今竟还想一走了之?你当自己有多大能耐?今日若非看在太傅颜面上,又因你大哥被拘在宫中,这门亲事岂能轮到你?记清楚了,这是你从你大哥手里抢来的。往后,你得还他。”
抢?薛召容蹙眉问他:“在父亲眼里,但凡儿子不愿拱手相让的,便都是抢么?”
他挺直脊背,声音里带着多年压抑的沉痛:“您可曾正眼瞧过儿子一回?此番姻缘,是儿子在太傅大人诚心相求才得来的。当初若非父亲将儿子遣往西域,大哥又暗中作梗,这门婚事何至于此。以前的事不必再提,儿子只求婚后另立府邸,往后自当尽心竭力,光耀门楣。”
父亲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儿子,半晌,低笑出声:“倒是学会顶撞了。既然这般不情愿,不如撕了这婚书。”
“你以为本王所做种种,当真只为这桩婚事?联姻不过其中一环,成与不成,本王并不放在眼里。”
“离开亲王府?痴人说梦,为父早与你言明,你生是亲王府的人,死是亲王府的鬼。你那些儿女情长本王懒得过问,但你的所作所为,必须按本王的规矩来。”
薛召容呼吸一滞,胸口如压千钧。父亲这般专横,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给。他闭了闭眼,压下眉间郁色,声音沙哑:“父亲此刻不愿相商无妨。儿子只求您再思量思量。”
他收起了钥匙,硬杠绝非良策,眼下只能暂居东院,往后再另做打算。
父亲见他收了钥匙,又沉声道:“还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办。你大哥被软禁宫中,今日刘御史一直在弹劾他,并且近日更在暗中查探。此人机敏过人,言如刀剑,行事狠辣,必是有人在后指点,留着后患无穷,你今夜就去料理干净。”
又让他去杀人.……
薛召容鼻尖似乎已经萦绕起熟悉的血腥气。
从前他总是不问缘由地去做这些事,虽心中厌烦,却想着只要够听话、够拼命,终有一日能得父亲青眼。是以每每应下时,都不曾犹豫。可这次,他需要好生思量。
以后他要有自己的家了,有要护在羽翼下的人,即便再不情愿,该忍的还是得忍。最终他只淡淡应了声,转身退出书房。
今日月色如洗,他在庭院中驻足良久,直到夜露浸透衣襟才去沐浴。
回到寝房后,他取出那纸烫金婚书,指尖轻轻描摹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薛召容,沈支言。
朱砂写就的篆字在烛火下交相辉映,竟显出几分天作之合的意味。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这般熨帖的欢喜,倒是生平头一回。
夜半时分,他将鹤川叫醒。鹤川揉着惺忪睡眼嘟囔:“公子这是干什么去?连个囫囵觉都不让睡……”
薛召容利落地束紧夜行衣的袖口,从暗格中取出几把淬了毒的柳叶匕,随手抛给鹤川一柄:“父亲让我去杀个人。”
又是杀人。
鹤川接住匕首,愁眉苦脸地叹气:“府里就找不出旁人了吗?这些年您替他们料理的脏活还少?这婚书才刚到手,您伤还没有好全,就不能让您休息休息吗?”
薛召容将玄色腰带缠紧,悬剑于腰间,只是淡淡一笑道:“在父亲眼里,唯有我替他杀人时,才最值得信任。不过话说回来,父亲既肯用我,那我们日后行事就会便宜很多。”
“杀谁?”鹤川问。
“刘御史。”薛召容系好面巾,声音闷在布料后显得格外阴沉,“此人早年与祖父颇有交情,这些年却处处针对亲王府,父亲早就想除之后快。如今大哥被软禁,他在朝堂上揪着大哥不放,父亲不准备再忍。”
鹤川皱眉:“公子,咱们虽做过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可哪次不是暗中查证清楚?即便真是奸佞之辈,也从未动过这般品级的朝臣啊!”
他急得直搓手:“更何况刘御史府上戒备森严,怕是连近身都难。如今天色将明,此时动手难成。”
薛召容:“此人我暗中调查过,总觉得他性情突变另有隐情。许是受人胁迫,今夜先不取他性命,只将人掳来。”
鹤川将面纱系上,又叹了口气:“即便只是抓人,怕也不会这般容易。”
薛召容侧目瞥他:“今日怎的这般优柔寡断?”
鹤川摊了摊手:“不是优柔寡断,是你马上要成家的人了,往后府里有人等着了,我们干这些很多时候都是在赌命,一不小心就会上西天。以前无牵无挂也罢,娶了妻之后终归是不同的。这等险事不如让我一个人去,你给我多派些人手。”
鹤川说的极是,这道理薛召容自然也懂,只是依他的困境,若是不能突破,以后很难给妻儿一个安稳。
前世他何其天真,总以为只要搏得父亲青眼,便能步步高升。却不知父亲给的富贵如同悬丝,今日能赐,明日便能收。直到上断头台前几个月,他仍在为父亲奔波卖命,连归家见妻子都成了奢望。
他素来觉得苍天待他刻薄,却偏偏赐他一个鹤川,这个自幼相伴的人,无父无母却将一颗赤诚之心全系在他身上,听他这般为自己考虑,甚是感动,倒是有几分兄长的样子。
他走上前拍了拍鹤川的肩膀,宽慰道:“怕什么?正因要成家了,才更要速战速决。估计今日有些棘手,你当心些。”
鹤川也嘱咐他:“此番行事,还需留些退路。若当真遇上对方难缠,能退则退,切莫再如从前那般拼命了。”
薛召容颔首,往门外走:“放心,我自有分寸,希望天亮前能赶回。”
明日他还要去见沈支言。
鹤川不再多言,取了佩剑随他出了亲王府。二人踏着清冷月色,一路往御史府疾行而去。
——
沈贵临从亲王府回来以后就在房中来回踱步。
沈夫人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沈贵临长叹一声,踌躇半晌,终是将代写婚书之事和盘托出。
沈夫人闻言大惊,在他胸前捶了一记:“老爷莫非糊涂了?纵使薛召容再可怜,纵使你一时心软,岂能将言儿终身大事这般儿戏?薛召容虽是个痴情种,可他在亲王府中是何等身份?将来能给言儿什么前程?”
她越说越急:“不过是一声‘岳父’,就让你失了分寸?待言儿问起,你待如何说?”
沈贵临搓了搓脸,神色颓然道:“此事我后来细想,也觉不妥。可若说后悔却又并非全然如此。薛召容两次救下言儿性命,不图回报,只一心求娶,你说我如何能硬起心肠拒绝?”
“更何况他那随从在一旁又是作揖又是落泪,言辞恳切,听得人心中酸楚。自然我也怕因为薛廷衍,耽搁了言儿的终身,若他有不测,到那时再后悔就晚了。”
他踱至窗前,望着院中月色继续道:“起初与王爷商议时,本只想退了原定亲事。可你也知道王爷的性子,他既已起了联姻的念头,岂会轻易罢休?我实在无法,只得提议让大公子退婚,改由二公子迎娶,他这才勉强应下。”
说到这里,他转身望向夫人,满眼恳求:“只是如今这般情形,该如何向言儿开口?不如夫人去说?”
“我不去。”沈夫人气得直皱眉,“这事是你惹出来的,倒要我去做这个恶人?言儿如今身中剧毒,虚弱不堪,你怎忍心去说?便是我也开不了这个口。”
夫人说的是,沈贵临叹气嘀咕着:“夫人可曾发觉,言儿对那二公子似乎有些情意?前些日子在东街遇袭时,我远远瞧见二人相拥在床榻,举止甚是亲密倒像是早就有情。”
沈夫人:“发觉了,前些时日在咱们府上,我还眼见他们险些亲上。只是这两个孩子都三缄其口,从不曾吐露半分。前几日言儿却同我说,要终身不嫁,只愿陪在我们身边。”
“我瞧着这孩子近来心思愈发重了,整日里忧心忡忡,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见着薛召容,眼神也总是躲躲闪闪的。”
“或许,她还未曾做好与他共度余生的准备,真心喜欢还好,若是实则无意婚嫁,我们贸然定下这婚约,岂不是误了她的终身?”
沈贵临长叹,背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夫人所言不差。可如今木已成舟,悔之晚矣。为今之计,唯有好生劝解她了。那薛召容确是诚意十足,再三保证会善待言儿。只要他真心待她,日久天长,未必不能打动言儿的心。”
“此事拖得愈久,只怕言儿知晓后愈发难以接受。不如趁早将此事说明为好。”
沈夫人走到妆台前,抬手拆着发间的珠钗:“要说你去说,我不去。”
她不想见到女儿伤心落泪。
沈贵临在房中踌躇半晌,终是叹着气去了女儿的房间。
屋内烛火微暖,沈知言正倚在榻上看书,见父亲深夜前来,不由放下书卷,问道:“父亲怎么还未歇息?可是有事寻言儿?”
沈贵临细细打量她,见她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唇上也有了血色,他心中稍安,却又因即将要说的话而踌躇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沉默一会才开口:“言儿,为父想与你谈谈你与薛大公子的婚事。”
沈知言点头:“父亲且说。”
沈贵临斟酌着词句,缓声道:“言儿应也听闻了岳名堂着火一事,此番薛大公子怕是很难完全脱身,如今又被拘在宫中,也不知何时能回来。”
他抬眸打量着女儿的神色,继续道:“为父想着,不若就此退了这门亲事。当初定亲时,你本就不情愿,如今这般境况,不退婚,只怕你以后跟着受牵连。”
一听退婚,沈知言满眼喜色,激动地道:“若真能退了这门亲事,女儿自是愿意的。”
她当初应下这门亲事,不过是因着不愿父母为难。生在官宦之家,她自幼便知晓,一人的姻缘往往牵动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这些年,她早已将那些小儿女的心思深深埋藏,养成了处处以家族为先的性子。
此刻听闻能退婚,她自然是高兴的,可这欢喜还未及舒展,便听父亲又迟疑道:“那……若是退了与大公子的婚约,改与二公子定亲,你以为如何?”
改与二公子定亲?沈支言立刻皱起了眉头。
沈贵临好一会没敢出声。
沈支言回道:“父亲,女儿不愿再嫁。若能得自由身,女儿自是欢喜。可若要再入亲王府,不论对方是谁,女儿都不愿。”
她拒绝得这般干脆,沈贵临问道:“言儿,你且与为父说实话,你对那薛二公子,可曾有过心思?”
沈支言没曾想父亲竟还要追问,一时默然。她垂眸思忖片刻,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闺阁女子一生皆系于家族,纵使竭力挣扎亦难挣脱。若能觅得两情相悦的良人倒也罢了,只怕遇上命里相克的冤家,莫说过得不如意,怕是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前世她就觉得她与薛召容八字不合。
想起那老者所言,天穹之上有两颗相偎的星辰,若不分离,大祸难过。当时她守着星盘直至天明,却见那两颗星子始终相依,不曾分离半分,后来,他们就一起上了断头台。
也许这便是天命。
沈贵临默然,未曾料到女儿竟看得这般透彻,心中既愧疚又疼惜,终是涩然道:“今日为父去了趟亲王府,见了薛亲王,已将你与薛大公子的婚事退了,为父与薛亲王再三思量,商议多时,最终决定将你许给薛二公子薛召容,且已经改写了婚书。”
改写了婚书?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沈支言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难怪她这一日总是心绪不宁,惴惴难安,方才见父亲神色躲闪,她还诧异。孰料他们竟背着她,私自改换了婚书。
“那薛召容可知此事?他可曾看过你们重写的婚书?他如何说?”她连声问。
沈贵临见她神色激动,忙回道:“他知晓的,且已向为父立誓,日后定会善待于你,绝不辜负。为父瞧着,他倒是诚心……”
“父亲!”沈支言打断他的话,心中满是委屈,激动地道:“你们可曾为女儿想过?可曾尊重过我的意思?是,我是生在太傅府,身不由己,可难道我便是个物件,能随意交换转赠?您是我的父亲啊!纵使旁人刀架在您脖子上,您也该为女儿争一争。”
她深吸一口气,鼻子酸酸的,眼睛也红了:“女儿知道您操持这一大家子不易,更明白阖府几十口人的性命前程都系于您一身。可您若早些与我商议,又怎知我不会答应?可您这般瞒着我意义便不同了。女儿会伤心,会以为在父亲心里,我不过是个能随意推出去的人。”
“言儿莫要这般说。”沈贵临见她神色凄然,急忙解释道,“为父也是一时动容,那薛二公子两次救你性命,今日更是不顾安危为你吸出毒血。为父见他诚心可鉴,一时情急便应下了。”
沈支言惊问:“所以这主意是薛召容出的?
是他求您去退婚,再改将我许配给他,是吗?”
她见父亲没做声,心口蓦地一凉。
原来……他也在欺瞒她。
她这段时日好不容易捂热的心,转瞬又冷了下来。
她原以为他变了,不似前世那般霸道专横,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一个人骨子里的性子,岂是轻易能变的?这段时日,他有意无意地靠近,温声软语的体贴,都是假象吗?
哪怕他稍微尊重她一点,也不会与父亲合谋改写婚书。
她落了眼泪,苦涩道:“父亲莫要觉得女儿矫情,女儿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尊重。唯有得了尊重,在对方心中才算得上有分量。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给,那女儿算什么?纵使是件玩物,也该有个摆放的去处。”
“情意固然要紧,可如今对女儿而言,已没那么重要了。“她抬袖拭泪,满心失望,“可您是我的父亲啊,怎忍心随着他这般待我。”
今日午后,她还亲手为薛召容系上自己设计的发带。那时他眸中情意分明,牵着她的手说了好些温存话,却只字不提婚书之事。
他怕什么?怕她不允,索性就背地里撺掇两家改换婚约?
甚至她开始疑心岳名堂着火,薛廷衍遇险,都是他一手谋划。只为将她抢到手,只为叫她再做他的妻。
薛召容,薛召容。
她心中酸楚翻涌,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坠。
沈贵临见女儿哭得厉害,自己也红了眼眶,歉然道:“言儿,是为父糊涂,可如今咱们沈家已是骑虎难下,亲王府出了那样大的事,太傅府难逃干系。如今薛大公子被皇上软禁在宫中,往后亲王府怕是全要指着薛二公子撑着了。为父瞧着这孩子极好,有胆识有担当,肯为你拼命,比他兄长强上百倍。你若跟了他,他断不会强迫你,更不会为难你。你不愿的事,他也定不会相逼。”
是这样吗?他会这样吗?
她又不是没与他一起生活过,前世逼得还轻吗?一次次将她的尊严践踏,强要她剖心相待,为了硬生生逼出几分情意来,竟是要把人逼疯才罢休。
虽说有世家联姻的桎梏,又兼着那人天生霸道性子,纵使他生母早逝无人提点,可既重活一世,合该学着收敛些,可如今他是一点也没有改变。
她很难过,也很失望,也觉得自己很可笑,竟试图期望一个人能会为了自己改变。
沈贵临继续劝道:“言儿,你且想开些。这世间女子,与其嫁个你掏心掏肺的,不如跟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日子反倒轻省。咱们这样门第,要寻个两情相悦的姻缘当真很难。是为父对不住你,可此事,还望你仔细思量。想必薛召容明日便会登门,自会好生与你解释。”
沈支言垂首不语,泪珠无声滚落,洇湿了衣襟。她究竟在气什么、痛什么,旁人又怎会明白?只怕在外人眼里,她是矫情的。
父亲又劝慰几句,终是出去了。屋内静了下来,沈支言坐在床头怔怔出神。
她试着宽慰自己,寻些理由为那人开脱,甚至逼着自己去体谅。可到底意难平,满心酸涩翻涌,始终压不下那股失望。
长夜难眠,她辗转反侧,只盼天光破晓时,那人能来,能与他好好说个明白。
——
薛召容原以为劫持御史大人并非难事,却未料对方防备竟如此森严,倒像是早得了风声一般。
他与鹤川潜入府内,却发现连近身卧房的机会都没有,就连院中树上都暗伏着守卫。
鹤川低声道:“这情况怕是不成,不若改日再来?”
薛召容却等不得。此人死咬着薛廷衍不放,背后势力定然不小,若真让他寻到由头栽赃,定了薛廷衍的罪,整个亲王府都要受牵连。
更何况,今日之后还有两桩要事等着了结,处理好了才有望拿下翰林院学士之位。时间紧,一刻也耽误不得。
他让鹤川引开东侧守卫,独自前往刘御史的住处。
二人素来配合无间,待鹤川将人引开,薛召容便顺着檐角暗影,一路潜至御史卧房外。
此时院中守卫森严,他冷眼扫视,指尖一翻,三枚柳叶镖破空而出,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一名黑衣侍卫循声而去。薛召容趁机又甩出数镖,院中各处树木接连响起“笃笃”之声。守卫们顿时警觉,纷纷抽刀四顾。
守在房前的三名侍卫虽未挪步,却也不由绷紧了身子。
寒光乍现间,一柄飞刀倏地没入为首侍卫的咽喉,鲜血顿时喷涌而出。窗边的侍卫闻声赶来查看,薛召容趁机推开窗户掠入内室。
屋内漆黑如墨,刘御史犹在酣眠。薛召容屏息靠近床榻,自袖中取出一方浸了迷药的帕子,正要往御史面上捂去,还未落下,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心头一凛,屋内烛火骤亮,数名持刀侍卫自屏风后涌出,寒刃映着火光晃着人的眼睛。
刘御史自榻上缓缓坐起,身上官服齐整,想来是早已做了防备。
刘御史冷笑一声,喝道:“好个大胆的刺客。你是何人?竟敢夜闯本官府邸行刺?”
薛召容不愿与他废话,反手甩开帕子,一掌将他推回榻上,长剑铮然出鞘。可还未等他破窗而出,七八柄钢刀已封住所有去路。
顿时剑光乍起,血溅罗帷。
薛召容旋身斩落最近一名侍卫的头颅,四周顿时刀光如雪。
刘御史在众人护卫下退至墙角,厉声喝道:“留活口。”
薛召容剑锋凌厉,起初尚游刃有余。不料屋外突然涌入大批守卫,刀戟如林,更有数张劲弩对准屋内。
他心下一沉,这般阵仗,分明是早有埋伏。
剑光翻飞间,他且战且退,试图逼近刘御史。臂上忽地一凉,竟是被划开一道血口。殷红浸透衣袖,他却恍若未觉,手中长剑舞作银虹,硬生生将围攻之人逼退数步。
这些守卫招招狠辣,专攻他要害。薛召容暗自咬牙,往日行事最忌人多眼杂,素来只与鹤川联手行动,如今寡不敌众,怕是要以命相搏了。
那刘御史见屋内杀得昏天黑地,便趁机往门外窜去。
薛召容知晓,若教他逃出此屋,再想擒拿便是难上加难,他当下再不顾自身安危,剑势陡然凌厉三分,长袖一挥,袖中暗器倏地激射而出。
“噗”地一声闷响,一枚柳叶镖深深扎进刘御史肩头。只见他身形一滞,踉跄着顿住脚步。
“大人受伤了。”
周遭守卫顿时乱了阵脚,三五人慌忙上前搀扶。薛召容趁此,甩出数枚飞镖,当即有几人哀嚎着倒地。
他剑锋一沉,硬是在乱局中杀出一条路,纵身掠至御史身前,一把攥住其官服前襟。
刘御史身形一颤,反手便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接着直取薛召容心窝。
薛召容眼疾手快,翻腕一扣,刘御史腕骨应声而折,只是匕首落地之声未绝,斜里突然刺来一记冷枪。
薛召容未能躲掉,利刃入肉的声响格外清晰,他后背骤然一凉,随即剧痛炸开。温热的鲜血顺着脊梁蜿蜒而下,将玄色劲装浸得透湿。他身形晃了晃,却仍死死扣着刘御史的手腕,指节都泛出青白。
他啐出一口血沫,长剑在刘御史颈间压出一道血线。四周侍卫见刘御史被擒,一时不敢上前。然而檐角暗处却忽有箭矢破空而来,“嗖”地一声擦过他的脖颈,顿时炸出一道血痕。
薛召容眼前已有些发黑,却仍挟着刘御史一步步往院门退去。那御史被他勒得面色发青。
四周侍卫见他意在挟持而非取命,愈发肆无忌惮。箭矢如蝗,破空之声不绝于
耳。正当危急之际,鹤川折返回来,长剑横扫,替他格开三支冷箭。
二人一左一右架起御史,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杀了出去。
薛召容的衣衫早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伤口。
他们带着人赶到郊外荒宅里,鹤川将昏迷的御史捆在椅子上,转头见薛召容正倚着门框喘气,月白中衣已被血染作绛色,不由心头一紧,满是心疼地叹息,这人当真是拼命。
天色已蒙蒙亮,薄雾中透出几分青灰。二人寻了间医馆包扎了伤口,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薛召容见天光大亮,揉了揉疼痛的脑袋,抬步欲往太傅府去寻沈支言。
鹤川见状一把拉住他,急切道:“今日别去了,你这般模样去见她,定会吓到她。想必刘御史被擒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你这般贸然去太傅府,容易暴露。”
鹤川说的有道理,薛召容斟酌一番,便也作罢,待伤势稍缓,二人取道去了苏城。
苏城这处水陆码头向来商贾云集,漕船画舫终日不绝。正因如此,三教九流混迹其中,月前更有一伙江洋大盗劫了官商联营的货船,至今未追回赃物。
时下码头沿岸仍可见西域商人裹着彩锦头巾,在茶肆酒坊间穿梭。
薛召容与鹤川在苏城周旋数日,终是将那桩麻烦事料理干净。
待折返京城,薛召容又凭着前世记忆,抽丝剥茧,把皇上交给他与沈支安的那桩命案仔细调查,不过旬日便锁住了真凶,更与其暗中周旋,避开前世那些暗算陷害,将两桩案子办得滴水不漏,一并呈于御前。
短短数日,薛召容连破两桩要案,令人震惊不已。金銮殿上,皇上抚掌赞叹,满朝文武亦不由侧目。
——
沈支言原以为薛召容第二日便会登门,至少该与她解释一二,可她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又从更深露重候至东方既白,整整三日过去,那人竟似人间蒸发一般,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起初她心头窜起一簇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失望么?自然是失望的。
这情形与前世何其相似,每每他们之间刚有些转圜,那人信誓旦旦说要带他去赏花灯、游画舫,可第二日便不见踪影。不是被他父亲派去办差,就是接了密令行刀尖舔血的勾当。
前世如此,今生竟还是这般。更可笑的是,如今她连那人究竟在何处涉险都不知晓。
待到第四日上,沈支言忽然怕起来,怕他又陷在什么要命的事里难以脱险。她终是坐不住,让二哥遣了心腹去查探,并且又让二哥派了人埋伏在庒盛源。
二哥在庒盛源撞见了薛召容安插的眼线,却独独不见他本人踪迹。
直至四月廿六,他们在庒盛源既未见到李贵妃,也未见到严河。也不知那密信所言之事,是否与这里有关。
沈支言焦急,又让二哥暗中调派人手,于京城各处暗访带“源”字的线索。
——
这日阮苓、阮玉和江义沅过来,却见沈支言独坐窗前,她气色很差,手中书卷半日未翻一页。
阮苓担心地问她可是有烦心事,她只是摇头苦笑,什么也没与他们说。如今这般光景,连那桩婚事都像是个荒唐的玩笑,又如何能与他们道明?
江义沅循着东街擒获的盗贼留下的蛛丝马迹,摸出几家专做衣扣的铺子。其中一家尤为蹊跷,虽不制虎头扣,却雕着些狮狼猛兽,那精妙的錾刻手法,与虎头扣竟有七八分神似。
她当即遣了心腹暗中盯梢,连查数日,发觉这铺子的东家常与一神秘男子私会。那男子行迹飘忽,每每追踪至暗巷便突然消失,倒叫江义沅折了好几个得力暗卫。
另一边,阮苓和阮玉自那日与许莹碰面后,又寻了她一回。原该是鹤川护着他们去的,偏生鹤川不在跟前,姐弟二人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只得远远瞧着不敢妄动。
谁知这一瞧倒瞧出些线索,那许莹的住处附近,竟时常停着宫制的青幄马车,车辕上还烙着内务府的梅花印。
院中,阮苓托着腮,愁眉不展地叹道:“这人啊,怎么说话总不作数呢?我前前后后派人去寻了鹤川不知多少回,莫说是见着人了,便是连亲王府的朱漆大门都迈不进去。”
那亲王府素来门禁森严,行事诡秘,从不肯向外透露半分风声。若有人贸然登门,十有八九是要吃闭门羹的,没有拜帖,任你是王孙公子也休想踏进一步。
阮苓这几日为着寻不到鹤川的事,气得总是挂在嘴边念叨:“我竟从未见过这般言而无信之人,明明说好的,结果说消失就消失。”
江义沅道:“许是他们有要紧事绊住了。自岳名堂着火后,薛大公子被急召入宫,至今未归。或许薛召容与鹤川正忙着此事,你别太着急。”
阮苓蹙眉道:“可这都多少时日了?总得给个信。”
阮玉问沈支言:“姐姐,那薛召容可有来寻过你?”
沈支言静坐一旁,心下酸楚。薛召容已多日杳无音信,仿若人间蒸发,既未曾登门,亦无片纸只字传来。这般情形,倒与前世如出一辙,她早已习惯,却又难掩担忧和失落。
她回道:“未曾来过,我也不知他去向。”
阮玉又问:“那姐姐可曾去寻过他?”
“寻过,寻不到人。”
连她父亲都遣了数拨人马四处打探,却始终寻不到那人半点踪迹。
薛召容素来神出鬼没,这般行径最是牵动人心,他常年行走刀尖,踪迹飘忽,与这般人相伴,当真如履薄冰,日日悬心。
前世的窒息之感再度漫上心头,让她烦躁不安。
这日,她欲与父亲商议如何退了这门婚事,未料薛召容终是有了消息,父亲说他已经接管翰林院,成了翰林院学士。
她闻讯怔然,全家人亦是震惊。谁人不知翰林院清贵,非资历深厚者不可居之,薛召容方前连个官职都没有,竟然悄无声息地登上此位,还这般快,实在让人震惊和诧异。
可薛召容坐上翰林院学士之后,沈家处境却骤然变得艰难。薛召容与沈支禹同处翰林院,一个掌院学士,一个任侍读学士,皇家忌惮愈深,为防两府暗通款曲,竟毫无缘由地暂罢了沈支禹翰林院侍读学士之职。
沈支禹郁郁,虽不得不承认薛召容确有才干,可一个从未入仕、更无翰林资历之人,如何能一跃成为掌院学士?
一时间,整个沈府上下皆笼罩在沉闷之中。
沈支言虽不知薛召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登上高位,可这一举动,确确实实给长兄乃至整个沈家招来了祸端。
听闻薛召容不日便要正式赴任,满朝文武皆去道贺,唯独沈府无人前往。就连素来沉稳的父亲,此刻也在书房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后来薛召容登门到府上多次,沈支言都未见他,还让父亲传话,说她沈支言今生宁愿孤独终老也不愿嫁给他,让他尽快退婚别再过来打扰。
薛召容给她写信,她也不收。
起初薛召容当她只是生气,可谁知何苏玄频频出现在太傅府,又在外头胡说八道她也不制止,终是惹恼了他。
这日,下着雨,他跟着父亲前来商议婚期。
大人们在堂中议事,他和沈支言则被沈夫人安排到了客房里。
屋外的雨声有点大,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静立着都未说话。
过了许久,沈支言抬眸去看他,她已经有多日未见到他了,他如今身份不同了,可依旧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矜贵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与上一世一样,生气时面上冷冷冰冰,连看她的眼神都是幽怨的。
过了许久,他低眸看她,嗓音清冷:“沈姑娘,你我的婚事,乃属父母之命而不可违之,婚后我会住在偏房,绝不扰你清净。”
沈姑娘。
他叫她沈姑娘,这是多大的怨气。
屋外的雨声几乎淹没了他的声音。
沈支言转身去关窗户,轻声回他:“薛公子莫要担心,我已经在与父亲商量退婚,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恢复自由之身。”
她这声薛公子也叫的极其生分。
屋外雨势愈急,房间里安静的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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