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者:谢折织
  冷月如钩,斜斜挂在墨蓝的天幕上。

  周煜手腕红绳上的铃铛被等吹得轻晃,却被他刻意按在掌心,没让半点声响泄出来,“我等的不是你。”

  他抬眼时,剑尖正对着程雪衣的方向。

  程雪衣抬脚踩过碎瓦,步伐均匀没有半分滞涩,直到距他三步远才停住。

  周煜眉峰微动,指尖在剑鞘上碾过,“程又青不愿交出攻防图,你也不愿么?”

  程雪衣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你这是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周煜低笑出声,“你们程家人,总爱用这些词装点门面。”

  他剑尖微抬,几乎要触到程雪衣的衣襟,“包括你这个冒牌货。”

  通敌卖国?

  通什么敌,卖什么国?

  周煜不接她这话,似笑非笑:“这些年,什么事,他都将你推到外头,你是心甘情愿的?”

  程雪衣默然不语。

  她没有父母,是被老太监一手带大的,来到程又青身边,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要她的身手与忠心,她要借他的势力复国。

  本就无亲无故,谈不上谁利用谁,更遑论心甘情愿。

  周煜见她不语,反倒挑唇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你在等王絮吧。”

  其实他早就在丞相府布了暗桩,攻防图到手多时,先前不过是拿个由头,测试程又青愿不愿意为他出钱出力。

  谁知那老狐狸竟派杀手追杀他,最后为了保全名节,竟一把火烧了程府,自己也葬身火海。

  真是这世间最大的伪君子,以为一死了之,便可以叫一切错事,灰飞烟灭么?

  “王絮在程府。”周煜盯着程雪衣的眼睛,想从那片平静里找出一丝波澜,“她不可能找过来,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闻言,程雪衣微微抬头。

  周煜收了笑,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一家的伪君子,程又青是,王絮更是。”

  程雪衣眼帘垂下,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

  “你搅的城中百姓无粮无米,莫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把你做的好事,安在我头上?”周煜像是被刺中痛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程雪衣眉梢微蹙,露出一丝极淡的疑惑,突然开口道:“你费尽心机,到底为了谁?”

  周煜不再多言,手腕翻转,长剑“锵”的一声归鞘,他抬眼看向程雪衣,“为了周煜。”

  暮色降临,远山苍茫。

  青山一夜落雪,程又青的长发亦被白雪覆盖,又在跳跃的火光下融化成细水珠。

  周遭是一瞬的寂静,唯有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风雪掠过林梢的轻响。

  漫天风雪中,来人抬起眼眸。

  那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片夜空的月华,远处覆雪的草木、眼前纷飞的碎雪,皆在这人回首处。

  明明灭灭,却又清晰得叫人移不开眼。

  程又青望着那双眼,心头微不可察地一怔。

  太熟悉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双眼中的寒冷他是见过的,分明是十多年前,徐绛霄望着他时的模样。

  徐载盈道:“程府的事,陛下说既往不咎。”

  他若相弃,我便枯萎,他若垂顾,我便长青。

  不知是谁曾在他耳边念过这句,此刻突然撞进脑海。程又青指尖无意识地蜷起,眉峰压得更低——这是什么道理?

  程又青抬眼看向徐载盈,声音穿透风雪,有些微哑:“陛下这些年,待我不薄。”

  他与徐绛霄,这些年的相处,不过是困于时局的挣扎,是绝境里互相撕扯又不得不依存的博弈,是人与生俱来的、对生存最本能的对抗。

  他们之间没有爱欲情仇,只是这较劲的心思,不肯轻易落将下来。

  沈自流刃尖反复刮擦着石碑上程雪衣三个字,直到那三个字被磨得只剩一片模糊的凹痕。

  她扶着石碑喘了半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衣料上又冷又沉。

  推开门时,半边天都成了橘红色,火已经从前院漫到了后院。

  石阶上,程又青安静地坐着,衣衫被火星溅上了几个破洞,他却像没察觉,只垂着眼看地上蔓延过来的火舌。

  这幅画面,她莫名觉得有些岁月静好的安宁。

  “我的心太小了。”他的心却太大了。

  沈自流靠过身去,与他一并坐在石阶上。

  她自认无法真正走进程又青的心。

  “以你为核心,不容他人指染,一旦有玷污你的存在,都会叫我产生攻击的心。”

  徐绛霄的挑衅、林乐游的亲近、程雪衣的出现。

  沈自流抬手抚过发烫的脸颊,自嘲地笑了笑:“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不堪。”

  火点上了她的裙畔,她一头长发被火点燃,散发着煜煜的光辉。程又青去扑灭她身上的火,道:“你可以离开,没人会阻拦你。”

  “你走吧。”沈自流站在火海里,任由他扑灭肩头的火焰,声音却异常平静。

  她抬眼望他,“你这么恨我,该任我去死才对。”

  程又青只是看着她,黑眸在火光中沉沉浮浮,没说一个字。

  “你该恨我。恨我毁了程家,恨我纵容徐绛霄踩着你上位,恨我看着程雪衣背叛你,甚至恨我丢弃你最爱的女儿。”

  “你该拉着我同归于尽。”她仰头望着他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可你连这点恨都不肯施舍。”

  他向来杀伐决断,偏对她这般心慈手软。若真恨她,此刻就该将她推进火海,了断这纠缠半生的恩怨。

  可他没有,他不恨她,也不肯原谅她。

  她为程雪衣画的那些画,也被他尽数毁去。

  程又青沉默着扑灭她发间最后一点火星,指腹在她烫伤的脸颊上短暂停留。

  沈自流道:“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

  他的眼里装得下太多东西,程家祠堂的牌位,洛水河上的浮灯,纠缠不休的仇人,早逝的女儿……

  “你站在高处时,眼里从来没有我。”她看着他被烟火熏黑的下颌,“如今好了,你摔下来了。”

  程又青垂眸不语,目光里竟难得带了些微的垂怜。

  那些被她毁掉的、被他默许的,都在这滔滔火海中渐渐模糊。

  “为了什么呢?”沈自流道,“为了一个除了我对谁都和颜悦色的男人。”

  如今火势渐弱,她终于看清他眼底映着的,不是洛水,不是火光。

  而是她自己,正被一点点烧成灰烬的模样。

  “走吧。”他轻声说。

  残存的火苗顺着帷幔窜上房梁,将整个阁楼映得通红如血,反倒衬得他发冷的侧脸愈发柔和。

  沈自流只怔怔地看他,“你不恨我。”

  可为什么非要等到她烧成灰烬,他才肯低头?

  程又青护着她退到断墙下,安静地蹲下来,漆黑的长发垂在地上,眸中倒映了憧憧的火光,叫十几年前的他再次鲜活起来。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到结束的地方结束,”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碧森森的剑尖自程雪衣后背贯入,前胸穿出。她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却未如预料般坠倒雪地。

  “你来了。”程雪衣气若游丝。

  “我来了。”

  程雪衣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来人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掌心的温度透过浸透鲜血的衣衫传来。

  “你还是知道了。”

  “我总归是要知道的。”

  “她可不柔弱。”

  周煜轻瞥一眼地上那具单薄躯体,又将目光转向神情恍惚的王絮,沉声道:“这些年她杀人无数,可曾问过刀下人生死?”

  他尚在思索先前程雪衣说过的话。

  她竟隐有所指,粮食案背后主谋是他?

  粮食案若不是程家人暗中操弄,又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况且,若不是程又青精心筹谋,他又为何会如此惧怕真相曝光?心甘情愿地引火自焚?

  毕竟一旦粮食案的阴谋被公之于众,不仅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名节,更可能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周煜出神地看向半跪在雪地里的王絮。

  王絮半跪在地上,她想不起任何事,却鬼使神差应下,她此刻佯装记得,能让眼前人最后一程走得安心些。

  程雪衣怔愣片刻,苍白唇角勾起笑意,她伸手搀扶着王絮,试图让她站起身来:“我早知道,你一定会来。”

  “是我蠢笨。”

  “并非如此。”

  程雪衣身子骤然下沉,靠在她肩头呢喃:“你是我见我最为聪慧的人。”

  程雪衣全身瘦骨嶙峋,硌得王絮生疼。

  王絮默然片刻:“这几年,你过得甚是艰难。”

  王絮攥着她冰凉的手,看她瞳孔中的光彩如风中残烛般渐渐熄灭,听她很是艰难地喘息:“是我的过错,这一切,皆因我而起。”

  “王絮……”

  “倘若当初,你能一直呆在佛寺之中,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那该多好。”

  程雪衣静静地凝视着她,她的一生,像一截睡醒后越想越淡的梦,如轻烟一样,在眼前飞快地逝去:“只可惜,命运弄人,一切皆阴差阳错。”

  或许这本来就是梦。

  “我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雪衣将头枕在她膝头,轻轻以手指揩去王絮脸颊上溅落的血迹:“见到你,一切言语都显得多余了。”

  梦醒梦中,澹静的日光下,人行花坞,衣沾上纤薄的香雾,落英缤纷,有人含笑而立。

  若是她没去长陵,便不会再见到她。

  雪中再见,看到她时,心就化成一片,她不是汲汲营营的复仇者,只是一个惜花人。

  寒冬腊月,白雪人间,掀开帷幕,很久之前死去的她携风带雨再次闯入眸中。

  无论离开多久,总归再次重逢。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所谓命运,那一定指的是这个。

  程雪衣轻声呢喃的声音渐渐息止,目光穿透漫天飞雪,似是看向遥远的过去。

  你是我的生命。

  接受一切来自于你的恨,无论承受何种惩罚。色彩笔墨尽数奉献给雪女,直到篇章尾页。

  “百香楼地下室,西边最深处往里走,第十三层木架,最后一阶,第二本书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

  程雪衣有种预感,梦境结束,她即将醒来。

  她喘息声变浅了,一下比一下微弱:“去取出来吧。你大可放心,可以多带些人一同前往……”

  程雪衣脸上常带的薄粉也已褪尽,雨打茉莉的清新气息与刺鼻的血腥味一同袭来,在暴雪中恋恋不舍地消散。

  “你可以不相信我,未来的路,请你一定要相信你自己。”

  王絮怀中的人,含着未出口的千言万语,终于如一片落雪,化在了属于她们的寒冬里。

  爱也是这样,不知其深,离别方知其意。

  周煜一时怔住了。

  他真的杀了程雪衣。

  其实,他们本应算是朋友的。

  就在这时,亲卫跌跌撞撞闯入屋中,神色惊惶:“殿下!前线急报!”

  “程氏举族家财充作军饷,连靖文公私库也悉数捐出,陛下昭告天下,称颂文公圣德,我军士卒十有八九是前朝旧部,云将军已率部归降!”

  寒意自脊背窜上后颈,冷汗又顺着脊梁蜿蜒而下,电光火石间,周煜猛地抬眸望去,凛冽风雪扑打在脸上,他下意识捏紧了手心的刀柄。

  徐国大灾初愈,民生凋敝,程又青却一口应下筹粮募兵诸事,那时只道他沽名钓誉。

  对!

  程又青故意叫他拿到一张假攻防图。

  如今想来,那冲天大火烧去的哪里是声名,分明是为诱他入局设下的迷障。

  他竟是个忠臣?

  淌血的刀锋在雪地里烫出一个洞,周煜伸手轻轻触碰刀锋,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不带情绪地再看一眼程雪衣,“我杀了她,谁又会来杀了我呢?”

  他站在树下,说话声震的积雪纷纷落下,坠在他的眼睫,融化成水。

  他转眸望向王絮,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人。

  “靖国虽陨,血脉未枯。星火待燃,靖必还朝。”

  “靖安公主,这一切,你可满意了?”

  天幕倾倒,原野相接,远处,雪浪翻涌,天地空茫,一道身影孑然而立,正冷眼看过来。

  姜椒之名,潦草得近乎荒诞。

  她出生之日,徐绛霄柄政,姜至虽有太上皇之名,却无九五之尊的排场。太医隔着纱帐瞥见女婴露头,见她眉眼英气,生怕日后牵扯继承权之争。

  竟使起拖延之计,这一耽搁,直害得她生母血崩于榻,险些一尸两命。

  姜椒还是活了下来。

  徐绛霄惯会对着满朝文武痛陈忠君爱国,却也常在冠冕堂皇的言辞里藏刀,“椒聊之实,蕃衍盈升。”

  “花椒多籽,寓意子嗣昌隆,这名字,既应了祥瑞,也能压住着孩子命格里的凶煞。”

  偌大姜家,正统一脉不过她与父亲二人。

  徐绛霄的嫡子徐载盈生性怯懦,优柔寡断,日日陪伴在母亲身边,惹得他父亲一阵不快。

  徐绛霄对他心狠,倒也是有几分真心待他,为他铺好了路。

  反观二皇子,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弃的卒子,生来便注定要做兄长上位的垫脚石。

  深宫之中,父亲性格敦善,无与人争,势利眼也是多的,她的侍女云儿为她打抱不平,在宫道上与人起了争吵,姜椒便爬上树,静看二人反应。

  “姜椒这名字,谁不知陛下厌弃?克死亲娘还不够,往后指不定克……”

  云儿面红耳赤,一下眼泪失禁。

  “椒桂喻贤,是天赐祥瑞,尔等怎敢妄自揣测陛下圣意?”女声惊得众人噤声,有个模样比姜椒小两三岁的少女将云儿护在身后。

  “哪来的野丫头,谁给你的胆子为她出头?”

  “我给的。”

  徐绛霄站在廊下,指尖抵着眉心,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光影下十分清晰温和,一双深眸寂寥而深远。

  一众人齐刷刷下跪。

  姜椒与父亲常居太和殿不出,与世隔绝,鲜少见过这位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

  “姜椒这名字,确实容易招致误会。”

  徐绛霄唇角压得平直,余光扫过庭院中那个单薄身影 :“雪衣,依你之见,该给她换个什么名?”

  他分明刻意收敛了神色,可这注视不像寻常审视,像在遭遇质疑时,匠人望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似乎坚信,程雪衣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公主生来坎坷,襁褓失恃已是命途多舛。生于徐国,便是天赐福泽,不如改姓徐,取新之意,再以靖安为名,既不忘本,寄寓国泰民安。”

  徐绛霄待程雪衣的好,是满宫皆知的纵容。

  他亲手打磨的璞玉,怎会在质疑声里失了光彩?

  只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改变了姜椒的一生。

  徐绛霄赐的名字,姜椒只是不喜,徐国尊贵的靖安公主,这个叫云儿与父亲大喜过望的名头,却令姜椒一时生恨。

  若无所为,则人生太长。

  若有所为,则人生太短。

  她要的,绝不是这被人施舍的姓氏,与这被人圈养的尊荣。

  她便决定从程雪衣身上下手,利用她引发太和殿大火,在火势凶猛之时,父亲抱着祖宗牌位不肯挪步,她生拉硬拽带他一起走。

  她为云儿换上她的宫装,跟着周煜为质的车队出逃陈国,陈国的骁骑将军是靖国旧部……

  只需要周煜闭上嘴……

  ……

  寒风吹彻在这一方小院,雪色照映得窗纸十分明净,吐到最后,周煜的脸色像苔藓一样的鲜绿色,呼吸声微弱地起伏着。

  寒冷的冬夜,百花凋零的季节。

  周煜翕动唇角,以气音说:“那你呢……”

  姜椒终究没应声。

  他二人一同来到陈国,她高高在上,他跌落尘埃,受尽了冷落与欺辱,中途有多次她想对他下手,碍于陈栩,从未得手。

  周煜却从未出想过卖她的身份。

  姜椒在利用他人时,从未有过丝毫的罪恶感,亦或者悔恨。

  稀疏灯火在风雪中明灭如鬼火。她经常来看周煜,只是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于是便仔细了些。

  霜露降下,乌云笼罩在田野,小院边沿,周煜开春时劈好的柴火码得齐整,半个月的量,不多不少。

  姜椒拨开柴堆顶的积雪,一朵干枯的野花便现了出来。

  他生病太久了。

  日升月落,草木荣枯,经春至冬,由生到死。

  陈栩撞开柴门冲进来,神色深受打击,“他有说什么吗?”

  姜椒掸了掸袖上的雪花,声线平静无波:“他说恨江东世子,恨徐国太子。”

  “还有么?”陈栩不甘心地追问。

  姜椒道:“他喊了一夜你的名字,辗转不休。”

  有些话,不必说给不相干的人听。

  周煜说,每个人都要独自蹚过生命里的寒冬,若有一日,有机会,定要能重回故地,再见旧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定要往前看。

  于是她独自带着这一支春,走过许多个飞雪莽莽的冬天。

  周煜眸色微沉:“靖国余党伏诛,你竟还笑得出来?”

  姜椒不带情绪地看了一眼程雪衣,此刻却只觉乏味,她等的是王絮,赴约的却是程雪衣,“固执的,不听却的,傲慢的人,就像是死水。”

  陈栩喉头微动,忽然逼近一步:“我也是死水?”

  姜椒微微一笑:“你是死人。”

  陈栩的表情凝固了,却是早有预料:“你叫我过来,便是叫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姜椒顿了顿,看向远处翻涌的乌云,“换成不是我,你来做就理所应当了。”

  落子时一视同仁,必要时皆可舍弃。

  若今日是她横尸于此,怕也只会换来他人一句死得其所。一样没人为她掉一滴眼泪。

  “你这又是什么道理?”

  周煜的声音平淡得近乎冰冷。

  姜椒不再理会他,却转眸打量了几眼王絮。

  “不必去百香楼了,那里已经是灰烬了。”对上王絮微睁大的眼,她将一封信自袖中递出来。

  程雪衣藏得隐秘,却不知她早窥得端倪。

  王絮接了过去,没有拆开,姜椒又补充一句, “要寻仇的话,随时奉陪,只是她用命换你周全,望你不要辜负她的恩情才对。”

  便是这时候,一柄刀悄然立在姜椒颈下。

  徐靖安无声立在阴影里,香樟树叶般圆润的眸子里时漫溢的泪水,幽幽地道:“你把王上带去哪了?”

  姜椒抬手,亮出三界牌,薄脆的骨片映着雪光。

  “你骗我……”徐靖安握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陈栩冷声道:“冷静。”

  徐靖安命令他用绳索将自己捆上,刀锋骤然收紧,在姜椒颈侧压出一道血痕,“当初你说守在宫里就能一世荣华,哄我做尽恶事。”

  “如今兵败如山倒,若不是我早留后手,等你被擒,怕是第一个把我推出去顶罪……”

  徐靖安指着姜椒,神色冷了下来。

  她又指着周煜,“王絮爱姜椒,为她挡酒,你爱姜椒,明知是砒霜也要仰头饮尽,姜至也爱姜椒,明知道是死也要跟着她跑。”

  “你们都爱她,却都想要我死。”

  “我恨你们!恨透了!”

  她以手指捂着眼睛笑,冷静下来,不点名是谁,“我也恨你。”

  “你也是,我恨你,我恨你,和你在的每一天,我都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你。”

  讨好一个,喜怒无常,伪善恶劣的人。

  “你带走了王上。”

  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艰难,都留给了她。

  “恨一个人,有什么错?只要杀了你,我就没输。你没一剑了结我,更是大错特错。”

  陈栩突然发难,乘她靠近,劈手夺了剑,拧住她手腕,徐靖安只觉天旋地转,摔在地上。

  姜椒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没关系,我们共进退。”陈栩道。

  姜椒的长剑险些贯穿他后背,“谁要和你共进退。”赵云娇一脚踹开他,她转过身,对上徐靖安睁大的双眼,嘴角的笑含了几分轻蔑,“你没赢,你不敢杀我。”

  徐靖安忍不住流泪。

  这是她低三下四、委曲求全,讨好的人。

  姜椒把她一圈一圈地捆起来。

  徐靖安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道:“你在的每一天,我要费尽心思讨好你”

  “你不在的每天,我要小心翼翼地讨好其他人,我恨你我恨你。”

  “你好好的,待在这里,不走不行吗?”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郊外白雪皑皑,破败小屋孤立山间。

  姜椒先后约了王絮与周煜,却只有程雪衣倒在雪地中,王絮与徐靖安被二人绑在屋里。

  姜椒与周煜踩着积雪,沿着山道上行,他们在崖上拼杀,来决出她们的生死。

  王絮一点一点挪到程雪衣身边,从她身上摸索出一把刀,将身上的绳子割断,又将身边徐靖安身上的绳子一同割断。

  徐靖安追上来,“你不要阻碍他们。”

  “你希望谁赢?”

  徐靖安道:“……”

  “那天要杀周煜的人是你吧?”

  徐靖安正思索,便听身边人留了一句,“我和谁都有仇。”王絮不停步地向山上走去。

  雪山是很难爬的,上次她走在这条路上,是与太学学子纵马而来,如今世事变迁,山路漫长,只剩她独行。

  王絮打开了信。

  汝安,王絮。

  我写这封信时,将它藏在此处许多年了,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不知骨埋何处。

  惶惶终日,恨意如鲠在喉。

  至亲旧友皆作古,你只余荒草孤坟。未留片语,不知去时可曾有悔?

  唯我一人,茕茕孑立。

  直至,春秋代序,此信方见天日。

  王絮的心起伏了一下,她逐字读着,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程雪衣伏案书写时的模样。

  昏暗的烛光下,映着她苍白的脸和专注的神情。

  这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字句,此刻终于落在掌心。而她们之间横亘的,已是生与死的距离。

  王絮接着向下看——

  如今,我已得偿所愿。

  记得,你曾说,天地广袤无垠,尘寰纵目无穷,吾思往览。如今,你也亦是如此吧?

  纸短难尽,唯愿卿安,就此搁笔。

  风雪依旧在天地间呼啸,但王絮的心里却平静了许多。她将信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

  在原地生一堆小火,以石子将树枝两端枝杈削去,斜切割去树皮,树枝烤到发软时,将树枝弯曲成一把弓形。

  将绳子的一端系在弓身一端的凹槽内,打一个牢固的结。

  她拔下头上发簪,水汽拢在发丝,拧开玉石,取出一段八寸长的乌金玄铁,它细如绣花针,却透着冷峻的银光。

  与温润乌木相互映衬,刚柔并济。

  对准了赵云娇。

  赵云娇与周煜两人在涯上拼杀。

  “从前只道非生即死,”陈栩后撤半步,“如今才明白,仇恨永远填不满内心的空洞。”

  陈栩道:“我放下剑了,你也放下仇恨吧。”

  一只箭挟风带雨,朝此端射来。

  姜椒神情微惊,一时怔在原地,几乎错不开眼地,一瞬不瞬地盯向来人。

  王絮站在山丘上,四目相对的一眼。

  想起初见之时,她倒在花枝下,面纱被剐蹭走,水润眸光映着纷飞花瓣。

  此刻两道视线隔空相撞。

  陈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时间倏然间变得很慢。

  王絮垂下眼帘。

  今日杀你易如反掌,可仇恨没有尽头。

  一箭如故。

  未及她回神,破空声自高处俯冲而下,一阵风掠起她发梢。

  直到徐靖安喊着他的名字冲过来,指尖按在他颈侧的脉搏上,濡热透过皮肤传来,陈栩才惊觉自己正顺着箭杆往下滑。

  疼痛一波接着一波将他淹没,意外地催生出一种荒诞的平静,仿佛他的灵魂正抽离身体,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耳中只剩下心跳一抽一抽地搏动,这声音愈发微渺。

  眼前的景象变得影影绰绰。

  某个被遗忘的画面突然浮上来,童年摔破膝盖时母亲手帕的香气,昨日午后没喝完的那杯冷茶。

  他躺在雪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你很疼吧。”

  姜椒长发松垮地披下来,雨夜里绸缎一样的光泽闪了一下。

  她的拇指按上他渗血的胸膛,温热的鲜红蜿蜒过她掌心,很快在雨水中变得冰凉,“别怕,死亡不是终点,不过是回到该去的地方。”

  “活着的时候,会冷,会痛,会在临死前想起某个人的名字。”

  陈栩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掩盖,他费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姜椒的手腕,姜椒却不躲,反而微微凑近,一张脸贴在他染血的胸膛边。

  徐靖安举起伞,伞骨不堪重负地向一侧倾斜。

  陈栩的胸腔喷出一大块鲜血,飞溅在姜椒的发梢,眉眼,耳垂。

  他的柳叶眉淡了几分,侧容轮廓依旧勾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姜椒以视线描摹他。

  陈栩松开了她的手,却攥紧了她腰间的骨牌,细长的眼睛被雨打得睁不开了,喘息声断断续续,隔了好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你会把我也带在身边吗?”

  乌金玄铁,一箭必杀。

  徐靖安的哭声隐在雨幕,姜椒不必看她,便知道她在哭。

  “昔年父亲为护我南逃,被追兵斩于刀下。”

  陈栩艰难地转头望去,见她立在雨幕中,苍白的侧脸映着雷光,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我躲在井底,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前,砍向他脖颈的刀顿住了。”

  陈栩喉间微动,指节捏得发白,他望着姜椒苍白的侧脸,忽觉雨声都远了。

  两人同频的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

  姜椒侧耳听着徐靖安压抑不住的呜咽,继续道:“因他临终前,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是爹,娘。

  “对卫兵来说,我父亲少时便被囚于宫中,父母音容少未得见,却在命悬一刻,呼唤起了陌生人。”

  可那卫兵的迟疑也只是一瞬。

  剑光如练,血溅三尺。

  陈栩艰难转头,正对上姜椒平静如水的眼眸,似乎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我便是这个时候,杀掉了追兵,将我爹的头带回桃花源。”

  雨丝斜斜割过,将三人的轮廓浸在水色里。

  “取首、复命、领赏,我不明白他的停顿,只道是父亲以示弱换得我一线生机。”

  陈栩仰首望着天空,任雨水冲刷脸上的血痕。

  有个声音告诉他,大错特错了。

  某个支撑他多年的东西轰然坍塌,他付出惨痛代价,只叫一切美好尽皆付之东流。

  你的一切,一切,大错特错了。

  姜椒的声音裹着雨幕漫过来,“直到周煜死的时候,他喊了一夜的爹娘,我才改了主意。”

  姜椒擅自改了周煜的遗言,想叫他成为复仇的工具。

  他执着半生的复仇,不过是他人精心编织的谎言。

  姜椒微微抬起头,轻声说道:“我想,人死的时候,会想回到最本源的地方,活着的时候却会想死的模样。”

  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已经得到。

  “来时□□,去时两手空空,最终不过化作一抔黄土。”

  “又何必叫我尝遍生死离别之苦呢?”

  她为周煜守了一夜,看他犯了一夜的恶心,浑身泛白,口中依旧喊着爹娘的名字。

  她终于明白,她所求这一生再无法得到。

  什么天纵之才,不过是弄巧成拙,什么王权富贵,不过是南柯一梦。

  不知今夕何夕,是后悔,还是九死尤未悔?

  姜椒脸上的悲悼稍纵即逝,很快便笑了起来,“你叫我放下仇恨,如今,你没了恨,心口倒空出了个窟窿了。”

  “我是不会放下剑,也不会放下仇恨的。”

  姜椒松开手任红绳跌在泥地,将剑横在膝头细细擦拭,“我死后,会为我活着的时候的业绩赎罪,但不是现在。”

  陈栩的手指慢慢松开,剜心剔骨的疼痛渐近于无,最后的气力化作一声叹息,呵在她手背上,“真是……荒谬。”

  他掌心传来的体温却比雨水更凉,气若游丝,喉骨艰难地上下滚动,很快,便再无动作了。

  姜椒掐着徐靖安的脸拎她过来。

  徐靖安脖颈贴着冰冷的刃口,原以为等来的会是致命一击,却见对方突然松手退开半步。

  “你输得彻底。”姜椒望着对方惊恐又委屈的泪眼,突然觉得这场对峙可笑至极。

  姜椒看她,“后悔吗?”

  “很后悔。”

  徐靖安冷静下来,“日日夜夜活在恐惧里。”

  这具顶着靖安公主名号的躯壳,在姜椒起兵谋反的那一刻,便会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你后悔吗?”徐靖安抬起眸小心地看她。

  “回忆不过是刻舟求剑,此一时彼一时。”

  “我……”

  “不必说了。”姜椒摇头打断,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我不后悔。”

  寒光骤闪,利刃直逼心口!

  徐靖安本能地闭眼,却只觉一阵刺痛从左肋蔓延开来——剑锋偏了三寸,堪堪避开要害。

  她附在她耳边说:“徐靖安。”

  其实她是个软性子,害不得人,只是太怕了,太怕了。一个人若是整日诚惶诚恐,幸福安定的生活一下就会被人夺走,一点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在姜椒眼中,其实徐靖安还是个心性不全的小丫头。

  追兵围拢过来。

  “忘记是人最好的保护手段,选着忘记也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她转身看向呆怔的徐靖安,哑声道:“徐靖安,活下去。”

  姜椒自崖上一跃而下,徐靖安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恐惧让她脸色惨白如纸。

  一双有力的手掌突然覆上来,稳稳托住她逐渐下坠的重心。

  追兵的身影已映在崖边,马蹄扬起的尘土扑在脸上,徐靖安声嘶力竭地喊:“你把手给我。”

  徐靖安五官因用力而扭曲,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姜椒被艰难地往上拽了几分,却在这时,反手按住徐靖安的手腕,借力将自己撑起,手肘抵在崖边潮湿的泥土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

  她喘着气,在徐靖安耳边道:“我啊,是靖国公主姜椒,靖臣统率,废帝的女儿,最后,才是你的殿下。”

  迎着徐靖安惊恐的眼眸,她拼尽全力地抓紧崖边,突然倾身,含笑吻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温热又仓促的触碰,如惊雷砸在徐靖安心上。

  徐靖安侧了一下头,两人的唇一下碰在一起。

  姜椒将一枚药丸自舌尖递来。

  下一秒,力气散尽。

  “不——!”徐靖安踉跄着向前扑去,指尖堪堪勾住那只冰凉的手。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树下是高耸的山尖,千尺悬崖,粉身碎骨。

  姜椒整个人已化作离弦之箭。

  千丈悬崖下,风声吞没了所有余音。

  徐靖安呆呆地看她消失在山间云雾中。

  她眼泪不住地向下流,压着喉咙干呕,可常年催吐,叫她一下就将这枚药丸吞了下去。

  姜椒不会回来了。

  姜椒不会回来了。

  直至被一干人扶住,路过陈栩的尸首,她始终缄默,由着他们架着自己离开。

  面对大理寺盘问,徐靖安先是缄默,而后对答流畅。

  “那是谁?”

  徐靖安抬手指向一旁伏案的女孩。

  “是岑安大人的女儿。”

  “岑安的女儿,我记得和我年纪相仿。”

  下人骤然跪地,“岑小姐六年前入土为安,您忘了?”

  徐靖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理想的世界,爱她的人,却一个没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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