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作者:谢折织
  胡不归看着王絮的眼睛,里面明明白白写着质问,低声道:“公主要我引你入局,拿你要挟徐绛霄,程雪衣却拼死叮嘱,绝不能让你涉险。”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自己动手。

  “对不起,王絮。”胡不归将刀掷在地上,转过身,低声:“你不能阻止我。”

  胡不归乔装了一番,没再回头,贴着宫墙疾行。转角处那株桃树枯枝横斜。

  当年,上元佳节,白日仅余几盏阑珊灯火。

  胡不归夺门而出,宫道上的寂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打破,火把如一条蜿蜒的赤龙,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池塘边,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将池水染成了暗红色。

  火光冲天,夜风卷着灰烬扑来,映得天幕一片灰败。

  胡不归被叛军按倒,望见父亲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身影,忽有宫人尖呼:“靖文公被程又青、徐绛霄诛杀!”大喜过望的叛军便放下了他这个孩子。

  世乱如倾,政乱如粥,心乱如麻。

  他才彻底地理解了这句话。

  事到如今,胡不归的悔恨只增不减。

  少年时不解离愁滋味,如今方知离别苦,原以为人生来日方长,再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旧地重游,不过是刻舟求剑罢了。

  树下捧纸相赠的少年,芳踪难寻。只有桃花依旧,含笑怒放春风之中。

  乌云挤压天幕,像是滩涂地沼泽色的芦苇荡,绞断可以挤出水。

  胡不归径直跨步出门站在街道上,他看到神色惶恐的人们,忽而想起当初,宫里漆黑一片,宫外却是天光大白。

  他就这样从夜幕中走出来,如今天一般。

  世间有地方是白天,就会有地方是黑夜。那白鸽飞舞之处,对面是战火滔天。

  寂静中,忽然有人呐喊:“宣战!陈国对徐国宣战了!”

  两侧墙壁嵌满碑刻,篆隶楷行四体交错,是程家历代先祖家训。

  最末一方石碑覆着红绸,似是新立未揭。

  红烛声四面八方响,窗外柳叶尚未抽青,程又青垂身立在碑前,柔韧的长发垂落肩头,被烛火染成暗红。

  沈自流推开门,天光乍现。

  她略微急促地喘息在对上他眼眸时沉寂了一番,半晌,才道:“徐绛霄派人将府宅围得水泄不通,眼线来报,他就等着有人递上构陷的证据!”

  “还有……程雪衣,她失踪了。”

  程又青掀起红绸,抬手按住石碑,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人求生而逃,天经地义。”

  “忘恩负义的东西!程家尊荣显贵地养着她,供她吃穿教她诗书,到头来——”

  沈自流话音未落,却被他轻描淡写一句截断:“你待她很好么?”

  沈自流伸手去推他,往日待她避嫌如蛇蝎的人竟毫无反应,任她推搡,她便揪住他衣领,冷眼望来。

  “是谁把你的魂勾走了?还是你明知大祸临头,索性破罐子破摔?!”

  程又青垂眸立在碑前,苍白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在碑上程雪衣三个字上缓慢描摹。

  沈自流僵在原地。

  程雪衣在她手上走失之后,程又青撤下了她的画像,绝口不提这教养了十数年的女儿。

  这孩子像一节午后醒来愈想愈淡的梦,寻常平静,消逝在了沈自流的记忆中。

  她总在深夜勾勒记忆里模糊的轮廓,可未落完的笔触,程又青便会叫这画变成灰飞。

  沈自流逼迫自己从回忆挣脱,尽量心平气和道:“不论你是否相信,当年的事情,是我无心。”

  烛火将程又青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满壁家训融成一片斑驳。

  沈自流正欲开口,有侍卫推门而入。

  来人乌发笼在斗篷阴影里,泛着月光似的柔,眼角弯出的笑,却叫人脊梁发寒。

  “程相夫妻拌嘴,倒叫我听了满耳朵。”

  周煜抬手掀斗篷,声音清浅却清晰:“当年程相许诺的布防图,该是时候兑现了吧?”

  当初程又青承诺,扶他为帝,自己稳坐丞相之位,可如今局势早变了模样。

  “我允的人,是保陈国太平的南王。”

  程又青话声微冷,“可以是世子,也可以是无名小卒,但绝不是勾结敌国、卖主求荣之徒。”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程相这风骨,倒真如九天悬月,遥不可及。”

  周煜垂眸整理袖口,语调依旧从容。

  “只是不知,若是我将你谋杀南王,筹划粮食案的事情说出去呢?”

  “这高悬的月亮,如何一如往昔,高不可攀呢?”

  窗外柳枝在冬雪下,光秃秃刺向灰蓝天色。

  程又青垂身立在碑前,烛火攀着他衣摆往上爬,将影子抻得瘦长。

  他抬眸一看,满座牌位被烛火压得骤明骤暗。早夭的稚子,骤逝的亲长,似乎穿透岁月,无声俯瞰此间。

  王絮脸上血色尽失,以布料扎紧腹部,指尖被鲜血染红,黑暗如潮水漫过意识。

  有人破门而入,还未及开口,她便跌入带着冷香的怀抱,耳旁传来他急促的心跳:“撑住!”

  陆系州已将她打横抱起,身影如离弦之箭向太医院奔去。

  眼前一片漆黑,形形色色的人从眼前走过,她们神情陌生,虽说带笑可却疏离得很,一颦一笑,尽数冷漠。

  湖心亭千载雪光,有人含笑而立。

  雨中茉莉,冷香清骨,混淆在人群中的身影,对立在琼枝玉树间……

  再后来,有妇人在灯下揽她入怀,缝补好她的衣衫。往事如夏夜流萤,闪烁不断。

  再后来她的生辰……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

  “国库空虚,遍寻不到程府密库的钥匙,能工巧匠仿制的话,需要好几个时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陆系州的声音从雾霭中飘来,王絮猛地睁眼,正见他坐在榻边。

  下人的回话混着一些急切:“程府走水了!陛下命我等退下,殿下尚在前线,是救还是不救?”

  王絮挣扎着撑起身子,陆系州伸手欲扶,却被她偏头避开,她将耳垂上悬挂的耳环取下来。

  “你醒了。”陆系州微垂下眸,语气尽量自然。

  “我有钥匙。” 王絮摊开手心,这枚血滴形状的耳环衬得指间鲜红一片,“她早就给了我。”

  在她与程又青之间,沈自流选择了她。

  在她与赵云娇之间,程雪衣选择了她。

  如果这是她们的选择,那她也是时候,做出选择。

  洛水自神都脚下蜿蜒而过,暮色四合时,河面便笼上一层黛青色薄纱。

  沈自流不知,他们几人,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沈自流站在楼上,捡了本书来看,眸光停驻在这一卷字迹上,描摹着其上娟秀的字迹。

  “公子今日入宫伴读去了。”书僮将新取的书册摞在案头,“他嘱咐我,将这些交给姑娘。”

  弯月如钩,悬在天幕。

  她摘下窗前柳叶,闲闲地拈在手心把玩。

  人潮如织的桥面上,一抹藏青色衣角闪过。束发玉冠歪斜的程又青被挤得踉跄半步,苍白脸颊微为惊惶。

  而他身侧的徐绛霄正垂眸把玩腰间玉佩,抬眼的瞬间,眼角余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她的方向。

  沈自流叫来书僮:“你们家公子,不是在宫中吗?”

  书僮愣了愣,轻叹:“自从九皇子谋逆案后,公子便深居简出……前日御史台还在弹劾,说他不该与罪臣往来过密。”

  话音未落,桥上传来惊呼。有只猫掉下了洛水,林乐游已纵身跃入河中,程又青下意识地探身,确认她安全无伤,两人相视一笑。

  书僮见她久不说话,方道:“怎么了?”

  沈自流下了楼,待人群散尽,她独倚桥栏。

  洛水漫过埠头,将她的倒影与远处那道驻足的身影一同揉碎在粼粼波光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你来了。”

  长帘被人掀起,徐绛霄抬起眸。

  只见来人以乌木簪松挽长发成髻,她眉眼清浅,眸色温润如玉色,失血后的青白肌肤,倒衬得眉眼轮廓别样锋利。

  王絮目光扫过室内。

  林乐游长发束起,跪坐蒲垫上,眸中似含着未坠的雨露,徐绛霄一手执笔,一手按住她的手肘。

  林乐游指尖拈着杏仁,她轻轻抬手,将杏仁递向身侧人,徐绛霄便倾身过来。

  帝后一派和谐。

  外头总传林皇后与徐绛霄的情分是相杀相挟,这画面倒比市井流言更叫人揣度不透。

  徐绛霄起身移步,出来时扫她一眼,“要见你的,不是我。”

  顿了顿,又道,“她为我付出许多,我问她要什么赏,她说……想见你一面。”

  又是一年这样的上元夜。

  天津桥被灯笼映成绛红色,连成漫天花火,人潮如沸,粼粼波光倒映其上。

  有人纵马而过,救下了水中的一只猫。

  桥头处,徐绛霄徐绛霄凭栏饮酒的手顿住了。

  见这人荆钗布裙,长发一泻如瀑,在结冰的湖面泛着冷清的光,单薄身影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许是怜悯。

  徐绛霄抬手,将手中酒盏朝那方掷去。

  那人长发垂下,身形十分细白清瘦,仅露出半张侧脸与纤细的颈侧。

  月光如纱,为她笼上一层朦胧。

  渔火星星点点亮起,恍若坠入人间的银河碎屑,随波轻晃。她仰首喝下,在漫天霞光中回眸一笑。

  一抹明艳的红裳,乌发雪肤,令人心折的笑容,不是对他。

  程又青与她心有灵犀对上一眼,各种转身没入人群。

  “这是我故友,乐游。”

  神都双绝,林乐游与程又青,真是一对璧人。

  “别着急,你烦恼的事,或许换个时间看,会有不同答案,我会帮你。”

  程又青的声音近在耳畔,他分明就在身边,场面太过喧嚣,反倒叫人觉得他格外遥远。

  彼时,徐绛霄指尖叩着栏杆轻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盛名之下,果真风采卓然。”

  画中神女再如何顾盼生辉,到底隔着层虚无缥缈的绢帛,而他的恻隐之心,倒显得多余可笑了。

  洛水泱泱,一路东去。

  “沈小姐?”

  沈自流转身时,与身后的人对视,眼睛一下冷下来,“怎么是你?”

  徐绛霄立在五步外的灯笼下,笑意浮在眼底,像冬夜里将融未融的薄雪。

  沈自流扫过熙攘人群,目光在攒动的人潮里搜寻那道熟悉身影。

  “芳年我送他回家了。”

  徐绛霄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上。

  “明知他腿脚不便,你为何还要带他来?”

  “总闷在府里,不利于他腿伤恢复。”

  徐绛霄低眉敛目,“明日城郊围猎,听闻沈小姐骑射无双。我一介文弱书生,若有你同行,既能护程公子周全,又能一饱眼福……”

  他喉间溢出轻笑,震得胸腔微微起伏:

  “毕竟,我倾慕沈小姐已久。”

  第二日,她与徐绛霄共乘一骑,枣红马在林间疾驰,她反身按住他的颈肩,带着他跌在草地间。

  手心摸到一阵濡湿,徐绛霄的后脑勺磕在了尖锐的石子上,渗出了鲜血。

  沈自流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吃痛的神色,牢牢按他在草地里,面带嘲意:“你接近他,是倾慕我?”

  “是。”徐绛霄任鲜血顺着下颌滴落,苍白面色却平静得骇人,“你是将对林小姐的恨,发泄在我头上了吗?”

  沈自流不做回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不过是宫婢所生的落魄皇子,连栖身之所都要看人眼色,你与他交好,不过是想拽着他一同坠入泥潭。”

  徐绛霄的唇畔也渗出几分鲜血,他的眉梢被碎石剐蹭出一道红痕,一双眼眸静静地看她。

  “我的确待他问心有愧。”

  “我不会道歉,亦不祈求宽恕。”

  他笑得越发轻淡,竟叫人瞧不出半分怒意:“可要说连累最深、身份悬隔最远的人……不是你吗?”

  “你要毁掉他的退路,叫他依赖你。”

  徐绛霄对上她的眼,眸中含了几分悲哀,沈自流如遭雷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是你伪造通谋文书让侍御史弹劾,是你逼得他在玄武门跪足三日,膝盖旧伤至今未愈。”

  沈自流猛地后退半步,袖中指尖已掐进掌心上,“你要什么?”

  徐绛霄微微地笑了,“我仰慕沈小姐。”

  “沈小姐如此处心积虑,不就是想让他离不开你么?”

  “你不配!”她警惕地盯着他支起身子的动作。

  “我仰慕沈小姐。”徐绛霄又重复一遍,不慌不忙支起身子,任由沾血的长发淌下肩头,脸上带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自会为你实现愿望。”

  “人是怎么不一样的,分明同样的血脉,处事却不一样,而不同的血脉,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乐游总有许多问题,不断地问,不停地打听。

  王絮叫了侍女下去,悄无声息站在她一边,待最后,才开口:“纵是天南地北的陌路人,也会在某个时刻,被同样的月光滋养,被同场暴雨捶打,最后生出相似的模样。”

  林乐游移开眼眸,看窗外纷飞的雪花,王絮便在她一边等待,直到她再次开口:“你看这漫天飞雪,哪两片雪花是相同的?”

  王絮伸手接住一片雪,看它在掌心化出水珠,“可落在地上,却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缘分使不同人相似,却皆逃不过毁灭的结局。

  林乐游道:“没事吧?”

  王絮细看她:“陛下,叫我为你带来一杯酒。”

  她只着一身素色中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虽与徐载盈有七分相似,细看却是不一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柔媚与修饰。

  “靖徐二十五年冬,大雪弥江。”

  “天津桥覆雪三日,我与友人在桥上拾到一个弃婴,友人当即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青年将她埋在鹤氅中。女婴裹在襁褓中,身上落满了雪絮,一张脸冻得惨白。

  叮。

  一阵金玉碰撞之音。

  林乐游站起斜身,长发披在肩头,身上的钗环具已卸去,抬起眸,依稀有故人姿容。

  “他为这个孩子取名为雪衣。”

  光掠过她的侧脸争先恐后挤进来。

  “我不是为了和你叙什么亲缘。”

  林乐游端起这盏酒,一饮而下,四目相对时,她的眼睛十分平静,“我只阿莺一个孩子,你并非我养大,但有些话,今日非得问个明白。”

  “为何你执意要离开,刻骨铭心的过往,生死与共的人,悉数汇聚于此。”

  爱恨情欲,是一只彩色的蝴蝶,愈去抓它,反而在挣扎中擦拭尽了所有的色彩,从此只剩下灰白。

  王絮垂下眸,不答反问: “你有什么愿望?”

  林乐游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

  “你虽未在他二人身畔教养,却生就一样的铁石心肠。”她笑了下,几乎是揶揄道:“叫一切从未发生,可以吗?”

  “今日后,密不发丧,不叫程又青闻讯吊唁。百年后,不与徐绛霄同椁而葬。”

  “我与他二人死生不复相见。”

  王絮问:“没什么留给殿下的?”

  林乐游近在咫尺,这样一张素净的脸上没有光,倒很是文雅。

  “我愿意剥去华服,丢去锦玉,冲过去看他,可这宫里,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

  这样的一双眼,秋霜凝处冷电生,看得见光,却摸不到温度。

  “这般剖白,可合得了你的意?”

  这酒水中有些清新如雨后草地的薄荷味,一下浓郁地钻进鼻尖,在冬日里有些甘洌。

  “实际上,这些年,我时而清醒,时而迷怔,我的心留在二十年前,那时候,没有孩子,没有丈夫,”

  她怔忪间,微微抬起下颌,秋水镜一样的眼眸,柳条一样的长发,经由上下翻伏的日光一照,双颊不仅有雪的白色,亦有花影的软红。

  “阿莺,待那一日重新来临,你自会知晓,这二十载相伴,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你们。”

  思绪在长久的沉默中,化作一声长叹,林乐游许久才道:“便叫他一直恨我吧。”

  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这份痛苦,早已大于了这份微薄的爱。

  仇恨比遗忘更长。

  林乐游不愿意去恨,只好故作忘记,时间久了,便分不清现实与虚妄了。

  当爱无法带来救赎,反成为痛苦之源,唯有否定其存在,才能求得解脱。

  徐载盈说,他见过洛阳最美的花,可是它现在枯萎了。他的愿望,便是希望她与林乐游二人幸福。

  最美的花,总是在毁灭中绽放。

  即使毁灭的,是他的爱。

  “你是程又青,徐绛霄养大的孩子,该认亲,是去叫他们才对。”

  林乐游把令牌递过来,是号令宫门的出京符信,她说:“我与他的情分,只到此处了。”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程府火光冲天,程又青重为程雪衣立碑,若说遗憾,却也没什么遗憾可说。

  “火势过凶不宜贸然施救——这话从大理寺卿嘴里说出来,程相可觉得阴差阳错?”

  周煜斜倚在焦黑的门柱上,似笑非笑地望向院中渐起的火海,“这些年,你我得罪不少人。”

  当年程又青为分权构陷李家,叫李均父母一干人下狱,如今冤有头债有主,他没什么憾恨可言。

  程又青自院中的一棵树下,取出一个带锁的盒子,递给周煜。

  “程相为保名节卑躬屈膝的样子,当真是大快人心。”

  盒盖掀开,周煜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盯着盒中空白的素绢,佩剑突然出鞘,寒光抵住程又青咽喉:“耍我?”

  冰凉的剑刃压进皮肤,却见程又青抬手将剑锋转向自己心口,掌心染血却纹丝不动。

  “世子这样失态,倒显得我这阶下囚更从容些。”程又青神色未变。

  仇恨蒙蔽双眼的人,终究是可怜的。

  周煜收剑入鞘,将盒子掷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我早在你府中安插了间谍,掌控了布防图,来此处,只是要看你千求万肯,只求不坏名节的模样。”

  程又青微微一笑:“世子既已得偿所愿,又何必在此多费唇舌。”

  他这半生筹谋,不过付之一炬,千般恳求,却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

  周煜将图纸收入怀中,整理衣襟的动作一丝不苟:“程相放心,听说火刑会叫一个人变得丑陋无比,我会来亲自来辨认你的尸首。”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身上一阵潮热。

  雪却下得稍有些急了,纷纷扬扬,落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这样积雪深重的冬天,叫程又青想起在十八年前收养的孩子,她失去踪迹已经很久了。

  那时候程府失火,他四处奔走,沈自流便带了这孩子去长陵,再往后这孩子便走失了。

  沈自流不停地与他解释,他总是沉默以对。

  譬如现在。

  “她也是我的女儿,她走失,我的心快要碎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程又青望着她欲张又合的嘴唇,只是一阵无言。他清楚,能在重重守卫下悄无声息地带走孩子的,唯有徐绛霄……

  或许沈自流是与徐绛霄合谋。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在眼前走马灯般掠过。

  雾色渐浓,远处传来踏雪声。程又青抬眼,只见来人立在灯笼光晕边缘,茶色眼眸映着烛火。

  他一时微微怔住,好半晌才含笑道:“你到这里来,叫我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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