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玄苦小传

  戒律院首座玄苦大师，形销骨立，目若寒潭，悲悯坚定。
  瘴疠之地有他施药的身影，仇杀部族间回荡他沙哑的劝诫：“嗔火焚人，先焚己身，诸位，回头是岸！”
  苦行圣僧之名，响彻边陲。
  然天灾人祸，人心险恶。西南大旱，饿殍遍野。
  玄苦开仓放粮，却引豪强“赵阎王”勾结贪官，诬僧众“囤积居奇”，官兵围寺。
  冲突中，玄苦失手格毙兵丁，热血溅面。
  目睹官兵豪强草菅人命，佛法未能阻止暴行，他心生寒冰。
  祸起萧墙。寺内敬重的监院师叔，竟被揭私吞香火、勾结豪强放贷！
  玄苦依律陈情方丈，欲正视听。方丈捻珠闭目：
  “水至清则无鱼…寺门体面为重，面壁思过吧。”
  玄苦直视其眼：
  “淤泥满塘，鱼亦窒息！此等体面，与恶人牌坊何异？”
  方丈垂目，佛珠捻得飞快。戒律之绳，终缚不住权势之重。
  玄苦爱徒慧觉目睹寺内外污浊，纯净佛心被愤懑侵蚀。
  一日，后山禁地传来野兽嘶吼！玄苦赶至，只见慧觉双目赤红如血，黑气缠身，阻拦武僧倒卧血泊。
  见师至，慧觉滚落血泪，嘶声泣血：
  “师父！戒律度不了恶人！佛法救不了苍生！这…是什么佛？！这…是什么道？！”
  言毕，逆转经脉，轰然自绝！
  玄苦抱徒尸身，枯坐七日，诵经超度。
  第七日夜，他骇然睁眼——非但未感魂魄往生，反被滔天怨愤死死缠绕！
  那无声质问如冰锥刺心：“为何？！为何——？！”
  “为何——！” 石室内，玄苦发出困兽般的咆哮。
  再出关，僧衣依旧，眼神却淬火凝冰，自号“嗔妄”，意为“勘破虚妄，直面嗔念”。
  他踏入方丈禅房，昔日师兄惊愕：“玄苦师弟…你…？”
  “师兄，” 嗔妄声冷如铁，“你说水至清则无鱼。今日，助你破此‘浊相’。”
  话音落，“破妄珠”碎其丹田，“锁心珠”直刺眉心！
  方丈瞬间被自身阴暗私念噬咬神魂，蜷缩哀嚎。
  嗔妄禅杖指闻声长老：
  “虚伪清规，腐朽佛相，当破！”
  寂照钟声，自此染血。
  嗔妄之名，如寒鸦惊空。他行踪飘忽，专寻“伪善名宿”、“冥顽高手”。
  伏魔禅杖破尽外相，“无相劫指”三珠连环：
  破妄珠撕防御，断执珠废武功，锁心珠引爆其最痛苦心魔，迫其直面不堪——此谓“直指本心”的酷烈“点化”。
  江南“君子剑”黄仲秋寿宴，觥筹交错。
  一声佛号刺穿喧嚣：“阿弥陀佛，黄施主，贫僧嗔妄，特来‘点化’。”
  黄仲秋色变拔剑，剑光匹练。
  嗔妄禅杖“金刚怒目”，精钢长剑寸碎！破妄珠洞穿护体罡气，断执珠没入丹田，黄仲秋委顿于地，功力尽失。
  “点化未尽。” 锁心珠入眉，黄仲秋瞬间面容扭曲，将毒杀发妻、构陷恩师等罪孽嘶嚎而出，身败名裂。
  嗔妄踏月而去，偈语飘散：
  “金玉其外败絮藏，今日方知是皮囊。打碎泥胎方见真，是佛是魔自思量！”
  然连番激战与信念的极端偏执，终令嗔妄渐入魔障。
  眼见“点化”之人多沉沦疯狂，未能“顿悟”，他心中那“以武入禅”的执念扭曲膨胀。
  他开始认为，单废武功、破心魔犹嫌不足
  ——唯有彻底剥夺那些“虚伪者”、“冥顽者”赖以作恶、赖以沉迷虚相的力量本源，将其炼化吸收，方能彻底“破相”，同时补益己身，以更强的力量去“点化”更多障道之魔！
  此念一生，如心魔扎根。
  他手段愈发酷毒，击败目标后，不再仅止于“断执珠”废功，更运起悄然参悟的邪异法门，
  掌心黑气缭绕，强行抽取对方苦修数十载的精元内力，甚至其临死前的恐惧、不甘、怨愤等负面情绪，
  一并炼化为至阴至戾煞气，纳入己身！
  每炼化一人，他眼中偏执的火焰便炽盛一分，周身气息也愈发阴冷狂暴，隐有黑红煞气缭绕，佛门根基渐被侵蚀，堕入“以魔制魔”的深渊而不自知。
  江湖震动，谓之“人形天劫”，更兼“噬功老魔”！
  朝廷震怒，斥其“戕害忠良、噬功炼煞、祸乱江湖、蔑视王法”，颁下伏魔定勋甲级悬赏令，天下共诛！
  冰龙刀意噬魂，无字碑林被破。
  他拖着残躯，周身缭绕着一层若有实质的、令人心悸的暗红煞气，踉跄倚靠在那块最初的无字断碑上。
  碑石林立，饱经风霜，空无一字，却似承载着亘古的沉默与虚无。
  连番恶战与强行炼化异种煞气反噬，已将他躯体摧残至极限，那煞气虽带来力量，却如跗骨之蛆，日夜灼烧经脉，侵蚀神智。
  他背靠着高大斑驳的古碑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内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目光落在空茫的碑面上。刹那间，过往如“锁心珠”反噬，在他识海轰然炸开：
  寂照寺山门官兵的狞笑、饥民的哭嚎、自己沾血的手…
  慧觉自绝时滚落的血泪与那泣血的质问：“这是什么佛？！”
  无数被他“点化”者武功被废、精元被抽干后，眼中凝固的极致绝望与空洞…
  更有一幕幕炼化高手时的景象——掌心黑气吞噬对方精元，对方在极度痛苦与恐惧中化作枯槁干尸，那临死的怨毒化作煞气缠绕己身…
  这真的是“破相”？还是自己已成了比所诛之“魔”更为可怖的存在？
  他毕生用以支撑崩塌信仰的理念——“破相求真”、“唯力是真实”、“强行点化”、乃至后来“炼煞补身”——在这极致“无字”的映照下，在这煞气噬体的痛苦中，轰然坍塌！比任何时候都彻底！
  “破尽诸相…真我何在？” 他追求的“真”，是这具被煞气侵蚀、行将崩溃的躯壳？还是心中这团焚尽一切、最终焚毁自己的嗔怒魔火？
  “以武入禅…” 这力量带来了什么？是更深的罪孽，更扭曲的痛苦，更彻底的毁灭！
  他炼化的不仅是功力，更是无数人的怨毒，将自己铸成了一座行走的炼狱！
  “渡人？渡世？…” 他强迫他人直面心魔，抽干其力量，可自己呢？
  滔天的嗔怒与后来噬功炼煞的贪婪，不正是他最不愿面对、最深的心魔吗？他以“破相”为名，却为自己筑起最坚固的魔相之笼！
  “呵…呵呵…哈哈哈…” 低沉破碎的笑声溢出，带着血沫。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洞穿一切虚妄后的、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空寂。
  笑声渐弱，眼神中偏执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大彻大悟的清明。
  他面对着那块巨大、冰冷、空无一字的断碑。
  然后，双膝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虔诚与彻底的臣服，重重地跪了下去。
  头颅深垂，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尘土。
  周身那令人不安的暗红煞气，如同燃尽的余烬，丝丝缕缕飘散，最终彻底消弭于无形。
  那柄象征过护法、也浸染过无数鲜血与煞气的禅杖，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归于沉寂。
  尘埃落满他褴褛的肩头。很快，那跪伏的身影便与周围无数沉默的无字碑融为一体，再无分别。风过碑林，呜咽如诉，仿佛亘古的低语，为这迷失于求真之路、最终在无字碑前放下一切执念的残魂，送行。
  其道至酷，其心至苦。以霹雳手段欲扫世间浊，反堕无边嗔火炼煞途。无字碑前长跪寂，是魔是佛？终归尘土。
  那空茫碑面，便是他一生执着，最苍凉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