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空谷暮色

  亭台水榭间点缀的灵灯次第亮起，映照着池中游曳的锦鲤，将白日的肃杀与血腥涤荡一空。
  然而，踏入苑中的三人，却带着一身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伤痕，打破了这份宁静。
  叶千云甫一落地，便忍不住闷哼一声，捂着胸口龇牙咧嘴，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
  “嘶…他奶奶的，那老秃驴最后那一下，震得老子五脏庙都快移位了！”
  他重重喘了口气，看向被千潇小心翼翼搀扶着的无刃。
  无刃的状态显然更糟。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压抑，全靠千潇支撑和自身强韧的意志才勉强站稳。
  腰间被禅杖扫中的地方，衣衫破损，隐隐透出青紫色的瘀伤，胸前的衣襟更是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虽已服下丹药止住流血，但内腑的震荡和肋骨的伤势绝非一时半刻能好。
  “阿忍，你…”
  叶千云看着无刃的模样，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忿，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无力分担的懊恼。
  他习惯性地想捶一下无刃的肩膀以示关切，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转而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瓮声道：
  “…你这伤看着吓人，真没事？”
  千潇立刻瞪了他一眼，扶着无刃手臂的力道又紧了紧，没好气地道：
  “你看他像没事的样子吗？站都快站不稳了！叶千云，你少毛手毛脚的！”
  无刃勉强扯出一个安抚性的浅笑，声音有些低哑：
  “无妨，千云。只是有些气竭力虚，脏腑受了些震荡，静养几日便好。你的手臂和内伤也需好好调息。”
  叶千云闻言，又看了看无刃苍白的脸和千潇紧蹙的眉头，挠头的手放了下来，神色郑重了些：
  “行，阿忍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急色，
  “我得先撤了！师父他老人家肯定等急了，枯禅山搞出这么大动静，悬赏令又结了，他那儿估计一堆事等着问呢！再晚回去，怕是要被罚去寒潭泡澡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作势欲走，显然对自家师父的“惩罚”心有余悸。
  “去吧，莫让前辈久等。”
  无刃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千潇也道：
  “嗯，叶师兄快去吧，记得好好疗伤。”
  “知道啦知道啦！阿潇你也照顾好阿忍！”
  叶千云摆摆手，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苑门外的暮色里，步伐虽然依旧沉稳，但细看还是能察觉一丝因内伤带来的滞涩。
  叶千云一走，苑中只剩下无刃和千潇。
  千潇立刻扶着无刃走向苑中一处临水的雅致小亭。
  “慢点，这边坐。”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搀扶的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触动他的伤口。
  无刃的脸色在暖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额角渗出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他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千潇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沉重，
  腰间的破损衣衫下，青紫色的瘀伤触目惊心，胸前那大片暗红的血迹更是刺眼无比。
  千潇则是一脸凝重，搀扶的动作轻柔得近乎呵护，与平日里的傲娇判若两人。
  两人刚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一阵带着淡淡馨香的风拂过，伴随着慵懒而略带嗔怪的声音响起：
  “哟，我们的大英雄们可算舍得回来了？让姐姐瞧瞧，这么快就…”
  话音未落，声音却戛然而止。
  只见苏不晚身着一袭烟霞色的流云广袖裙，斜倚在亭柱旁，纤纤玉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白玉烟杆，袅袅青烟自朱唇间逸出，缭绕在她妩媚动人的眉眼间。
  她本是带着惯常的慵懒笑意迎出来，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无刃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惨白如纸的面容以及腰间衣衫破损处透出的青紫瘀伤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哐当！” 一声轻响，是白玉烟杆的杆尾失手磕在了亭柱上。
  “无刃？！” 苏不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变调和急促。
  方才的烟视媚行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震惊和毫不掩饰的心疼，甚至有一丝慌乱。
  她几乎是扑到无刃面前，裙裾带起一阵香风。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风情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与痛惜。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带着温润灵力的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覆上无刃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迅速滑到他手腕脉搏处。
  冰凉的触感让无刃微微一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不晚指尖的颤抖。
  “怎么…怎么会伤成这样？！”
  苏不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猛地收回手，柳眉倒竖，美眸圆睁，里面燃烧着真切的怒火和心疼，
  “那老秃驴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她再顾不得什么仪态，手忙脚乱地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因为心急，拔开塞子的手都有些抖。
  她倒出两粒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碧绿色丹丸，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带着点强硬地塞进无刃嘴里。
  “含着！慢慢化开！别急着吞下去！”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看着无刃惨白的脸，又气又急，忍不住用烟杆虚虚地点了点无刃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轻得几乎没有，
  “你这…你这孩子…真是要气死我！”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驱散着残留的阴寒煞气。
  无刃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低声道：
  “只是有些气竭，无碍。”
  “无碍？！”
  旁边的千潇一听就炸毛了，大小姐脾气瞬间上来，也顾不上苏不晚在扬，指着无刃腰间的伤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哭腔：
  “你睁眼说瞎话！那老和尚一禅杖结结实实打在你腰上，你整个人都飞出去了！
  撞在石碑上那‘砰’的一声，我听着心都碎了！还有心口中那一掌！你现在跟我说无碍？你是不是真被那老秃驴打傻了啊？！”
  她越说越气，眼眶彻底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端起石桌上的茶壶，想给无刃倒杯水，结果因为心绪激荡，手一抖，杯底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茶水都溅了出来。
  苏不晚看着千潇又急又心疼、眼泪汪汪的模样，再看看无刃虽然虚弱却依旧平静隐忍的神情，心中那股又气又疼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