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破阵斩魔

  “然，禅师，您扪心自问！您被自身所受之无尽苦楚、所历之滔天不公、所积之如山血债蒙蔽了灵台慧光！
  您的手段——以酷烈锁心邪术夺人心智，废人修为，视同道如草芥；
  引邪煞怨气入体，化为己力，行屠戮之事…此等行径，与您口中要涤荡铲除的‘魔’，究竟有何本质区别？！”
  无刃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您口口声声‘破相求真’，质问‘何为佛？何为魔？’！
  好！那我问您：当您以锁心邪术强行扭曲他人意志，将其变为无知无觉的‘殉道者’血影时，
  您破的是谁的‘相’？求的又是谁的‘真’？您所求之‘真’，是让众生得大自在，还是让众生沦为只知杀戮、供您驱使的行尸走肉？！
  您所谓的‘朗朗乾坤’，是建立在累累白骨和无尽怨魂哀嚎之上的另一座血腥魔域！
  您的道，从一开始就背离了佛门‘众生平等’、‘慈悲济世’的根本！
  堕入了‘以杀止杀’、‘以魔制魔’的修罗道！此路尽头，绝非净土，唯有…更深沉的业障与永恒的沉沦！”
  嗔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中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被他锁心废功、在痛苦中化为血影分身的“殉道者”扭曲的面孔；
  看到了自己引煞入体时，内心被无尽怨毒吞噬的过程；
  看到了曾经那个立志扫除天下不平、却最终被仇恨和绝望扭曲成眼前这副模样的自己…
  “背离…根本…深渊…”
  他喃喃地重复着，枯槁的脸上老泪纵横，
  “难道…难道老衲这满腔悲愤…这百载孤寂…这…这枯禅守候…都…都错付了么？”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光芒，
  “可那些伪佛！那些窃据高位、道貌岸然之徒！他们满口慈悲，行的却是敲骨吸髓之实！
  比赤裸裸的魔更恶！更毒！若无雷霆万钧之力，霹雳扫荡之威，如何能撼动这铁桶般腐朽的秩序？！
  慈悲…慈悲能感化豺狼吗？！”
  “撼动腐朽，未必只有雷霆与杀戮一条路！”
  无刃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禅师，您可曾想过，您以魔身行您所认为的‘佛事’，最终感召的，是向往光明的众生，还是如您一般被仇恨吞噬、只知杀戮的邪魔？
  您所建立的，绝非净土，而是另一座以恐惧和怨恨为根基的炼狱！
  真正的破妄求真，当以智慧照破迷障，以慈悲化解戾气，以坚守本心对抗污浊！
  纵然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亦当持戒修行，步步为营！
  而非…堕入魔道，与黑暗同流合污！”
  他的话语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嗔妄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嗔妄怔怔地看着无刃，又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裂痕、沾满罪孽的双手。
  许久，许久。碑林废墟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碑的呜咽。
  终于，一声悠长、沉重、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的叹息，从嗔妄口中发出。
  “持戒修行…步步为营…呵呵…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解脱与一丝迟来的清明。
  “原来…老衲…早已在嗔恨之火中…迷失了本心…将度化…变成了毁灭…将慈悲…化作了修罗道…错了…真的…错了…”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自己几乎破碎的僧袍中，摸索出一串古朴的暗褐色佛珠。
  佛珠的绳子早已磨损不堪，上面的珠子也多有裂纹，却隐隐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微弱气息，与这枯禅碑林的死寂格格不入。
  “此乃…老衲受戒时…恩师所赐…”
  嗔妄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他将佛珠极其郑重地，递向无刃。
  “它曾伴老衲青灯古佛…也曾…随老衲堕入魔障…如今…老衲灵台蒙尘…身负无边罪孽…已不配…再持此物…”
  他的目光带着最后的祈求，看向无刃：
  “小友…你心中有道…有坚守…亦有…大慈悲…此物…烦请…替老衲…寻一真正清净之地…让它…回归…佛前…或许…能消弭些许…老衲造下的…罪业…”
  话语未尽，又是一大口暗黑色的淤血涌出。
  无刃看着那串沾染着血污、承载着无尽罪孽与最后一点微弱佛光的佛珠，沉默片刻。
  他挣脱千潇的搀扶，千潇担忧地轻呼一声，却未强拦，忍着剧痛，微微躬身，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将佛珠接过：
  “禅师放心，此物，晚辈定当寻访名山古刹，择一真正清净持戒之地，使其重归佛前。”
  触碰到佛珠的瞬间，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平和意念，带着深深的忏悔与解脱的释然，流入无刃心中，仿佛是老僧最后残留的善念灵光。
  嗔妄禅师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仿佛彻底解脱的笑容。
  他不再看任何人，艰难地挪动着残躯，倚靠在那块最初的无字断碑上，面朝西方。
  他闭上双眼，双手艰难地合十于胸前，嘴唇微微翕动，念诵着无人能听清的、最原始的经文。
  枯槁的身躯上，那一道道可怖的裂痕中，最后一丝挣扎的煞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归于平静的枯寂。
  风，似乎也停止了呜咽。
  一缕微弱的晨曦，不知何时，艰难地穿透了枯禅山上方终年不散的阴霾，恰好落在嗔妄禅师倚坐的断碑和他安详合十的身躯上。
  那布满裂纹、沾满血污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
  枯禅碑林，万籁俱寂。
  一代由圣入魔，最终在毁灭边缘幡然醒悟的狂僧，于此坐化圆寂。
  只留下满地断碑残骸，见证着这扬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与信念之争。
  无刃紧握着那串温润中透着冰凉的佛珠，在千潇的搀扶下静立原地。
  叶千云也默默站在一旁，捂着胸口，望着沐浴在微弱残光中的身影，三人久久无言。
  劫后余生的疲惫、胜利的沉重、目睹一个复杂灵魂在最后时刻挣扎、忏悔、最终解脱所带来的巨大心灵冲击，交织在他们心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千云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凉气，看着无刃手中的佛珠，瓮声道，
  “这老和尚…最后倒是像个人了。阿刃，你说…他这最后放下屠刀，真能…立地成佛？这串珠子真能赎他的罪？”
  “结束了…”
  千潇轻轻松了口气，扶着无刃的手臂微微放松，但眼中的担忧仍未散去，
  “阿忍，你的伤…”
  “无碍...”
  无刃低头看着手中温润的佛珠，感受着那丝微弱的平和意念，缓缓握紧：
  “罪业深重，非一串佛珠可消。但…这是他最后的忏悔与寄托。持戒修行，步步为营…这条路，很长。”
  他抬起头，望向那缕穿透阴霾的微光，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互相搀扶着，踏着满地的碎石与尘埃，向着碑林之外，向着那缕微光指引的方向，蹒跚走去。
  禅林深处，一缕微弱却纯净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灰雾，恰好洒落在嗔妄禅师坐化之处。
  那块巨大的无字碑，在晨光中，仿佛也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