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者:文笃
  已经两周, 邱一燃没有理会任何来自黎春风的短信和电话。

  二十四年来。

  这是她在遇到难题时采取过最最最幼稚的举动。

  逃避。

  逃避可耻,逃避不对。她知道。

  但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状况——魂不守舍,焦躁不安, 仿佛身体里面有什么被挖空了那般。

  可她又不能去找罪魁祸首。

  因为罪魁祸首骗了她。

  而她知道,只要她去找罪魁祸首,不仅不能把自己被挖走的东西讨回来。

  还会让自己心脏中央那块被挖得更空。

  原本她以为——让她惴惴不安间选择逃避的,只有这一个选项。

  直到黎春风说要离开。

  前一天晚上, 她失眠到凌晨三四点。

  当天, 她顶着快垂到脚底的黑眼圈, 准备像过去两周一样, 彻底忽略这件事。

  她拿着相机在街上闲逛。

  想靠太阳和塞纳河度过这一天, 却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一个人来人往的建筑, 这其中的每对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她看到一对新人在鲜花花瓣下笑靥如花地走出来。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站在市政厅门口——

  她和黎春风结婚的那个市政厅。

  那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重复——不要,绝对不要那么老套去机场追人。

  然后, 有个人拍了下她的肩。

  她精神恍惚地回了头。

  身后是个陌生的法国人。对方很惊喜地看着她,然后问,

  “你真的和她结婚了?”

  邱一燃不明所以。

  陌生人笑得开怀,

  “我是那天晚上载你们去安纳西的人, 你当时喝得很多,可能不记得了。”

  邱一燃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和记忆对上,“抱歉,我——”

  “没事。”陌生人朝她眨了眨眼,

  “不过我倒是对你印象蛮深刻的, 所以再次见面,很高兴。”

  邱一燃抿了抿唇。

  “啊, 你不记得了?”

  陌生人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因为当时我们赶到安纳西爱情桥已经快天亮,我本来以为你们是初次见面,结果你突然跟她求婚了。”

  “什么?”

  邱一燃尤其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

  关于平安夜那天,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很碎,也很短。

  这个陌生人说,是她在安纳西爱情桥跟黎春风求婚,她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但,有些闪回的记忆片段,却似乎能佐证这一点——

  是在回来的路上,是凌晨。

  路途坦荡,光晕摇晃。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躺在女人的膝盖上。

  车内光线昏暗,女人耐心地给她理着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又像只很调皮的的猫,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睫毛,捏她的嘴唇和鼻子。

  她觉得不适,皱了下眉。

  反而惹得女人发笑。

  不知道是在笑些什么?当时邱一燃觉得费解。

  这反而让女人笑得更开怀了,东倒西歪地,摇摇晃晃地。

  笑完了,才又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邱一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邱一燃觉得喉咙很痛,她那时没发觉对方已经知晓她的名字,在她们在市政厅的自我介绍环节之前。

  女人望了她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段空白让邱一燃觉得很漫长。

  她很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女人的眼神中究竟有什么。

  其实作为摄影师,她总是很轻易就能分辨每个人眼中的情感。

  作为一个喝醉的摄影师也不例外,她很勉强地分辨,发现自己能在女人眼中找到悲观,凄怆,希冀,冷静,推算,权衡……

  很多很多的东西。

  但最终都可以归为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邱一燃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女人的眼角,然后安慰她,“不要难过。有什么事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女人垂下眼,睫毛上像停栖着蜻蜓。

  死去的蜻蜓。

  “可能你不知道,”对方许久没有说话,邱一燃强调,

  “但其实我很厉害的。”

  “你的确可以帮到我……”

  听到她这样说,女人没忍住笑出声,却没告诉她那个秘密,

  “但在这之前,我只要你别忘了就好。”

  “别忘了什么?”

  其实邱一燃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落寞但又冷静的眼神看她?

  而记忆太模糊,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所有细节。

  只记得,当时——

  女人捧她的侧脸,轻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接着,便与她分开。

  让她与她在黎明光线中对视,看她很久,才慢慢地说,

  “是你先跟我求的婚。”

  额头碰着她的额头,骨骼相抵,自来卷的发丝扑在她脸上,明明是终生难以忘怀的味道,

  “你可以后悔。”

  “但你永远都不要忘掉。”

  -

  但邱一燃终究还是忘掉了。

  XZF

  二零二零年伊始,她在巴黎街头愣怔着,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像一个在平静时刻冒出来的线头。

  将被她遗忘的平安夜记忆全都一连串地拽起来——

  是她先开始的。

  是她先醉酒,在安纳西爱情桥跟黎春风求婚。

  黎春风才会在那天她醒酒后,突然问她——你觉得两个人认识多久才可以结婚啊?

  最后她们才跑去结婚。

  最后的最后——

  圣诞节变成她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认为是黎春风哄骗她去结婚。

  原来从一开始,在邱一燃自认为完整的拼图中,就已经少了最首要也最重要的一块。

  大概是看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像魂飞魄散。不小心揭露真相的陌生人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你的妻子了吧?”

  话还没有完全落下——

  邱一燃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掉。

  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飞快地打了出租车,不得体,不礼貌,一上车就要求司机尽快赶到机场。

  但她不知道黎春风的航班是在什么时间,于是她同时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来预防她和黎春风错开的可能性——

  搬家公司。

  直到此刻,她从机场赶到十八区,气喘吁吁地跑到黎春风的公寓,看到手里拿着半瓶红酒的黎春风,她才发现——

  她所以为的怕什么东西被偷走,根本不是她选择逃避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罪魁祸首在等她离婚。

  而她根本不想离婚。

  于是,邱一燃将那危险的半瓶红酒抢过来,还喘着气,说,

  “黎春风,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离开巴黎。”

  “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黎春风没有任何回应。

  公寓这时候很空,也很黑。黎春风站在晦暗光线中,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

  于是邱一燃紧紧抱着那半瓶红酒,很努力地注视着黎春风——

  因为她不太擅长诉说温情的话语,但很多人说她的眼睛生得很温存,像是会说话。

  从前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此刻,她却只能将此当作救命稻草。

  直到黎春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房子很贵!”

  手足无措间,邱一燃脱口而出。

  黎春风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邱一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继续往下说,

  “在十五区,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塞纳河,周围有地铁六八十号线,一百五十平,三室一厅,有电梯,不用爬楼,装修很新。”

  “对了,我还有一台一百寸的电视机,有暖气电熨斗智能洗衣机智能窗帘,有间独立厨房,里面有烤箱洗碗机微波炉油烟机,你如果想要做饭的话,每天做了也不会满身油烟气,如果你不想做饭的话,我最近在学做各种菜系的中餐,湘菜川菜粤菜苏菜……”

  “你搬过去后,可以住主卧,主卧里有投影,还有单独的淋浴房和浴室,床垫也很舒服,是我花了很多时间才选定的,如果你试了之后睡得不舒服的话,我们还可以去换……”

  邱一燃绞尽脑汁。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说这么多话过,但如果黎春风再不点头同意,她可能会说到——自己也可以花钱再买套更贵的房子。

  但黎春风只是静静地站在廉价公寓内望着她,很久,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笑了一下,说,

  “所以你这是要做我的房东?”

  邱一燃愣住,“不,不是。”

  她没想到黎春风误解她的意思。

  邱一燃抿紧唇,上前一步,先是摁住黎春风的行李箱,才稍微安下了心,强装镇定地说,

  “黎春风,其实我还算有钱的。”

  黎春风没有说话了。

  但她也没有松开行李箱,只是在晦涩光影里,静静地打量着邱一燃。

  仿佛是想要看清她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像那天晚上的安纳西爱情桥一样。

  “所以,我的意思是——”

  邱一燃很艰难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话能够显得正式一些,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考虑过,就让你留在巴黎……我是想……”

  “最起码,我可以让你留在巴黎也没有那么辛苦。”

  “你凭什么?”在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之后,黎春风突然开口问她。

  “什么凭什么?”邱一燃愕然。

  “我不是骗了你吗?你也看到了,我住在十八区,我不和人合租都没办法留在巴黎,我在炸鸡店打工才能勉强留在这里,我依靠酒精度日,这里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难熬,因为没有机会,保不齐我以后还是会利用你,我会住在你的房子里骗你为我做很多事,保不齐我现在都是在骗你,你看到的听到的所有,都只是我写的剧本……”

  明明听上去是很情真意切的一段话,黎春风说得很随意,像是只要自己将这件事放轻,就不会从中受到任何伤害。

  因为只要自己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所以邱一燃,你是凭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说到最后。

  黎春风甚至笑了起来,“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

  “因为……”

  其实邱一燃自己也有过很多次这种感受——

  最先开始来到巴黎时,她也产生过很多次这种疑问。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种时候,问这些问题的人最需要什么。

  所以,听到黎春风这么问,邱一燃反而轻松下来。因为她知道,黎春风要的,只是她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为此感到庆幸。

  也很笃定,

  “因为我相信你。”

  -

  之后黎春风一直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中间划过很多稍纵即逝的东西——诧异,不理解,沉思,以及……

  解脱。

  于是,趁黎春风精神恍惚期间,邱一燃很轻易地就将行李箱从她手中夺走。

  甚至在搬家车到来之后——

  她又招呼着司机,将黎春风那只有一个的行李箱搬到车上。

  最后,在那间空空荡荡的公寓中环视一圈,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搬的。

  但邱一燃不是爱浪费钱的性格,找来那么大一辆搬家车,她很心疼,想要物尽其用。

  于是她将黎春风放在门口准备要回收的,那两沓垒得高高的旧杂志,以及那张黎春风自己淘来的红绒布沙发……

  也都一并搬了回去。

  黎春风对此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她只是沉默着,看邱一燃忙前忙后——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

  最后,等沙发放到邱一燃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面,邱一燃看着不伦不类的搭配,坐在突兀的红绒布沙发上感受了一会,叹了口气,

  “看来做人还是不能太小气。”

  “骗子。”沉默许久的黎春风突然开口。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春风抬眼,望着她,

  “不是怕我认生所以才硬要把沙发搬来的吗?还多给了司机搬大件的费用?”

  “不是。”没想到被黎春风看到给钱的后续,邱一燃摸了摸鼻子,“是因为不想随便乱扔东西,很浪费。”

  “也很难堪。”黎春风没有反驳她。

  “什么难堪?”

  “被扔掉的东西都很难堪。”

  黎春风回答得很漫不经心。

  因为此时她在打量房子内部的环境。

  而邱一燃看着黎春风的侧脸,那一瞬间本来很想问——

  既然觉得难堪,那你为什么扔掉那么多东西也要离开巴黎,你不觉得它们也会觉得难堪吗?

  但她思考几秒后,就已经知晓答案——

  因为黎春风已经决定扔掉巴黎,也决定扔掉她自己。

  对黎春风而言,这已经是最难堪的一件事。

  所以邱一燃转移了话题,

  “我带你去主卧看一看吧?你把行李什么的收拾一下。”

  “你真要让我住主卧?”黎春风感到意外。

  “当然。”

  听到黎春风像是怀疑,邱一燃停下脚步,转身,很郑重其事地跟黎春风保证,

  “我不开空头支票,所以之前在那边答应你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就算有些现在没办法实现的,像给你做中餐,睡得不舒服给你换床垫这些,以后也全部都会实现。”

  “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忘掉了最重要的事情。

  ——邱一燃张了张唇,却没能说得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提起这件事,对黎春风的自尊心来说是不是件好事。

  她不希望黎春风误会,她是因为这件事才跑过来拦她。

  “哪有什么为什么?”

  邱一燃转了身,装作很轻松地说,“既然是我把你留下来的,那总归是要负责的,不是吗?”

  扔下这句话,她就像是逃走似的,奔到了主卧,然后发现自己的很多东西都还放在里面。

  手忙脚乱间,她把自己的东西都胡乱地扔出去,在几个卧室间来来回回地跑了几遍,包括她用过的被子和床单,也全部都给黎春风换成了新的。

  黎春风看着她忙上忙下,等她终于松一口气时,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你不和我睡一张床吗?”

  邱一燃被呛到,猛地咳嗽几声,才涨红着脸,很语重心长地喊了对方的全名,

  “黎春风。”

  “做什么?”黎春风靠在门框边抬眼。

  “请你——”邱一燃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要对我产生任何误会。”

  “误会什么?”黎春风上翘的眼尾眯起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定义起来比较模糊,”邱一燃很严肃,

  “但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是金钱或者利益关系。”

  黎春风“哦”一声,“所以你决定要和我分床睡。”

  邱一燃被黎春风如此直接的话吓到,又连续咳嗽了几声,但是又没办法反驳,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黎春风笑了起来,“你准备分多久?”

  邱一燃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但黎春风却表现得最在乎这点。

  她只能很含糊地给出回应,“反正,再说吧。”

  黎春风继续问,“再说是多久?”

  “你很急吗?”邱一燃反驳。

  “……”黎春风停了半晌,慢悠悠地说,“我倒是不急。只是刚结婚就分房睡……”

  说着,笑了一声,“你很嫌弃我吗?”

  “当然不是。”邱一燃抿唇,“是想让你有个人空间,不要因为我给你提供住处就……就觉得寄人篱下什么都迁就我,我只是希望你住得舒服一些。”

  黎春风“哦”一声,“所以你其实是想和我睡一起的?”

  “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头疼地抚了抚太阳穴,

  “总之,就等……等你在这里住习惯先。其他的事情,都再说吧。”

  黎春风昂了昂下巴,“知道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左右看了看,现在才刚刚午后,没有到饭点,想到黎春风刚搬过来,自己也不好一直占用她的时间,

  “我们都先收拾收拾,或者你先休息?等晚点去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黎春风双手抱臂。

  仍然在门框边打量着她。

  那双上翘的狐狸眼眯起来,不知道是在盘算些什么。

  邱一燃独居很久,也不太适应有人盯着自己,尤其是黎春风。

  她攥了攥衣袖,直愣愣地扔下一句,

  “我先睡了。”

  然后“砰”地一声。

  她将黎春风关在门外,躲进自己新的卧室房间里。

  这么做之后,她又后悔——

  感觉像是自己把人哄过来,结果刚到家就对人家不耐烦。

  这样显得自己很坏,也很没有教养。

  邱一燃打开一条小小的门缝,探头出去,说,

  “黎春风,我没有后悔哦,我很乐意和你分享我的住所和所有空间。”

  黎春风笑得不行,“知道了。”

  邱一燃看着她,还想要说些什么。

  大概是她看起来不够心安。最后是黎春风反过来安慰她,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你放心吧,我脸皮厚,搬进来就不会轻易搬出去的。”

  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又关上了门。

  黎春风却在她关门之后,在门边停了许久都没进去。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紧闭的门。

  大概是某种心灵感应。

  邱一燃又打开了门,探头出来,很认真地强调一句,

  “你脸皮不厚。”

  黎春风愣住。

  邱一燃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

  “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很顽强的人。这种特质,并不叫作脸皮厚。而且应该被夸,因为只有很顽强很有生命力的人,才能这么辛苦但也坚持这么久。”

  黎春风注视着邱一燃的表情。

  她知道邱一燃说这些完全出自于真心——或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或许是出于这个人总是积极地看待事情。

  黎春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种人。但她有个问题很想问,“你以后考虑生孩子吗?”

  “什么?”邱一燃大惊失色。

  “因为我觉得,”黎春风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沉思片刻,

  “如果是你,应该能把小孩教育得很好。”

  “这算夸奖吗?”

  邱一燃被吓得脸色苍白。

  “是。”黎春风很诚恳。

  并且又加了一句,

  “因为如果是我,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家长。”

  邱一燃皱眉。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黎春风的夸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式提议,但她仍然给出回答,

  “黎春风,我们不生孩子。”

  “……”黎春风挑了下眉,“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可以当你的家长。”邱一燃突然打断她的话。

  黎春风怔住。

  隔着宽敞公寓内的明亮阳光,邱一燃很正式地思考着这件事,然后说,

  “总之,如果有人欺负你,有人看不起你,你都可以告诉我。”

  她躲在门里边。

  大概因为罕见地说了“脸皮厚”的话,最后耳朵有些发红,

  “因为我在巴黎还算有钱的有人脉的,一般的坏人是惹不起我们家的。”

  说到这里,她还向黎春风寻求肯定,“你知道吧?”

  她说,我们家。

  黎春风看着邱一燃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

  她低着睫毛,轻笑一声,说,“我知道了。”

  邱一燃这才放下心,“那你就,早点休息吧。”

  说着。

  邱一燃就关上了门。

  后背贴紧房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又十分紧张地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第一次说这种像是要跑去外面收保护费的话,她觉得很丢脸。

  不知道黎春风会不会觉得她在装。

  直到门外传来很微弱的一声门响——

  邱一燃才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稍微停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子里新搬来一个人,为了表示对这个人的尊重,她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阳台的衣服收了半边,地板新拖了一遍,冰箱里空间整理出来留了一半……很多很多,像这种琐碎的事情。

  对了。

  还有那半瓶红酒。

  想了想,邱一燃放进冰箱最不起眼的角落,并且决心再也不要打开。

  等该整理的整理完。

  邱一燃已经累得只能瘫倒在地,她坐在那张红绒布沙发上,终于放松了下来。

  沙发是黎春风的。

  上面自然也充溢着黎春风的气息。

  据说当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中能安然入睡,那就证明这是爱。

  ——这是在彻底入睡前,邱一燃脑子里突然浮现的想法。

  但她不太相信。

  她不相信爱发生得那么快。

  爱明明是那么厚重那么深刻的东西。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来临?

  但她已经失眠很久。

  却在一个忙碌的下午,缩在一张旧沙发上,睡得很舒服。

  甚至在潜意识中,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

  而就是在她半梦半醒间——

  她能感觉到,是黎春风从主卧里走了出来。然后站在她面前,很久很久。

  看着她。

  摸她的睫毛,捏她的鼻子。

  指腹轻点她的唇珠。

  最后又坐在地毯上。

  抱着膝盖像是很无聊,在她耳边说着些模模糊糊的话,

  “邱一燃,你不是要当我的家长吗?”

  ——当然。

  “邱一燃,我们家怎么一点吃的都没有,我好饿。”

  ——晚点我们下去逛超市,这次不买调料了。因为我们家算有钱的,不寒碜。

  “邱一燃,你怎么还不醒?”

  ——我也不知道,你的旧沙发让我睡得很好。看来小气也并不是没有用。

  “邱一燃,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

  邱一燃在睡梦中想要一一反驳,然后她很努力地睁开自己沉甸甸的眼皮——

  房间内很挤,到处充斥着旧物,却又生着某种熟悉的气味,像某个孩童在十四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光源昏暗得很闭塞,有个女人站在她床边,是边缘混沌的剪影。

  “黎……”

  邱一燃艰涩地发出声音。

  床边女人在灰黑色光线中看她,很久,很久,让邱一燃觉得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才动作很慢地伸手过来——

  邱一燃努力抬起眼皮,想要看清女人的脸。

  而女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却在快要碰到她的脸之前,却又很克制地停止。

  最后,只是轻轻用指节刮过她的眼角。

  “邱一燃。”

  是黎春风的声音。

  实实在在地。

  邱一燃松了口气,“我们去吃饭吧,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听到她这样说,黎春风脸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在这之后收回手,目光在手指水光中停留很久。

  才重新落到她脸上,很模糊很朦胧地注视着她,

  “你梦到了什么?”

  邱一燃愣在原地。

  女人发现了她表情的变化。

  又用手背轻轻抹过她脸上变凉的泪水,盯了片刻,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邱一燃低着眼不说话。

  手背摁在床边,骨节处的皮肤因为被拉得很紧。

  因为她这时才彻底看清黎无回的脸,也终于彻底清醒,想起今天的日期——

  二零二四年,她们已经在苏州,在要去巴黎离婚的路上。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黎无回了。

  原来,她已经把黎春风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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