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作者:文笃
这是个坏女人。
——那一刻, 邱一燃心绪不宁地在心底将这句话念了一万遍,但仍然有无数个念头划过她的心间,令她不得不去思考——
究竟是她眼前看到的一切是真的?黎春风真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还是这个坏女人太擅长做这件事, 早就写好剧本,在明晃晃地挖坑等她跳?
她试图从女人直视着她的眼睛中,分辨出她现在看到的这些,到底是真是假。
但终究这间公寓光线太暗, 以至于她完全无法分辨清女人脸上的神色。
而就在她还没给出回答时, 女人却突然出声了,
“你很喜欢这个吗?”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结果黎春风突然埋在她膝盖上笑了。
笑声飘飘悠悠地。
混着她自来卷的发丝, 在她的膝盖上徜徉, 弄得邱一燃很痒。
发香如张大网那般扑过来, 邱一燃僵直着手指不敢动。
黎春风笑了很久。
终于懒懒从她膝盖上抬起头来,撑着下巴看她,
“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把它送给你。”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 顺着黎春风的视线去望。
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握着一个圣诞雪球——
这应该也是黎春风房子里摆件中的一个,雪球中间是一棵亮着彩灯的圣诞树。
大概是邱一燃刚刚被抢走红酒,慌乱之下找出来握在手里的。
发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后, 邱一燃大惊失色。
原本她想将雪球直接扔开。
却又碍于教养。
想着不能随便扔别人的东西, 于是手忙脚乱间她拿着手中烫人的雪球,反而不知道摁到什么开关。
于是雪球内突然亮起灯来,也飘荡出旋律轻盈愉快的音乐——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hey”
……
“离婚!”
终于很笨拙地找到雪球开关,按停快在她腿上跳起来的音乐声后, 邱一燃试图维持冷静,
“当然是离婚。”
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她愣住。
接着,像做错了什么事那般, 她慢半拍地去看仍旧趴在她膝盖的女人。
“没关系。”
黎春风懒洋洋地撑着脸,将自己嘴角的笑意敛起来,
“如果你喜欢的话,离婚了也可以送给你。”
“我……”邱一燃紧握着手中雪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黎春风,大概不怎么意外,离开她的膝盖,又回到之前那堆衣服中间。
女人像是被座五彩斑斓的山围绕着,被衬得像片很薄的影子,背对着她,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什么?”
由光束做成的彩色飘带不见了,邱一燃有些迟钝。
“我的意思是,”
光影下,黎春风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们什么时候去离婚。”
邱一燃刚刚脱口而出,还没来得及往后想。
她这会注视着黎春风的背影,拿着手中的雪球,不知道到底是该放下来,还是继续拿在手中。
“如果你想今天就去的话——”大概是没听到她回答,黎春风垂下了脸。
下巴连着脖颈处的皮肤都隐在阴影里,线条有种晦暗的性感。
“今天不行。”邱一燃打断了她的话。
黎春风手中动作顿了顿。
她还是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笑了一声,“为什么今天不行?”
“因为——”
邱一燃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情急之下她看到了被她带来的红酒,下意识说,
“因为这瓶红酒还没喝掉。”
这听上去有些无理取闹。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毕竟是我买来给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说法能否等到黎春风的认同。
以至于在说完之后。
她紧紧握着手中雪球,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春风的反应。
像她们在结婚那一刻——
她也是如此期待,从黎春风口中说出那句“我愿意”。
“你说得也对。”
良久,黎春风终于给出应答。
她动作很慢地收完最后一箱衣服,看着窗外,很轻很慢地笑了声,
“不过最快的话,我可能会在下两个周就回国。”
“这么快?”邱一燃讶然。
黎春风“嗯”一声,而后终于回头看邱一燃,在地上抱着膝盖,懒洋洋地眯着眼,
“所以你要和我离婚的话,记得在这之前找我。”
“我知道了。”邱一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而在这时候觉得胸中紧绷一口气,她环绕四周,“那今天——”
“今天我该请你吃顿饭的。”黎春风接过她的话,然后从地上站起身来。
修身裙的褶皱跟着往下垂,小腹处的弧度很美。她光脚踩在地毯上,拿起那瓶被她带来的红酒,
“毕竟你也带了红酒过来。”
“或者是说,”黎春风歪头看向她,“散伙饭?”
“你要请我吃饭?”邱一燃突然想起今天是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
在这天吃散伙饭,大概也算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里,她刚想点头同意。
结果黎春风又语速很慢地“啊”一声,上翘的眼尾眯了眯,像坦诚,又像某种正在预谋的报复,
“不过你应该知道,我很穷的吧?”
-
最后这顿发生在年末的散伙饭,还是由邱一燃在黎春风住处很小很窄的厨房里,做了土豆炖鸡、红烧鱼和醋溜白菜。
因为黎春风说自己很穷。
但她又表现得极度诚恳,仿佛实在是很想请邱一燃吃这顿散伙饭。
而邱一燃最近又恰好在认真学习新的中餐做法。
甚至恰好黎春风说自己不怕中毒。
于是她们打车去了最近的亚洲餐厅。
买到了新鲜的食材,以及豆瓣酱和各种调料。
逛超市的时候,看见邱一燃在各种区域如鱼得水,黎春风对此表现得十分惊讶,“你竟然还会做饭?”
“你不会做饭?”邱一燃推着推车,很仔细地逛过超市内的调料区,听到黎春风这么问,她对黎春风的惊讶更加惊讶,
“那你在这边都吃白人饭吗?”
“食物不是只需要果腹就可以了吗?”黎春风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她真的这么想。
“……”邱一燃叹一口气,“你们模特都对食物这么没有欲望的吗?”
黎春风笑了,“那你们摄影师都这么热爱生活的吗?”
“当然。”邱一燃没有犹豫,
“如果对生活都已经没有爱了,那怎么能拍出来打动人心的作品?”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
邱一燃在认真挑选着货架上的调料,她在很专注地思考——
如果黎春风真的很穷。
那她这次可以多买几种调制好的调料,教黎春风做几种很简单但也很好吃的面。
但直到将精挑细选的调料放到购物车里,她才发现黎春风已经很久没有说话。
她在看着她,像只心思很沉的猫,在观察些什么。
邱一燃对这种直勾勾的目光感到不适,只能顺着自己刚刚的话往下说,
“反正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作品,都一定是要先过了自己这关的。”
“那你肯定也会有很多废片了?”
“当然。数不胜数。”邱一燃觉得黎春风这个问题很怪。
“好吧,我现在才有这个实感——”黎春风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原来你真的比我大两岁。”
“那不然呢?”邱一燃很无奈,“难道我很幼稚?”
黎春风“哦”一声,“你很成熟。”
说着,她把她放进购物车里的调料一包包又放上去,
“那成熟的大摄影师——”
黎春风像是不经意地停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你为什么要和我闪婚?”
“因为——”
邱一燃眼神闪躲。
躲了几下却都被黎春风抓住。
她干脆直接开始睁眼说瞎话,“因为我当时喝醉了。”
黎春风“哦”一声,“喝醉了。”
她似乎对她并没有怀疑。
邱一燃松了口气,但她没有注意到黎春风此刻偷偷勾起来的嘴角。
因为这时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购物车突然空了很多。
她觉得很困惑,但是她没有发现端倪。
所以她只是又将黎春风放回去的调料包,又一一放回到购物车里。
但放了几包后她注意到黎春风的眼神。
黎春风站在她面前,拦住那辆被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叹了口气,
“大摄影师,我跟你说过我很穷的吧?”
“这些东西很多吗?”
邱一燃在购物车里扫视两圈,她是真不这么觉得。
但在黎春风的视线逼迫下,她还是很勉强地撤走一瓶醋,换成了小的。
然后就开始在货架前和黎春风大眼瞪小眼。
最后是黎春风拿她没办法,很随意地说,“算了,反正我也快回国了,就当最后一餐吧。”
“之前还说有可能和其他人合租,或者是找更便宜的地方……”
邱一燃忍不住问,
“怎么现在就直接打算回国了?”
“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没意思,”黎春风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没有因此感到任何落寞,“反正早就该Game over了。”
说着,黎春风就皱起眉。
她不知道邱一燃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预制调料,她是打算给她做预制菜吗?
但黎春风不是小气的人。
在巴黎生活多年,尽管巴黎对她极其残忍,但她仍然贯彻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法则。
于是当她们路过饮料区,她又往购物车里放了两瓶看起来很像是饮料的酒。
毕竟邱一燃不擅长喝酒——
随便喝一点就会脸红得像红苹果。
但她没想到,等她们排完队,黎春风打算用她那张已经快爆了的信用卡刷时——
邱一燃却抢了先。
并且抢着结账的表现很笨拙,看上去像是早有预谋要这么做。
因为邱一燃在排队的一路上,都一直挤到黎春风前面站着,生怕她抢先。
又一直找话题跟她说话,怕她发觉什么。
直到最后结完账,邱一燃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明明耳朵都急得有些泛红。
但等回过头来,还是装作面无表情地对黎春风说,
“我有会员卡。”
甚至欲盖弥彰,“不用会很可惜。”
很冷酷地扔下这两句话——
邱一燃就提着两大袋的豆瓣酱油面醋盐,直接转身离开黎春风的视野。
直到出了超市门口。
才彻底松了口气。
应该不明显吧?不会让说好要请客的黎春风觉得没有被尊重吧?
邱一燃有些心绪不宁地想。
-
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天。
听说巴黎很冷,但她们中间没有人这样觉得。
黎春风将自己乱糟糟的公寓收拾出一个角落,将那本买回来的《她的理想国》放到了行李箱最深处,她已经不打算将这本摄影集还给冯鱼。
邱一燃“嘭嘭嘭”地切完菜,“笃笃笃”地开完所有调料的盖,又“噼里啪啦”地在只能用电磁炉的厨房炒完三道菜,最后用黎春风的旧T恤隔热,端着热火朝天的菜上了桌。
她们挤在一堆乱得很糟糕的旧衣物旧家具中间,满身油烟味地吃邱一燃改良版的中餐,只喝完了半瓶红酒。
黄调暖光像太阳下沉。
邱一燃围着小熊围裙,喝红酒把脸喝得像湿润的覆盆子,很认真地处理着红烧鱼中的鱼刺。
黎春风撑着下巴,大概也喝得有点醉,突然对她说,
“邱一燃,你这个样子,没有人来找你拍时尚大片。”
邱一燃把处理好的鱼肉夹给黎春风,看在她面前穿卫衣素颜戴高度数黑框眼镜的黎春风,说,
“黎春风,你这个样子,没有人来找你代言新广告。”
然后两个人都捂着肚子笑起来。
这个夜晚,好像再没有那个始终在两个人心脏中间撞击摇晃着的天平。
于是她们不是知名摄影师和失业模特,只是凑巧在一起度过最后一晚的同伴。
饭后,还没来得及洗碗,黎春风突然把邱一燃拽了出去。
因为听说,香榭丽舍今晚有迎接新年的烟花秀。
不出所料,街上人群密密麻麻,各种肤色,白的黄的黑的,每个人都在空气中吐出湿润的白气,足以将整个地球淹没。
让地球变成一颗巨大的球型棉花糖。
她们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在人群末端能看到的烟花很小,像不同颜色的蜘蛛在天空爬行。
她们的身高在白人中间也没有优势。
原本邱一燃想就在人群末端看看算了,她对这种人多的场景并不是很感兴趣。
通常也不能沉浸在其中,很多时候她觉得吵,觉得头晕,所以她基本不看演出,也不去人多的地方。
相比于这种场合,她更愿意在家里享受安静。
但那一刻当她侧过头,看清黎春风在璀璨烟花下的落寞侧脸时,她忽然有些难过——如果黎春风离开巴黎,那等明年结束的时候,还会看到烟花吗?
像是心电感应。黎春风在这时也看了过来,脸庞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看见她愣怔着。
黎春风突然笑了,然后伸手过来,很恶劣地刮了下她的鼻子。
那一瞬间,眼底的落寞被笑意掩埋得很好,
“看我做什么?看烟花。”
邱一燃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此时此刻的这种心情。
她心乱如麻地踮起脚,看了看前面纷乱嘈杂的人影,突然牵起了黎春风的手。
甚至是十指相扣。
因为怕走散。
黎春风在那一刻愣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然而下一秒——
邱一燃就已经在拉着她,往汹涌如昆虫的人群前面挤来挤去。
她们虽然个子高,但其实都很瘦。所以像两条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长蜻蜓。
两只蜻蜓牵着手挤过很多人。
虽然困难,但还是能勉强在嘈杂炸裂声中往前进。
烟花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人群中混杂着英文和法文的倒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Five!”“cinq!”
这么冷的天气,邱一燃的手心竟然出了汗,让黎春风原本在冬天无论如何都暖不起来的手脚,在这一刻竟然出了很多汗。
“Four!”“quatre!”
周围的人像一堵堵让她们碰壁的墙,黎春风像个迷路的人,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领航员邱一燃,在人群中很艰难地往前走着。
“Three!”“trois!”
她们穿过不同肤色的人群,快要挤到最前排,异国街头的语言乱七八糟,却唯独只有一句熟悉的中文,穿过这些嘈杂和烟花,准确地传进黎春风的耳朵里——
是她对她说,黎春风,抓紧我的手。
“Two!”“deux!”
她们已经走到很前面的位置,凯旋门近在咫尺,路灯闪着亮,摩肩擦踵的人群拿起手机,整个世界都闹嚷嚷的,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闻起来却好像土豆炖鸡、红烧鱼和醋溜白菜。
“One!”“un!”
邱一燃突然转过身来。
她的卫衣兜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挤得盖到脸上,然后她一股脑儿地将兜帽扯下来。
噼里啪啦地,烟花炸开,她的脸突然敞在五颜六色的光下——
脸颊还是被酒精熏得很红,双唇微微分开。
天空黑得像油,烟花炸得像万花筒。呼出的白气萦绕在她们眼睛中间,周围很吵,每个人都在说话,黎春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能隐隐约约地,依靠唇形猜测那四个字——
“新年快乐。”
因为在场的中国人很少。
所以原本是全世界使用人数最多语言的中文,却因此变成她们的密语。
黎春风捧着邱一燃的脸,很干脆地吻了下去。
果然,味道很像烤过的棉花糖。
-
结果邱一燃直接晕了过去。
这天晚上邱一燃喝得很醉,而且又是人很多的场合,那时她能挤到前排已经是坚持了很久,没让自己晕倒发生踩踏事故。
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只是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在Olivia家,昨天晚上的衣服没有换,衣物上都还有残留酒精的气味。
她很嫌弃地脱了外套,然后在外套中发现了那个圣诞雪球——
黎春风家里的圣诞雪球。
她愣了很久,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Olivia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蜂蜜水,“醒了?”
邱一燃昏昏沉沉,接过Olivia手中的蜂蜜水,盯了半晌,很困惑地问,
“我是怎么过来的?”
Olivia说,“你的小妻子送你过来的。”
邱一燃费力地仰头,她对Olivia的说法进行很坚决的反抗,
“你为什么一直要喊她喊成我的小妻子?”
Olivia耸了耸肩,“因为你根本没告诉我她的名字。”
邱一燃晃了晃仍然有些胀痛的头,失魂落魄地说,“她叫黎春风。”
“你要记得很清楚。”
邱一燃抿了口蜂蜜水,又补了一句,“因为她以后绝对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模特。”
“你还是准备帮她了?”Olivia问她。
邱一燃摇摇头,“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怎么这么肯定?”Olivia觉得奇怪。
但邱一燃不说话了
Olivia看她魂不守舍,没有多问什么,走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变得很空,邱一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个圣诞雪球。
她不知不觉地摁了开关。
于是雪球中的圣诞树开始转了起来,轻松愉快的音乐声也再次开始播放——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
听完一曲,她也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手中这杯蜂蜜水,然后又很迟钝地发觉——
怎么Olivia也会帮她泡这么甜的蜂蜜水?
-
离开之前——黎春风请Olivia为邱一燃泡一杯多加蜂蜜的蜂蜜水。
她没想到邱一燃会在那个吻之后晕过去。
甚至就这么软绵绵地,直接栽倒在了她怀中,头上还冒了很多黏腻的汗。
真的像个融化了的烤棉花糖。
——这让黎春风当时在原地怔了很久,她当然想不到。
她想不到邱一燃会抢先结账,想不到邱一燃买那么多调料是为了教她做几种很简单也很好吃的面,想不到邱一燃会满头大汗地带她挤到前排看烟花……
也想不到自己会吻邱一燃。
更想不到,邱一燃会在这个吻之后,那么彻底地晕过去。
这让她在原地像个傻子那般发笑,因为这个人总是给她很多意料之外。
明明她们欺骗,她们怀疑。
但似乎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不一般。
最后,还是一位站在她们前面的好心人,很费力地转过头来提醒黎春风,
“你的妻子好像晕过去了?”
黎春风才回过神来,“啊——”
“对,”
她笑出了声,小心翼翼地给邱一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轻很轻地说,
“我的妻子因为和我接吻晕过去了。”
那时整颗地球棉花糖都在为二零二零欢呼,人群喧闹,烟花噼里啪啦地炸。
以至于后来回忆起来,黎春风始终觉得,这个吻像刚烤过的棉花糖。
之后,她背着邱一燃很艰难地从人群中离开,在犹豫间,还是将邱一燃送还给了Olivia。
——因为这是在跟她闹离婚的妻子。
如果第二天又跟她一起醒来,邱一燃恐怕又会逃走。
但黎春风并不打算为自己这个吻解释什么。
至少目前,她们还是合法伴侣,接吻不违反任何法律。
在这一天过去后,邱一燃始终都没有联系过黎春风。
倒是黎春风给她打了个很多个电话,都没有被接。
可能邱一燃在躲她。
但黎春风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在这期间,她接到了冯鱼在国内给她打来的电话。
其实在这之前冯鱼给她打了很多通,都被她拒绝。
体会过被拒接的滋味后,她接了冯鱼的电话。冯鱼在那边小心翼翼地说,“你真的也要回国?”
黎春风“嗯”了声,不知道是不是二零一九年她过得没有以前那么空,于是她想通了很多事,
“其实你才是对的,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因为我胆子小!”
冯鱼变得焦急起来,“你干嘛好的不学要学我啊!”
黎春风叹了口气,“我不是学你,只是我们的情况都一样。”
“不一样。”冯鱼听起来很坚决,“我们不一样。”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黎春风?我在出国之前就知道你了,也看过你拿奖那场的走秀视频,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羡慕你,真的,我能说我下定决心做模特都有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甚至还有很多人可能也像我一样……”
“谁知道来到巴黎之后你竟然和我签在了同一个烂公司?我给我妈打电话说这事,她一个在市场里卖鱼的都觉得很可惜!”
明明放弃的是她,冯鱼却比她本人还要激动,
“总之,总之如果你之前在国内好好发展,在巴黎遇到一个好公司,绝对不会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黎春风觉得跟她说不通,“那都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冯鱼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
“冯鱼。”黎春风打断了她,语气很理智,完全没有意气用事,
“我已经二十二了,就算再在这里死犟下去,结果也不会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冯鱼不说话了,但听呼吸却还是像憋着一口气。
“对了。”黎春风不想再为这件事吵下去,她转移了话题,“你之前让我帮忙买的那本摄影集——”
“你给我寄回来吧,你要是自己带回来我不要!”冯鱼有些气急败坏。
“……”黎春风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有买。”
“什么?”冯鱼像是要跳到电话这头来,“你没买?”
黎春风“嗯”了声,很小心眼地说,“我带不了那么多,你就让代购帮你买吧。”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那本摄影集还是静静停在她行李箱下面。
她已经决定回国,这两天已经在整理所有的行李。
摄影集她决定带回去。
但之前她们省下钱来买的杂志就没有办法,只能都卖掉。
只是——
她还留了一本。
因为那本杂志封面上是邱一燃。
杂志封面上印着邱一燃说过的那段话——
“我觉得我只是个偷眼看世界的人。”
“只不过我偷来的那双眼睛,恰好能被更多人看见罢了。”
她的这双眼睛永远不会俯视别人。
永远都是平视,不知道鼓舞过多少个像黎春风这样的年轻人。
黎春风盯着这段话。
很久。
然后她突然将封面撕下来,夹到了那本很厚重的摄影集中。
冰箱里还有半瓶红酒——那天邱一燃带过来的。
厨房里还有几包调料——之前邱一燃结账,说好要教她做几道简单好吃的面,却也没有教。
黎春风自己很笨拙地试过几次,发现很难吃。
但她想了想,也还是将调料塞进了行李箱。
最后公寓里她淘来的旧家具、厨具和一些摆件,都能卖的卖,能扔的扔,彻底地整理下来……
她发现原来她的巴黎只有一个行李箱那么大。
行李箱里装着一本摄影集,一张杂志封页,几包调料,和一堆轻飘飘的衣物。
回国前一天。
黎春风给邱一燃发了很多条短信——
【我要回国了,你不打算和我去离婚吗?】
【我回国以后会换号码,以后你可能找不到我了】
【真的不见面了吗?】
【你在生气吗?】
【为什么生我的气?】
【对不起】
【我要走了】
……
说出去恐怕都会被说是骚扰的程度,但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黎春风不知道邱一燃是不是直接把她拉黑了。
日子过得真的很快。
原先黎春风觉得,她在巴黎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煎熬,很漫长,都难以度过。
但决心要回去,才发现原来这么快。
准备赶飞机的当天——
她在巴黎十八区的公寓内坐了很久,即便是在十八区,公寓的位置仍旧不好,采光很差。
她坐在已经变得光秃秃的沙发上,也还是没有在公寓内晒到充足的阳光。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淘汰的、郁郁不得志的蘑菇,手里拿着那剩下的半瓶红酒,没有喝,也没有倒掉。
想到这个比喻,黎春风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也这么有创作力。
然后她拖起行李箱,准备将自己手中的红酒放下,留在这里就当作个纪念,然后离开,却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边是个陌生人,法国人,用法语跟她说,她预定的搬家车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到,询问她的公寓楼下是否有停车场。
这通打错的电话也很像是苟延残喘的挽留。
黎春风曾经被很多个这样错误的瞬间挽留,有房东太太端给她的某盘意大利面,有她和冯鱼在塞纳河边路过时看到的某一次广告拍摄,有她在兼职的那家炸鸡店多领的两百块奖金,也有邱一燃杂志上的那一句话……
很多次,她因为这种小事被留下来。
但这次,黎春风很冷静地说,“对不起,你打错了。”
而电话那边的法国人停了半晌,嘟囔着,
“我没有打错啊,你是不是Spring女士,地址是不是在十八区?对了,还有,你的订单备注是——”
订单备注?黎春风怔住。
而电话那边的法国人似乎对订单备注内容感到很困惑,因为那是一句意义很混乱的法语音标,将它读出来的法国人无法理解。
但作为中国人的黎春风。
虽然有些费力。
但还是将那些法语音标,在脑子里自动拼凑成一句很别扭的中文,
“黎春风,请你不要离开巴黎。”
那一刻黎春风觉得诧异,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有很着急的脚步声出现,停在门口。
她转头。
看见了邱一燃。
明明只有两个周没有见面,却又好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邱一燃好像瘦了一些,却也变白了。
她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直接跑过来的,柔软的黑发跑得很乱,鼻梢被风吹得很红,围巾散得很乱,还有些喘不过来气。
却努力地缓着自己的呼吸,站在门口十分诚恳地对她说,
“搬去和我住吧。”
说完之后,邱一燃大概是松了口气,弯下了腰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咳了很久很久。
黎春风仍然怔在原地,没有反应。
而邱一燃缓过来后。
像是很后怕,也怕她没有理解到她的意思,所以直接跑过来。
喘着气将她手中红酒抢走,
“黎春风,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离开巴黎。”
她紧紧地、用力地抱着那半瓶红酒,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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