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替死

作者:仰玩玄度
  雨幕将石榴树隔在?后面, 像朦胧冷艳的火纱,燕冬的目光落在?其间,辨不出冷暖。

  胡知州站在?堂上, 嘴上没停,旁边还跪着?一个穿布衣的中年男人。

  此?人名唤李勤,是?云州富贾之一,家中做的是?家具木料生意,手底下的常木坊远近闻名。

  这就是?胡知州今日给出的交代了。

  据他所说,这李勤嫌弃官府每年下放的石料不够,而大理石家具利润颇高,为了牟取暴利、压制其余同行稳坐家具坊第一的位置,这才铤而走险, 擅自征集工匠、私自开采。

  燕冬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布衣男人身上,“是?吗?”

  李勤面上带着?一种坏事暴露、死局已定的平静,颇为诡异,他木然地跪在?那里,闻言说:“回大人,是?草民利欲熏心,罔顾朝廷律令、私自开采,以致工匠横死, 草民罪该万死。”

  “你一条命,就能抵许多?条命吗?你是?什么金贵货?”燕冬的食指轻轻敲在?腿上的折扇上, 轻飘飘地说,“此?罪当诛,可绝不止于你一人。”

  李勤瞳孔颤抖,逾矩地看向燕冬。

  年轻高官靠着?椅背, 坐姿慵懒,面容温和,竟还带着?一丝悲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人明鉴大人明鉴!”李勤突然激动起来?,向前?膝行两步,捧手掬泪,“此?事都是?草民一人犯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万万与家中老小无关?啊!他们当真不知情?啊!大人明鉴,明鉴!”

  说罢,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我听闻李老板是?个孝子,对家中寡母恭顺侍奉,去年老人家大寿,你请工匠为她?精心雕刻了一座百十斤的玉寿桃,栩栩如生。你对妻儿也很好,每月都在?城中的首饰铺子订制首饰物件儿回家,首饰铺子的活计说起李老板都竖大拇指,说你是?好夫君、好父亲。那么,我问你,”燕冬笑了笑,“若你认罪,这么多?年,你孝敬老母、疼爱妻儿的钱都是?干净的吗?你们一家人用着?搅拌了血肉的脏钱过富贵日子,如今你要?伏诛,你的家中老小又岂能逃脱得干干净净?不知情?,多?无辜的措辞,可惜没什么用。”

  李勤面色青白,茫然无措地仰视着?燕冬,喉结耸动,像是?要?说什么,可等了等,又像是?被什么硬物阻着?,终于还是?彷徨地咽了回去。

  燕冬仿若不觉,晃着?扇子,若有所思,“常木坊,我好像在?那里买了几?样东西呢。”

  胡知州眼皮一跳。

  “那日去的时候没见着?大理石家具,还问了一嘴,你们家伙计说料子就那些,早就卖出去了。今儿胡知州却又把你提到衙门来?,说你是?那杀千刀的背后主谋,我琢磨着?对不上啊,”燕冬拿扇子戳了戳太阳穴,纳闷道?,“料呢?”

  李勤嘴唇嗫嚅,“料……”

  燕冬看向胡知州,“所谓捉贼捉赃,胡知州既然说李勤就是?主谋,那必定是?拿到实证了。”

  “是?,回大人,下官是?在?李家的铺子里搜到了一本账本,细细查阅,觉得这账本不对,因此?立刻着?人请李老板问话,这才审出来?的。”胡知州唤了一声,底下的师爷立刻将账本呈给燕冬。

  燕冬没动,常青青伸手接了,快速地翻阅起来?。片刻后,他说:“光是?一间坊的石料就超额了,看账本确实不对……墨痕也没问题。”

  难不成?不是?替罪羊,真有李勤的份儿?

  常青青瞧了李勤和胡知州一眼,说:“这么多?料子,都没卖出去吗?”

  “回大人的话,大理石一般用来?做床和屏,都是?大件儿,买主又都是?富贵人物,要?求格外高,因此?寻常来?说,工期就很长。”李勤抿了抿唇,颤声说,“何况这些是?违制开采的料子,草民不敢在?本地售卖,想着?等年节的时候往外头卖,免得叫人看出不对劲来?。”

  “哦,”燕冬说,“了然。”

  胡知州见状捧手,说:“虽说刻不容缓,但事情?重大,下官岂敢胡乱抓人充数、敷衍欺瞒大人?”

  “胡知州果真是?个靠谱的人。”燕冬看着?胡知州,意味不明地说,“殿下还是?世子的时候,从云州办差回来?后同我提过胡知州,说你是?个能干的人,能做好父母官。”

  这话还真不是?燕冬瞎编的,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人就大变了模样。宦海沉浮,能本心不改的人有多?少呢。

  胡知州闻言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来?,琢磨着?燕冬这话里没有恶意,便猛地跪下了,声泪俱下地为自己的监察不力请罪。

  燕冬静静地等胡知州说完、跪在?地上等候处置,说:“胡知州,你先?别急,我们此?时应该论一论,这个李勤该如何处置。”

  胡知州抹了抹眼泪,捧手说:“此人利欲熏心,谋财害命,当死刑!”

  “利欲熏心,谋财害命,当死刑——说得好。”燕冬拊掌,话锋一转,“但该死的不只一二?,来?啊。”

  话音落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知州匆忙转头看去,只见审刑院的校尉押着一素布衣衫的年轻男子进来?,那男子垂着?的头抬起来?,恰好和他四目相?对。

  “!”胡知州心中一惊。

  “跪下!”校尉将人押至胡知州另一旁,抬腿踹在?男人膝窝,让他跪倒在?地。

  “我的人顺着?遇难名单上的人往前?查,发现他们都在?一段时间内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香茗楼。此?人叫李大户,是?香茗楼的一位管事,同时也是?雇佣工匠的牙人。”燕冬唤李大户,“当着?胡知州的面,你再说一次,差遣你做事的人叫什么?”

  李大户不敢看任何人,小声说:“徐……徐劳。”

  “不认识。”燕冬玩味地说,“胡知州,你认不认识?”

  胡知州狠狠地闭了下眼,颤声说:“下官认识,是?、是?长清侯府的管家。”

  “长清侯府啊,”燕冬微微惊讶,随即安抚道?,“莫怕,这天底下叫徐劳的应该不止一个吧,谁说此?徐劳就是?长清侯府的徐劳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

  胡知州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只得讪然附和。

  燕冬发了话,要?当面对质,审刑院的校尉应声而去,很快,徐劳到了,长清侯也到了。

  长清侯是?竭力气定神闲的模样,走到堂上和燕冬见礼,燕冬没有起身,只是?稍稍颔首。这是?失了礼数,但在?场无人敢问责于他。

  “李大户,”常青青说,“抬头看看你身旁,是?不是?你的主子?”

  李大户遵循命令,快速地看了眼跪在?身旁的人,点头如捣蒜。

  常青青便将事情?说了一次,问:“徐劳,你认不认罪?”

  徐劳磕头,颤声说认罪。

  “陈侯,”燕冬看向长清侯,笑着?说,“把你们家的管家都牵扯出来?了,这下你也得给我个交代。”

  陈侯叹气,“不想家中有此?等恶奴,真是?造孽啊。大人放心,我亲自将他带来?,便是?说明态度,此?罪大恶极之徒交予大人,任凭处置,本府也会力所能及地安抚遇难家眷,以为赎罪一二?。”

  “长清侯府的管家和常木坊的东家私自勾连,牟取暴利,”燕冬看向李勤,“是?这么回事吗?”

  李勤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燕冬,那双玛瑙似的眸子里有种奇异的光彩,气定神闲,州府大堂突然变成?戏台子也似,跪着?的都是?技艺拙劣的角儿。燕冬看着?他,仿佛一种无声的指引。

  “爹爹,你此?行去京城,有见到燕小公子吗?”

  女儿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燕小公子是?多?么金贵的人,爹爹哪里见得到?倒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么个人物的?”

  “昨日和娘亲去寺庙烧香,听善堂的小沙弥说的。他们说燕小公子年年都给善堂捐钱,救济孤儿寡老,还帮他们修屋舍,是?个有善心的人,而且长得像画里飘出来?的神仙那般漂亮,据说京城善堂里的人私下都管他叫小神仙呢。”

  李勤眼里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神采,他猛地扑到燕冬脚边,常青青同时拔出佩刀,燕冬却抬手制止了他。

  “大人救命!”李勤哽咽道?,“草民……没、没有做过啊。”

  此?言一出,胡知州率先?变了脸色,指着?李勤道?:“放肆!大堂之上,岂容你随意更改证词!”

  “大人,草民真的没有做过!开采的事情?草民全不知情?,是?胡知州拿草民的妻女威胁草民认罪的,她?们被掳了去!”李勤重新跪好,猛猛磕头,涕泪俱下,“求大人明鉴!求大人救命啊!”

  胡知州想要?说话,对上燕冬的目光,却说不出来?了。

  燕冬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惊讶愤怒,只淡声说:“方才怎么不说?”

  “胡知州告诉草民,大人只是?要?个交代,表面过去就行了,不会大开杀戒。真死了草民一个,就算牵连全家,也不至于要?了性命。方才大人说要?杀草民全家,草民怯了,不能确定大人此?言是?不是?恐吓,更怕说错了话让妻女丧命……草民怕啊……草民家中的确殷实,但自草民掌家以来?,都是?靠物件儿挣钱,木料本就值钱,常木坊的手艺和名声也是?上下皆知,草民真没干过丧良心的事儿啊,大人明鉴……”李勤把洇血的额头抵在?燕冬脚前?,泣不成?声。

  燕冬问:“账本怎么说?”

  李勤连连摇头,说:“账本当真不是?草民的,但却当着?胡知州的面被搜了出来?,草民也不知情?!”

  “唉,”燕冬叹气,好似颇为苦恼,“这怎么说嘛?胡知州,你给的这个交代忒麻烦了。”

  胡知州磕头,说:“大人赎罪!是?下官没有办好……”

  胡知州还未说完,一旁的常青青便截了话,说:“李勤说的话还需考量,但李大户确认是?中间的牙人,指认的徐劳业已认罪,他们两个是?逃不掉的。我瞧这些人说话颠三倒四,真伪不定,心中不知藏着?什么心思,这底下还不知藏着?多?少人呢,索性严刑伺候,甭管真话假话,把他们的肠子肚子掏干净了,咱们再一一分辨。”

  话音落地,李大户和徐劳悚然,纷纷磕头求饶。

  扇柄在?燕冬戴着?黑色指套的指间流利地转了两圈,轻轻点在?扶手上,后方的审刑院校尉便上前?将两人拖到院中,用铁链捆住手脚压在?板凳上。

  “到底不是?我们院里的刑房,做起事儿来?不方便,”燕冬说,“打?吧,打?得他们皮开肉绽,筋骨碎裂,让我瞧瞧他们的肠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执刑校尉应声,熟练地动起手来?,两人没有被塞住嘴,两掌宽的板子砸在?腰骨以下的位置,惨叫声接连响起。

  燕冬垂着?眼,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直到那徐劳喷出一口血沫,虚弱地说:“招……我招……”

  校尉停手,厉声道?:“说!”

  “我主三……是?府上三爷……”说罢就垂下头,疼晕了过去。

  校尉掐住他的下巴检查了一番,抬步上了大堂,将徐劳的话说了一遍。

  陈侯猛地起身,踉跄着?又跌坐了回去,不可思议地说:“老三?这、这怎么可能呢!”

  原来?这才是?陈侯准备的交代啊,燕冬看了兀自沉浸在?震惊中的陈侯,说:“把人带过来?。”

  校尉应声,快步去逮人了。

  “陈三爷,是?陈侯的庶弟吧,听说是?个嚣张纨绔的主儿。”燕冬说。

  陈侯点头,又禁不住叹了口气,哭着?说:“不中用,不中用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要?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

  说罢掩面而泣,伤心极了。

  燕冬扯了扯唇,没有安抚半句,任凭那幽幽的哭声在?耳边烦人。他摩挲着?扇柄,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垂了垂眼。

  俄顷,审刑院校尉快步赶回来?,带着?陈三爷,却是?用白布盖着?、竖着?抬上来?的。

  “大人,”校尉面色难看,“卑职等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长清侯本来?已经止住了哭声,见状惊愕地站起来?,猛地扑到尸身上面拉开白布,对着?面色青紫的中年男人又一次痛哭了起来?。

  燕冬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眼那新鲜的尸体,并无惊讶,喜怒不明。

  一旁的胡知州见状重重一叹,“这陈三爷畏罪自杀,叫咱们怎么办?”

  燕冬说:“是?啊,来?了招死无对证,咱们是?瞎折腾嘛。”

  “倒也不是?这么说,”胡知州斟酌道?,“既有徐劳指认,此?事也就算定了,只是?主谋畏罪自杀,不好当着?众人明正典刑。”

  “主谋没有签字画押,我的文书该怎么总结陈词?”燕冬看着?胡知州,“回头陛下问我是?如何确认这陈三便是?主谋的,我怎么说?就因为徐劳指认了他?那徐劳若是?指认的是?别的张三王五呢。胡知州,你平日就是?这么结案的吗?未免轻率吧。”

  “可、可无缘无故的,陈三爷为何要?服毒自尽呢?必定是?见罪恶暴露,怕遭受极刑,这才畏罪自杀。”胡知州说。

  燕冬问:“胡知州为何这般笃定他是?畏罪自杀呢?”

  胡知州嘴角抽搐,说:“下官……可谁敢下毒迫害长清侯府的三爷呢?”

  “你们找到人的时候,人在?哪儿?”燕冬问校尉。

  校尉说:“自家院中。”

  “那就把长清侯府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燕冬看向陈侯,客气地笑了笑,“陈侯,对不住了,公务为重,请你体谅则个。”

  他那样客气,又那样不容抗拒,陈侯能说什么呢,只得说:“不敢,只是?烦请大人一定要?尽快查清我三弟的死因,为此?,我府上人受些委屈罪过也值。”

  他绵里藏针,燕冬笑着?受了,说:“陈侯放心,我自来?不喜给人委屈受,只要?贵府没有藏着?胆大包天的鬼,自然一砖一瓦都不会受损。”

  陈侯看着?那双危险又无害的漂亮眼睛,扯了扯唇,“我相?信大人。”

  “来?啊,把胡知州暂时收监,等候问罪,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探望。从此?刻起,州府衙门由我做主,一干政务交由下面的同知暂行处置。”燕冬看向雨幕后的石榴树,不冷不热地说,“胡知州,你的烂摊子我替你收拾了,你就安心候罪吧。”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掩住了胡知州虚弱的声音。

  伞面划过雨幕,常春春走到车窗前?,轻轻敲窗。

  车窗从内推开半扇,燕颂抬眼看了眼远处的州府衙门,说:“不顺利吧。”

  “殿下料事如神。”常春春把里头的情?况说了,“姓胡的找了替死鬼,替死鬼临死前?醒悟,把他卖了,可陈侯棋高一着?,多?算了一步,在?自家也备了个替死鬼,如此?就算查到长清侯府,他也能保全自个儿。如今替死鬼真成?鬼了,死无对证。”

  燕颂面色平淡,说:“撒气了吗?”

  他问的是?燕冬有没有发脾气,常春春摇头,说:“小公子稳住了。”

  “若是?从前?,早就掀桌子拔刀了……到底是?长大了。”燕颂握着?扇柄,食指轻轻地敲着?扇面。

  常春春见状说:“殿下,是?否要?现身帮小公子一把?”

  燕颂显然也在?思索这件事,但过了小会儿,他深思熟虑了,还是?摇头否了,说:“如今他才是?审刑院使?,此?事也还没到绝路,我们插手,反倒是?轻视他了。”

  于公于私,燕颂不插手才是?最好的。

  “今日任麒没有现身,便是?让冬冬安排到别处去了,再等等吧。”燕冬要?长大,燕颂就让他长大,静静地看着?、守着?,若是?真需要?帮助,再伸手托一把也不迟。

  常春春颔首,说:“那咱们回了吗?我让人在?离小公子最近的客栈选了房间。”

  常大管事本以为自己很体贴,没想到主子还是?不满意,“不能住冬冬所在?的客栈吗?”

  “没房了。”常春春为难地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个落脚地?”燕颂说,“出钱,让旁边儿的客人挪地方。”

  常春春比大拇指,“殿下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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