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暂别
作者:仰玩玄度
燕颂胳膊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只留下一条愈合的伤疤,他皮肤白,看着格外狰狞显眼。
方才洗漱更衣, 燕冬从柜子里掏出雪玉膏,跪在榻上小心地帮燕颂抹药,嘴里嘟囔着嫌伤疤丑,一定要?抹干净。
燕颂身上还?有伤疤,最重的一条在心脏下方,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他原本并不介意这?些伤疤,闻言却敏感地说:“嫌哥哥身上不好看么?”
燕冬这?小子是个嗜美的,燕颂深知燕冬多?喜欢自己的这?身皮囊,也不羞愧于以?色侍冬。
“没有啊, ”燕冬老实巴交地说,“我不是经常盯着你冒口水吗?”
若论不含蓄,燕冬一定榜上有名?。
“我是嫌伤疤丑,不是嫌你身上的伤疤丑,这?两者可是天?差地别,你不要?污蔑我。”抹完了药,燕冬拧紧盖子,起身要?去净手,却被燕颂拽了回去。
“嗷!”燕冬一屁股跌坐在燕颂身上。
“不要?把药蹭掉了!”燕冬严肃地警告, “千金雪玉膏,很贵的, 蹭掉了就十倍赔我!”
燕颂说他是个奸商,燕冬也不反驳,扭头看了燕颂两眼,伸手把指尖的余药点在了燕颂的鼻尖。燕颂鼻梁高挺顺滑, 像起伏的山脉,巍峨壮丽地扎根在燕冬眼里。
燕颂没说话,握住那只手,轻轻在燕冬的指骨上咬了一口,把人放了。
“好痒!”燕冬缩了缩脖子,从燕颂身上起来?,去面盆架前净手,紧接着就出门忙活了。
今儿是五月初四,殿门两旁摆放了菖蒲和?艾叶盆,外面的紫藤都开了,紫色银河也似在院里的半空间流淌。
紫藤架下的牡丹、栀子、芍药、蕙兰、杜鹃等花开得甚好,后面墙檐间的蔷薇攀展身肢,美不胜收。
燕冬拿着精心挑选的藤编篮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寝殿四周山茶红艳如火,棵棵盛大?,是燕颂特意从云州运过来?的好树,竟然不输逢春院的。
雪球没有回家,葡萄安安静静地在秋千架上赏月,燕冬走到一旁落座,葡萄立刻挪到他腿旁撒娇,紧接着就把脑袋枕在了他腿上。
“小宝乖,”燕冬摸摸葡萄,安抚道,“想哥哥了吧?明儿把你也送到三表哥府上去,和?你雪球大?哥一起。”
葡萄“嗷呜”一声,听着像撒娇,总之很可爱。
燕颂披着纱袍出来?,看了眼燕冬腿上的篮子,说:“要?搭清供?”
“嗯哼。”燕冬没做传统的搭配,选了时令的白芍药,莲蓬,菖蒲,蜀葵,石榴花,最后再在篮子上悬挂一只小巧的浅云色的艾草香囊,提起来?向燕颂炫耀,“漂亮吗?”
燕颂颔首,真心实意地说:“清新不失典雅,漂亮。”
“我卖给你吧,”燕冬笑眯眯地说,“你愿意出多?少价?”
燕颂露出思索的表情?,被燕冬逮住把柄,立刻发难,“你有罪!”
燕颂伸手摸了把葡萄的脑袋,不许它偷偷亲燕冬的腿——这?狗和?雪球学坏了。
他好似不解,“何罪?”
葡萄不敢反抗强权,嗷呜一声,又趴在燕冬腿上,安静地待着。
燕冬并不知晓这?一人一狗之间的短暂且胜负悬殊的小小争锋,一本正经地说:“你应该回答:‘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好,”燕颂一字一顿,“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听着像阴阳怪气。”小燕大?人很难讨好,摇头表示不满意。
燕颂笑了笑,伸手捧住燕冬的脑袋揉搓了几下,才堪堪舍得松手,说:“来?。”
诶?真的有好东西!
燕冬立马站起来?,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抱着狗,屁颠颠儿地进了寝殿。
其实寝殿的布局和?从前熏风院的差不离,只是因为皇子府规制高于世子宅院,所以?寝殿的陈设家具有所扩充。
燕颂走到博古架屏风前,从其中一道隔层里拿出一只檀木匣子,从中取出一只双层璎珞。
108颗白、紫水晶真珠串成双层璎珞,衔一只“喜上眉梢”寓意的紫玉环,高贵典雅又不失俏皮灵动。
“好美!”燕冬伸头打量,玉环半面是飞燕衔春、半面是折枝梅花,所有梅花都是三瓣儿大?一瓣儿小,这?是燕颂雕梅花的习惯。
“这?是谁做的呀,好难猜呀,小宝,”燕冬转头示意被他放在隔层上的葡萄,“你来?猜猜。”
葡萄看向燕颂,嗷嗷叫唤一声。
“来?,试试。”燕颂笑了笑,解开真珠扣,伸手替燕冬戴上,结扣时两人胸膛贴着胸膛,他完全将燕冬纳入怀中。
燕冬光明正大?地在燕颂颈窝嗅嗅,天?气逐渐热了,燕颂身上的香也变得浅淡,清清凉凉的,格外舒心。
很怕心猿意马,大?发色|心,燕冬眼珠子一转,强迫自己别嗅了,说:“你何时雕的呀,我竟没发现!”
“故意瞒着你呢,”说来?有些不好意思,燕颂说,“我在公廨里雕的。”
燕冬说:“你渎职!我要?写折子参你!”
燕颂不认罪,“夜里回来?可都补上了,一件公务没耽误。我若是在外面挨了训斥,回来?必定要?拿你泄愤。”
“蛇蝎心肠。”燕冬说。
燕颂退后一步,握住燕冬的双肩,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很衬你。”
其实燕冬那截颈子白皙修长,甭管是简单的红绳还是繁琐华贵的珠串,他戴着都是漂亮的。
燕冬跑到镜子前照了照,十分喜爱,说:“怎么给我雕这个呀?”
“不是你要?的吗?”燕颂走到燕冬身后,轻轻勾住他后颈的真珠扣往后拽了拽,“小狗牌,你环在手腕上也行。”
燕冬鸡蛋里挑骨头,“那上面没有你的名?字啊。”
“有。”燕颂早有应对?之法,俯身握住那块玉环翻到背面,是小篆的“颂”字。
燕冬这?下没得挑了,摸着玉环爱不释手,说:“我要?做几身漂亮的新衣裳搭着穿!”
“都给你做了。”燕颂说,“五月了,换作纱袍,本就是要?新做衣裳的,再等几日就能穿。”
燕颂的眼光,燕冬自来?都是相?信的,闻言蹦跶起来?挂在燕颂身上,不肯下来?了。
“古人说玉佩定情?,香囊传意,”燕颂抱着燕冬,托着他在寝殿里散步,“今夜你赠我香囊,我还?你玉佩,也算正好。”
燕冬说:“我那算什么香囊啊?你府里做的药草香囊,并非独一无二。”
“你不是送了我平安符吗?你亲手做的,便?是独一无二。”燕颂说。
燕冬说那倒是,笑嘻嘻地蹭了蹭燕颂的脸,说:“哥哥,我觉得我一定病了!”
他用很兴奋的语气说这?句话,燕颂闻言笑了笑,说:“怎么说?”
“自从和?你心意相?通后,我每天?都觉得飘飘然的,像中了什么幻药一样,比从前做梦还?美呢。”燕冬说。
他总是说这?样直白动人的话,像是把心剖出来?给人瞧,燕颂爱不释手,在他耳边说:“哥哥也是。”
燕冬抱紧燕颂,一阵傻笑,没成想翌日就稍稍有点不幸福了——
“我要?出门办差了!”
傍晚,燕颂在廊上纳凉,顺便?处理公务。燕冬托着一封信,轻轻跪在榻上,给燕颂虚虚地磕头,哀愁地说:“此去短则一月,长则不知几月,望君珍重!”
“燕大?人不必行此大?礼。”燕颂抬手托住燕冬离芙蓉竹簟八丈远的额头,认出那是审刑院的密信,“出了何事?”
“云州野蛮开采大?理石,攻山取石,以?致山道积尸,但当?地有人压下了所有上奏朝廷的文书信件,是以?云州的探子上此密信。”燕冬放下密信,起身穿鞋,“方才任主簿送来?的,按照规矩,我得走一趟了。”
燕颂接过燕冬手里的短靴,燕冬立刻伸腿搭上他的腿,一副等他伺候的架势。
燕颂熟练地替燕冬穿好鞋,颇为感慨,“从前是你送我离京,如今该我送你了。”
还?是不一样的,从前燕冬能一路赖出城外三里地去,但收到的既然是密信,他最好是秘密出京,在到达云州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免得对?后续办案造成更多?阻碍。
“怎么办呀,”燕冬走到廊外的冰坛上,上面放着一堆粽子,是今早燕国公府送过来?的,燕青云亲手包的,“我才吃仨,早知早膳就多?塞几口了!”
“我给您装些,路上整装安顿的时候可以?煮着吃。”常春春立刻行动起来?。
燕颂去寝殿给燕冬整理行李,衣裳鞋袜,发绳饰件,水囊腰牌……大?大?小小都装了,最后拿出一张地图,打开密密麻麻的,燕冬俯身一瞧,是雍京到云州的线路图。
“有审刑院的和?你随行,我倒不怕你走丢,但这?张地图你也带上。”燕颂拿朱笔在上面勾勾画画,“这?些是各路上的餐食,若是白日暂歇或夜里住宿的时候恰好离得近,可以?买来?尝尝。”
燕冬惊叹不已,说:“哥哥你好熟练,你从前去云州的路上都一一吃过吗?”
这?不是燕颂的作风啊。
其实并未,燕颂出门办差主打雷厉风行,别说停下来?好好享用一餐饭,能一日就到绝不一日一刻钟才到,以?至于头一回随他出京办差的审刑院校尉至今都记得当?时在路上差点累成狗吐舌的惨状。
自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来?的如此非人精力与体?魄?!
但对?燕冬,燕颂却舍不得太?苛责,甚至心底是不愿让燕冬走着一趟的。但燕冬铁了心要?做“男人”,他也不舍得剥夺小燕子展翅的权利。
燕颂把行李装好,想了想,又取出一叠银票,让常春春装了一荷包碎银子全都塞进包袱里,说:“出门在外,钱不能少。”
燕冬看着忙活的人,忍不住笑了笑,说:“青青会和?我一道去的,这?些他都会准备。”
“那把这?个也捎上,”燕颂从匣子里取了一块令牌塞进包袱里,“这?是太?平钱庄的牌子,拿着它可随意取钱。”
燕冬大?手大?脚惯了,在家无妨,出门在外的万一缺钱就不好办了,他又不是会仗势“借”钱的人。
收拾好了行李,燕颂仔细想想,觉得没什么要?带的了,就握住燕冬的手,说:“用马车送你一程。”
燕冬乖乖点头,跟着燕颂从角门出去,坐马车往城门去。常春春没有当?车夫,刚好骑的是胡萝卜。
毒月的威力非同寻常,这?个时辰风都有些热。大?多?妇女们发鬓簪着艾草,街上人来?人往,摆摊收摊的摊贩错杂开来?,遇见熟人吆喝两声,各大?食楼酒肆烟火缭缭,饭香扑鼻。
燕冬嗅了一口酥骨鱼的香味,放下车窗。
“想吃?”燕颂作势要?吩咐停车,燕冬却摇头,“才用了晚膳呢,塞不下了,待会儿还?要?骑马,吃多?了骑着骑着哇啦吐一地,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燕颂心说倒也是。
“回家一趟来?回要?耽搁不少时辰,我就不跑这?一趟了,你记得遣人帮我和?爹娘说一声啊。”燕冬和?燕颂挤在一块儿,大?剌剌地提要?求,“我会给你写信的,一定要?立刻回我。”
“好。”燕颂揉着燕冬的脑袋,“都记着呢,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做事要?谨慎,别将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燕冬乖乖点头,说:“雪玉膏要?记得每天?抹。”
“好。”燕颂摸着燕冬的脸,温声说,“还?有吗?”
燕冬说:“要?想我,每个时辰至少想一次,想少了我能感受到,回来?就闹。”
“好。”燕颂亲亲燕冬的脸,轻声说,“谨记。”
燕冬抱着燕颂的头开始“啵啵”攻击,亲着亲着就停了下来?,凝视着那双春水般的眼睛,小声说:“想把你变作小小一个人,随身携带。”
燕颂最终还?是情?不自禁,说:“不去了好不好?仍然只做哥哥身旁的孩子。”
“不要?。”燕冬亲亲燕颂的鼻尖,“我要?做哥哥的人,还?要?做哥哥的刀,我的柔软和?锋利都给哥哥,哥哥哪样都要?占有,都不能拒绝。”
“……好。”燕颂握住燕冬柔软的脸腮,哄着他张嘴,与他深深地纠吻,短暂分离前,想把所有呼吸都交给对?方,当?作这?一段路程首尾间的念想。
断断续续的诉说,直至马车外城外的官道旁停下。
分开时,燕冬头晕脑胀,眼波迷离,眷恋地贴着燕颂的唇,喜爱地夸奖他,“哥哥好会。”
座下的腿像紧绷的烙铁,烫着燕冬了,他笑起来?,脸上的羞涩是真的,可爱又可恨的模样。
“……”燕颂没有说话,说不出话,于是咬着燕冬泄愤,小狐狸咿呀咿呀,却不肯伸手推拒他哪怕一下。
这?样的乖顺才是蛊,是药,是毒,燕颂血脉偾张,骨头缝里都开始发痒。他勾住那颗精巧的珍珠扣子,哑声说:“哥哥不想让你走,你是走不掉的,知道吗?”
链子勒住脖颈,燕冬呼吸略显困难。
如果可以?,燕冬恨不得赖在燕颂身旁一辈子,寸步不分,不必聪明懂事能干,就做哥哥的鸟儿。但不可以?,他私心里觉得那样的自己配不上燕颂,他本就可以?做得更好。
燕冬勾唇,笑眯眯地说:“早些时候求着你吃,哄着你吃,你非要?矜持,这?会儿可吃不成了。”
他这?会儿真像只成精的狐狸,燕颂目光如火,紧紧地盯着燕冬,又爱又恨,爱恨都传达不出,只能握住燕冬的腰,狠狠地赏了两巴掌。
“嗷!”
燕冬惨叫一声,半边身子都麻了,又痛又爽。他从燕颂腿上栽下去,抱住燕颂伸来?的左手,狠狠地在那食指尖咬了一口,以?示报复,就转身下车了。
“小公子。”常春春把缰绳递给燕冬,“小公子一路顺风,千万保重。”
燕颂还?是没忍住,“唰”的推开车窗,对?上一双眷恋的眼睛。他匀着呼吸,胸口小小起伏着,与燕冬对?视了几瞬,才说:“别让哥哥在家等太?久了。”
“遵命!”燕冬耍宝地昂首挺胸,紧接着又扑到车窗前,和?燕颂抵额相?蹭,小声说,“走啦,哥哥保重身子,莫让我忧心……我们梦里见。”
燕颂“嗯”了一声,哑声说:“什么梦?”
“什么梦都成,只要?有哥哥。”燕冬在燕颂眉心亲了亲,转身翻身上马,独自远去。
他骑马的姿势和?燕颂几乎是一模一样,从后面看,若非两人身形有差,很容易就会认错。这?个孩子无论何处都有长兄的影子,这?是他们自小形影不离、燕颂手把手教出来?的成果。
燕颂的目光落在远处,宫道转弯后隐入树后,早已看不清燕冬的影子。
马车在此处停留许久,直至城门传来?钟鼓声,燕颂才怔然回神,说:“回吧。”
常青青和?此次随行办的任麒一行人约定好两方汇合处,随即走另一条道出城,在二里地外的宫道分叉口和?燕冬汇合,继续向云州赶路。
这?还?是他第一回自个儿出远门呢,还?是去办差,路上,燕冬和?常青青说:“咱们得早去早回。”
常青青揶揄道:“很舍不得殿下吧?是不是一刻都不想和?殿下分开?”
那当?然了,废话!燕冬笑了笑,复又叹气,说:“陛下身子不好,我害怕,能早些回来?就早些回来?吧。”
常青青闻言“诶”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马不停蹄赶往目的地。
路上,常青青抽空看了前方的燕冬一眼,他双目直视前方,浑身的气质仿佛都变作了腰间的刀,没出鞘的沉稳,和?隐隐的锋芒。
自从和?燕颂分离的那一瞬间开始,燕冬就仿佛熟练地从燕家小公子变成了审刑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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