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毒酒
作者:仰玩玄度
二皇子被?幽禁后, 宋风眠并没?有立刻返回潞州,期间试图跑去二皇子府放火,但被?燕纵的?人逮了个正着。
不可以。
这不仅是燕纵的?态度, 也是很多大人物的?态度。二皇子被?幽禁是因?为他?手伸得太长、觊觎皇权而非手下人杀害了丰和村的?两?个村民。若他?敢对二皇子下杀手,承安帝不会宽恕,燕颂也不会保他?。
宋风眠一直明白,宋家人对燕颂来说毫无意义,他?只是一颗棋子。
二皇子是杀不了了,宋风眠很遗憾,但并没?有立刻离开雍京——这里有种石榴酒名叫花红,富有盛名,他?们曾经听母亲提过?, 每当五月石榴盛开,这种酒就会在各大楼里摆上酒柜,她从前在雍京的?时候,每年都会喝。
大哥从前说以后一定要来雍京尝尝,如今人没?了,而他?来了雍京,就想着一定要给他?们带今年的?新酒回去。
东郊民户很多,郑家庄就在其中。本庄人做的?是猎户和竹编营生,因?着紧靠山水风景好?也吸引了外面的?人, 譬如前段时间的?一些外地举子就会来此地租住。
这里人来人往,多出个年轻人也不是稀罕事, 宋风眠就在此地暂住下来了,平日也会跟着庄子里的?人去山里打猎,渐渐地熟悉了地形。
乌尚书下葬后,宋风眠曾深夜去祭过?三杯酒, 他?从前啃的?两?本文章注释书籍就是乌尚书编纂的?,他?很敬重这位老人。
在山底下捡到乌盈时,宋风眠想起从前苦读的?那两?本书,又想起在栀芳楼听乌盈弹的?琵琶曲,于是把人带了回来。
雍京平日虽无宵禁,但戌时就会关闭城门,非令不得出入。宋风眠手中有燕纵留下的?信物,可以在东郊兵马司驻营联系到燕纵的?人,他?一路疾行?,觉得贸然前去不大安全?,途中几次想出周转法子又舍掉,没?曾想在路上遇到了一行?人。
宋风眠闪身躲到就近的?大树后,撇开一角脸纱看向在黑夜山林中摸索的?人。
皆是灰衫佩刀,为首之人身穿素袍,劲瘦高挑,侧身时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常青青。”宋风眠从树后现身。
常青青偏头看过?来,微微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乌公子。”宋风眠言简意赅,转身往回走,“随我来。”
常青青快步跟上,一群人越走越急,乘着夜色疾行?赶回郑家庄小院。
宋风眠要推开主屋门的?时候,常青青却用刀柄挡住了他?。
“有人来过?。”常青青俯身半跪在地,宋风眠这才看清门前有粘泥的?脚印,深浅长短不一。
“五个人,”常青青起身拔刀,刀尖抵住门锁的?位置,“闪开。”
随行?亲卫纷纷闪身两?侧,宋风眠跟着偏身,有些惊讶,“为何?是你冲锋?”
若是里面真有陷阱,首当其冲的?就是开门的?人,这里显然常青青地位最高。
“因?为我最厉害。”常青青挑眉,说话的?同时刀尖使?力,撞开了门。
一道东西从门框上面“砰”的?砸下来,摔在地上,常青青挪开脚步,这赫然是个死人。
屋子里一片狼籍,显然是经过?一番打斗,亲卫快速检查尸体,没?发现什?么。
常青青跟随宋风眠进入暗室,这里面倒是太平相,但床上的?人不见了。他?想了想,说:“外面有道脚印比其他?的?都深,且方向向外,许是此人把乌公子带走的?。”
宋风眠四处检查,确认没?有血迹,思忖道:“若是旁人派来要杀乌公子的?,直接坐等其成就好?了,我看多半是来救人的?。”
*
“多谢阁下救我。”
乌盈再?醒来时,天仍是黑的?,但这次他?面色如常,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瞎了的?事实,只是敏锐地察觉到身旁有人,应该是把他?从刀下抢走的?人。
那人没?有说话。
乌盈说:“是王府尹吗?”
站在榻旁的?人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如何?得知?”
“您的?人把我扛起来的?时候,我不小心摸到了他?的?腰牌。”乌盈说。
王植说:“嗯。”
乌盈:“……嗯。”
“皇后此时这般着急地对你下杀手,看来你手上有对她不利的?东西。”王植看着被?药纱包裹的?人,淡声说,“要给我吗?”
乌盈不好?对救命恩人撒谎,实诚地说:“我可以留给冬儿吗?”
王植并不介意,说:“在这件事上,我和燕大人不是敌人。”
“但你们是对手。”乌盈说,“你们如今仍然是互相制衡的关系。冬儿才掌权不久,他?立了威,可他?太年轻,比不上您老奸巨……经验丰富,您懂吗?”
他?瞎了,所以瞧不见王植浅浅地笑了一下。
“好?。”王植并不强求,“你且休息,燕大人的?人很快就会来接你。”
“多谢。”乌盈抿了抿唇,突然叫住王植,“你愿意示弱吗?”
王植停步,“何?意?”
“未来的?新君一定是四殿下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不要为自己的?生死安危做打算吗?”乌盈说,“虽说你从前和四殿下政见不同,分属两?派,但你不曾行?鬼蜮伎俩暗算四殿下,只能说不和,不能说有仇。你是有才干的?,而且清醒知分寸,四殿下喜欢这样的?人,若你此时愿意向四殿下投诚,他?说不定仍然会向陛下一样重用你。”
“多谢提醒,我自有打算。”王植说。
乌盈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睡下了,他?身心巨痛,精神不济,一闭眼就容易陷入昏沉。
“啪!”
不知昏沉了多久,一巴掌突然打在脸上,乌盈恍惚醒来,说:“王府尹?”
“是我。”燕冬盘腿坐在床畔,冷声说,“舒服了?”
乌盈委屈地说:“冬儿。”
燕冬看着昔日张扬光彩的?好?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就酸了,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说:“放心,好?大夫好?药都给你供上,保准把你治好?。”
乌盈颔首说好?,紧接着又立马小声说:“对了,物证被?我藏着呢,先前王府尹问我要不要给他?,我都说要留给你呢,你拿着它扳倒皇后,就是大功一件。”
燕冬:“咳!”
这是暗示,乌盈听懂了,呐呐地补救道:“我心里是很感激王府尹的?,来世结草衔环必定相报,这件事说来还是有危险,我不敢让王府尹以身涉险,只能麻烦你了。”
燕冬看了眼站在侧后方的?王植,后者?面色平淡,并没?有理睬乌盈的?小马屁。他?笑了笑,说:“东西在哪儿?”
“桂水堂。”乌盈说。
燕冬惊讶,“什?么玩意儿?”
“哎呀!为着谨慎,我不敢把东西随身携带,也不敢藏在乌家,只能往外头藏。若是从前,我必定是藏在哪座楼里,可如今我家新丧,我不能去听曲儿的?地方,想来想去,就藏在了桂水堂。”乌盈说,“你们常坐的?那间。”
那间雅间是燕冬包下的?,平日除了他?,也就只有他?身边的?人能进去坐。
茶楼酒肆自来是消息流通的?上佳场所,桂水堂平日常有达官贵人来往,因?此也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那里一直有燕颂的?耳目,所以算是个安全?的?地方。
燕冬闻言稍稍放心,说:“物证是什?么?”
“密信。”乌盈说,“一封皇后通过?乌碧林之手劝诱威胁父亲与之合谋的?密信。”
这封信交出去,乌碧林和乌家必遭牵连,难怪乌盈要深夜前去祭拜祖父,这无疑是亲手斩掉了乌家最后东山再?起的?机会。
“什?么都没?有命要紧。”乌盈叹气,“乌碧林疯了,皇后一心想把三殿下推上皇位,为此不惜拿任何?人包括三殿下当棋子,我看她也是神智不清了,乌家再?和她们搅和在一起,灭门都说不定呢。”
“好?,我知道了。”燕冬戳了下乌盈的?眉心,“好?好?歇息。”
乌盈颔首,说:“多谢了,冬儿。”
“于公于私,我都要扳倒皇后,所以不必道谢。”燕冬起身看向王植,“我把若冲留在这里暂时休养一段日子,有劳王府尹照看。”
“燕大人不必客气。”王植侧手,“请。”
燕冬走了,乌盈“诶”了一声,好?生惊奇,“为何?不把我抬走啊?”
王植说:“乌公子不愿留在这里?”
“非也。”乌盈坦诚,“叨扰王府尹,我心不安,不甚自在,十分拘谨,很怕麻烦贵府,可若在冬儿的?地盘,我可以每餐随意点菜,并把他?的?两?只小狗讨来陪我。”
“没?有区别,你如今的?身子,只能喝粥吃清淡小菜,哪家都一样。”王植看了眼失去希望的?乌盈,转身离开了。
*
吕鹿带着禁军进入寝殿的?时候,乌碧林正在梳妆,用的?青金脂粉,是雀翎妆。
姑娘们嗜美,但凡是漂亮的?东西都会风靡一时,从前有段日子雀翎妆很是时兴,乌碧林点上更?是美艳绝伦。那日后宫赏花宴,年轻小姐们端坐席间,百花簇拥,乌碧林华裙花颜,十分夺目,皇后拉住她的?手,笑着夸了几句,赏了她一支孔雀金钗。
小姐们用艳羡甚至嫉妒的?眼神看她,乌碧林心里得意又痛快,她习惯了被?人瞩目,不论是什?么目光。可翌日却收到了懿旨,中宫赐婚她与三皇子。
爹娘喜不自胜,看她的?目光好?似看一尊金饽饽,精心雕琢十几年、丝毫不离大家闺秀的?模型,终于是卖出了天价。
乌碧林说不想嫁,哭着说不想嫁,闹着说不想嫁,拼死拼活都不想嫁,母亲一直不解地看着她,一直翻来覆去地说那一句话,这是多少女儿家求也求不来的?好?归宿。
是,三皇子温和斯文,美如冠玉,做夫君是极好?的?,遑论是皇子妃,偏偏她有心上人啊。
雍京城没?有比燕颂更?锋芒毕露的?贵公子,他?没?有公子们的?假斯文假风流,但比任何?同辈都端方自持、姿仪高雅、才干过?人,是真正的?贵公子。燕世子到了该说亲的?年纪,燕国公府的?大门都要被?踩破,可一门婚事都没?有说成,乌碧林觉得他?像悬崖峭壁上的?花,居高临下,不可方物,是她想做的?那种人。
乌碧林和燕颂没?有私下说过?一句话,她在路上见过?策马佩刀的?燕大人,在宫门前见过?楚楚谡谡的?燕侍郎,在宴席上见过?谈笑风生的?燕世子,也在宫宴上见过?敬重爹娘、关爱弟妹的?燕家长公子。
她永远忘不掉燕颂看燕冬的?眼神,那样耐心温柔,和他?看所有人包括燕家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那是独属燕冬的?目光。
若是他?也能这样看我就好?了,彼时的?乌碧林时曾这样想,后来却渐渐懂了,不可能,燕冬对燕颂来说是特殊的?,任何?人都不可替代,不可分割。
乌碧林抹好?口脂,转头起身,看向前方乌泱泱的?一群人。
吕鹿示意禁军端着托盘向前,轻声细语地,“三殿下说皇子妃嗜美,求陛下赐您毒酒一盏,死个体面。”
乌碧林笑着说:“殿下怜我。”
她走向禁军,脚上踩着华贵的?明珠鞋,是三皇子送的?。那年明珠饰件很风靡,因?为燕颂在宫宴上系了条明珠腰带,首尾姿态灵动,乍一眼像孔雀。
玄袍珍珠带,素净又清雅,神仙一样的?风采,陛下都觉得漂亮,笑着问从何?处得来的??
“冬冬亲手做的?。”燕颂站在白玉阶上,毫不避讳地露出对弟弟的?喜爱和珍惜,“他?存了一匣子漂亮珠子,不敢私藏,非要上供给我。”
“续明这是在炫耀。”二皇子在一旁拆穿,“若逢春还是个小人儿,他?怕是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转圈圈呢。”
燕颂笑了笑,说:“家里有宝贝,哪有忍得住不炫耀的?道理?”
他?这样内敛沉静的?人,总是在谈及燕冬时格外不含蓄。
乌碧林笑着握住酒杯,倾身凑近吕鹿,说:“四殿下和燕冬有情?,他?们兄弟乱|伦。”
寝殿寂静了一瞬,吕鹿和乌碧林对视,微微一笑,平和地说:“四殿下和燕大人不是兄弟,如何?乱|伦?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皇子妃何?必?”
乌碧林看了吕鹿两?眼,哈哈大笑,仰头将?毒酒饮尽,拂袖摔了酒杯。
她死时没?有闭上眼睛,吕鹿俯身帮她闭上,起身扫了眼众禁军,说:“三皇子妃疯了,她的?话不必当真。诸位都是在御前办事的?人,多少能体会圣心,这句话捅到御前,四殿下仍然是陛下心里的?储君人选,但咱们可就小命难保了。”
众禁军也都是人精,遑论燕纵是他?们的?上官,自然明白此时该作何?选择。
吕鹿留下人善后,自己带着另外的?人走了,燕冬站在三皇子府门前,他?上前行?礼,“燕大人,都办好?了。”
“好?。”燕冬偏头看向垂眼平眉的?吕鹿,心中微微思忖一番,最后却什?么都没?问,“辛苦诸位,先行?回宫复旨吧。”
吕鹿行?礼,带着众禁军上马朝皇宫奔去。
常青青上前,问:“公子,您在琢磨什?么呢?”
“你说乌碧林有没?有对小吕说什?么话?”燕冬看着吕鹿的?背影。
“极有可能。”常青青蹙眉,“那……小吕公公可是吕内侍的?干儿子啊。”
“可小吕显然是陛下留给新帝的?。”燕冬摩挲刀柄,微微一笑,“罢了,小吕是个聪明人。”
常青青说:“但里头那么多禁军呢,万一谁多嘴……”
那能如何?,不能全?灭口了吧,燕冬挠了挠后颈,觉着说了也出不了大事,大不了就是被?棒打鸳鸯,再?到宫里挨顿打——挨打不算什?么,他?也可以暂时忍受相思之苦,假意和燕颂大难临头各自飞!
两?手一摊,燕冬说:“走了。”
但燕冬没?有想到,这件事没?人捅出去,但却招来了个“祸患”。
晚些时候,燕冬进宫复旨,出去的?路上特意去找燕纵用晚膳。
燕纵和蔼可亲地把弟弟请入办事书房,等门一关,脸色顺便,握住燕冬的?后颈把人往榻上一摁,咬着牙说:“你和大哥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呵,有人和上官通口风了。
燕冬王八似的?趴在榻上,澄清,“没?有搞幺蛾子!除了我,大哥不能搞任何?人畜!”
“……”燕纵被?这个小不要脸的?气乐了,“瞧瞧,多理直气壮,那你为何?要隐瞒我?”
“我没?有瞒你,你自己没?有发现,你太笨了嗷——”
燕冬惨叫一声,被?燕纵拿刀柄打了下大腿,他?立刻挣扎下地,一跳三丈高,蹦跶到燕纵背上,手脚勒紧燕纵,恶狠狠地掐他?的?脖子,“你敢打我,我掐死你!”
段秋在外面布置好?晚膳,敲了敲门,“公子,记得用膳。”然后就在兄弟俩的?打斗争吵声中淡然远去了。
一刻钟后,兄弟俩气喘吁吁地倒在榻上,大半身子都露在外面,脚撑着地,一副若是被?燕颂看见必定要训他?们没?规矩的?姿态。
“大哥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小东西呢。”燕纵呐呐。
“你是不是嫉妒我?想和我抢人。”燕冬呐呐。
“不是所有弟弟都对自己的?大哥暗藏色心的?。”燕纵呐呐。
燕冬无法反驳,说:“人之常情?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如今是你大嫂了,记得对我恭敬一些,否则家法伺候。”
“大哥如今是我弟媳了,他?可以对我恭敬一些吗?”燕纵反问。
燕冬茫然了一瞬,说:“好?吓人啊。”
“我也觉得。”燕纵挠头,拉着一摊烂泥似的?弟弟起来,到桌旁用膳。
燕冬给自己盛粥,瞅了眼燕纵,说:“贾德还没?有回家哦。”
“我知道啊,这次也帮了咱们的?忙。”燕纵说,“他?那地方没?法住了,你帮他?安顿吧。”
燕冬想了想,面前的?二哥如今成了世子,那就极有可能是那位“霸道世子”,两?人看着私下有交集,但燕纵提起宋风眠时没?有半分奇怪,估计是清白的?。
按照原书,宋风眠这会儿应该都和霸道世子搞在一起了吧,但因?为他?改变了命运,两?位原本的?主人公是否也被?影响了呢。
燕冬分不清这算不算自己拆散了他?们,晚些时候回家问燕颂,燕颂正在批阅公务,闻言说:“若他?们有缘,自然还会走到一起,不必多添事端。”
燕冬点点头,想起“命定”二字,突然就想起了另一件事。他?看着燕颂的?侧脸,小声说:“若我真的?死在桃溪山,哥哥要怎么办呢?”
这是个山盟海誓的?好?机会,但燕颂抱着怀里的?人,写字的?手仍然沉稳,说话也仍然平淡,“哥哥是凡人,无法上九天摘月,也去不了阎王殿抢人,但按照咱们先前所说,生同衾死同穴,生死相随,还是做得到的?。”
燕冬抿了抿嘴,抱住燕颂亲亲他?的?耳朵,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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