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往事
作者:三百八十四
血珠触及苔藓的瞬间,那暗紫色的、看似苔藓的东西猛地剧烈抖动起来!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本不是植物!只见那一片片“苔藓”表面,无数针尖大小、通体暗紫、近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细小蛊虫,如同被滚油泼中,纷纷从伪装中弹跳、剥离出来!
它们发出极其细微、却密集得让人牙酸的“吱吱”尖鸣,身躯在接触到那蕴含着冰寒之力的特殊血液时,迅速蜷缩、变黑、僵直,如同被瞬间冻毙的蚊蚋,雨点般簌簌落下,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黑灰。
原来,这覆盖石厅、散发着腥甜腐败气息的“苔藓”,竟是无数细小的、以吸食生机为生的诡异蛊虫凝聚而成!
它们伪装成苔藓,静静守候在这遍布尸骸、生机断绝之地,等待着任何误入者,用声音惊醒它们,然后一拥而上,将其吸成枯骨!
谢临渊的血,对这些阴邪的蛊虫,竟有如此立竿见影的奇效!
然而,这石厅中的蛊虫何止千万!
被惊醒和灭杀了一小片,更多的蛊虫被彻底激怒,或者说被那蕴含着强大生机的血腥味所吸引。
它们不再维持苔藓的伪装,如同炸开的、暗紫色的烟尘,嗡地一声……尽管那声音极其细微,在回音作用下却显得格外瘆人……
铺天盖地地朝着众人扑来!空气中那股腥甜味瞬间浓烈了十倍,几乎化为实质的毒瘴!
“闭气!护住口鼻!”
谢临渊厉喝,手中动作不停,连续将玉盒中剩余的浸血棉布全部掷出,血珠如同冰蓝色的细雨,在前方和头顶交织成一片薄薄的、带着凛冽寒气的屏障。
血珠所过之处,蛊虫如同飞蛾扑火,成片成片地僵死坠落。
但蛊虫的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那血珠屏障在迅速消耗、变薄。
几只漏网之虫突破了屏障,悍不畏死地扑向众人。
风短刃挥舞如风,碧绿的刃光带起细微的气流,将靠近的蛊虫绞碎。
阿金则更为直接,他低吼一声,周身似乎腾起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浪,那些靠近他的蛊虫竟像是碰到了无形的火焰,吱吱惨叫着化为飞灰。
但显然,这种防御方式对他消耗不小,额角已见汗珠。
断水和其他夜司高手也各施手段,或用内劲震开,或用特制的药粉挥洒,但效果远不及谢临渊的血液来得直接有效。
一名暗域高手挥刀稍慢,被一只蛊虫钻进了袖口,瞬间,那处的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脆化,皮肤上也出现了一个迅速扩大的黑点,传来钻心的麻痒和虚弱感!他当机立断,反手一刀削去那片皮肉,脸色已然煞白。
“冲过去!不能停!”
谢临渊眼看玉盒已空,血液即将耗尽,而蛊虫似乎无穷无尽,他眼中厉色一闪,竟反手用指甲划破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新鲜的、带着更强冰寒气息的血液涌出,他运劲一逼,一道细长的血箭激射而出,在前方清出一条更宽的通道!
“走!” 他抓住宋棠音的手,带头朝着石厅另一端那个黑黢黢的、似乎是唯一出口的小洞口猛冲。
众人紧随其后,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谢临渊一边疾奔,一边不断用掌心血开路,所过之处,蛊虫纷纷辟易。
但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失血加上动用内力逼出精血,对他消耗极大。
终于,在谢临渊掌心伤口血液渐涸、脸色已近透明之时,众人终于冲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洞口仅容一人通过,谢临渊最后一个进入,反手一掌拍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残余的冰寒内劲混合着最后几滴鲜血,在洞口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寒气的血冰屏障,暂时阻隔了如潮水般涌来的蛊虫。
暂时安全了。
众人靠在洞内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看向谢临渊时,只见他靠墙而立,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如纸,被划破的掌心虽已自行凝结,但那份虚弱却难以掩饰。
宋棠音心疼得眼泪直打转,连忙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要为他包扎。
谢临渊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却警惕地打量着这条新的通道。
通道内一片死寂,外面的蛊虫骚动和回音似乎都被隔绝了,但空气中,那股与王城黑雾同源的、令人不安的腥甜腐败气息,却并未完全消失,反而似乎……更加精纯、更加内敛了。
回音谷的深处,隐藏的危机,恐怕远不止这些诡异的蛊虫。
而他的血虽对这些阴邪之物有奇效,却也并非取之不尽。
接下来的路,必须更加谨慎。宋棠音不顾谢临渊的推拒,执意用干净的布条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掌心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污。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她心疼得指尖都在发颤。谢临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全神贯注的侧脸,心中暖流涌动,任由她摆布。
简单的包扎后,谢临渊示意众人原地休整片刻,补充些干粮和水,处理各自轻微的擦伤和蛊虫叮咬的痕迹。他自己也服下一些随身携带的、普通但有效的补血益气药丸,闭目调息。
风则和断水一起,警戒着通道两端,尤其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那层血冰屏障虽然暂时阻挡了蛊虫,但谁知道能维持多久,那些东西会不会找到其他路径?
约莫一炷香后,谢临渊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再次看向前方幽深的通道。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错觉。
众人打起精神,继续前行。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曲折,时宽时窄,但始终保持着那份异常的干燥和寂静。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却显示出明确的导向性,似乎在引导着他们去向某个特定的地方。
空气里那股精纯内敛的腥甜腐败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端,令人莫名地感到压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隐约可见微弱的光线。
他们放慢脚步,悄然靠近。通道的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处更加开阔的、天然形成的穹窿石穴。
石穴的中央,并非预想中的险恶之物或宝藏,而是一个……小小的、简陋的、却被打理得异常整洁的石室。
石室的一角,铺着干燥的草垫,上面叠放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衣裙,样式古朴,与初代圣女身上的有些相似,但明显是后人仿制。旁边放着几个粗糙的陶罐,里面似乎曾储存过清水和晒干的野果肉脯,如今早已空了,积满灰尘。
石室的另一面墙壁下,有一个用平整石块垒成的简易桌案。桌案上,摆放着几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柄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骨梳,一面边缘粗糙、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小铜镜,几枚用五彩丝线编织的、已经褪色的简单饰物,还有……几卷用细小皮绳捆扎好的、写满了娟秀字迹的旧羊皮纸。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案正中央,供奉着一个简单的木牌位。牌位上没有名字,只雕刻着一轮弯月和一片简化的山林纹样。牌位前,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碗,碗里盛着早已干涸的、疑似清水或某种汁液的痕迹。
这分明是一处……有人曾长期居住、甚至可说是精心布置过的隐秘居所!
而且从遗留的物品来看,居住者是一名女子,且对生活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整洁与仪式感。
但找遍四处,除了这生活过的痕迹之外,再无他物。
众人只得原地休整一番。
而宋棠音看着那几卷卷轴,忍不住上前查看了一番。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羊皮纸卷上那清丽却暗含孤绝的字迹。这是初代圣女阿云,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独自于回音谷中写下的自述。没有激昂的传说,只有一段冰冷而孤独的真相。
阿云,并非自愿的探索者,亦非受命于部族的先驱。她只是一个生于南诏边陲、因自幼能模糊感应草木鸟兽情绪而被视为“异类”的少女。
当时的南诏先民,对巫山深处那些庞大可怖的巨兽充满畏惧,将其视为灾祸之源。一次严重的兽患后,恐慌的族人决定举行最古老的“镇山”祭仪——
将一位身具“灵性”的少女作为祭品,献予山神,以求平息愤怒。
阿云,便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没有同伴,没有武器,她如同被丢弃的物件,独自被送入那片被视作生命禁区的、迷雾笼罩的巫山深处。
最初的时日,是纯粹的恐怖与挣扎求存。她躲避着那些形貌狰狞、气息可怖的巨兽,以野果草根果腹,在危机四伏的密林中艰难求生。
然而,或许是绝境激发了潜能,又或是她天生的那份灵性在巫山特殊的环境中产生了异变,她渐渐发现自己与某些巨兽之间的感应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是友好的交流,而是一种在死亡威胁下被迫建立的、极其脆弱的“相互认知”。她能更早察觉某些巨兽的靠近,能隐约分辨出它们简单的情绪,是饱食后的慵懒,还是狩猎前的躁动。
她开始利用这种感应,在巨兽活动的间隙中寻找生存空间,甚至偶尔能引导巨兽间的冲突,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然而,在一次濒死的逃亡中,她与一头庞大却似乎灵性未泯、对她并未立刻展露杀意的古老巨兽,她在卷中称之为“山魄”狭路相逢。
不知是绝境中的疯狂,还是她体内那点被族人视为灵性的特质在巫山特殊环境下产生了未知的异变,亦或是那“山魄”本身发生了什么……总之,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情况下,一种超越物种、违背伦常的、极其隐秘的“结合”发生了。
这并非情爱,更像是一种在生死边缘、两个孤独而强大的生命个体之间,发生的某种能量、血脉乃至生命本质层面的、诡异而深刻的“交融”与“共鸣”。
这次结合带来的后果是颠覆性的。
阿云发现自己身体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她的生命力变得异常顽强,感官空前敏锐,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巫山内其他生物的情绪波动。
更重要的是,她腹中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这个孩子,流淌着她与那“山魄”混合的血脉。
他出生时便是人形,却拥有远超常人的体魄、野兽般的直觉,以及对山林万物天生的亲近与掌控力。这,便是巫咸部的真正始祖。
阿云在卷中写道,这个孩子是她“罪孽与奇迹的结晶”。
是“人智与山野之灵强行结合的禁忌之果”。她深知此子不容于世,便带着他隐匿于巫山深处,利用自己对环境的了解和与“山魄”残存的微妙联系,艰难求生并抚养他长大。
而这个孩子长大以后……
她又陆续生下来了很多孩子……
这,便是巫咸部的雏形。
他们的血脉源头,始于阿云与“山魄”那一次惊世骇俗的结合,并在其后与零星人类血脉的不断混合中延续、扩散,形成了独特的族群特征。
阿云晚年,深感自身与子嗣血脉的特殊性乃天地逆伦之举,恐遭天谴,亦担忧后世子孙因这混杂的血脉而遭受排斥或反噬。
她欲带着孩子们离开巫山。
但一切终将是徒劳。
阿云耗尽了体内那源自“山魄”结合而生的、奇异的蛊灵之力,终于在那片与世隔绝的巫山绝地屏障上,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极不稳定的缝隙。这道缝隙无法容许多人通过,且随时可能坍塌。
最终,只有她,以及她最年幼、也是她最疼惜的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了较多人类形貌、但双眸深处隐现兽类金芒的少年——勉强挤出了那道缝隙,重返他们先祖曾经逃离、却又恐惧排斥他们的外界。
然而,回归的“自由”并未带来喜悦,而是更深的绝望。
离开巫山不过数日,那少年身上便开始显现异状。起初是精力莫名地飞速流逝,仿佛有看不见的漏斗在抽走他的生机。紧接着,他乌黑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干枯,饱满的皮肤迅速失去弹性,爬上细密的皱纹,挺拔的身躯日渐佝偻……
那是一种远比自然衰老快上数十倍、数百倍的恐怖衰亡。仿佛他体内维系生命的某种根基,在外界截然不同的“规则”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解、消散。
阿云用尽了她所知的所有方法,采集草药,尝试以残余的微弱蛊灵之力疏导,甚至……她曾偷偷割开自己的手腕,试图用自己那混合了“山魄”之力的血液去哺育延缓。但一切都是徒劳。
少年的衰亡进程无可阻挡。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错误土壤中的异种植物,迅速地枯萎下去。他的眼神从初出巫山时的懵懂好奇,变为惊恐,再变为麻木,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洞。
不过月余,那个曾经能在巫山巨木间灵活攀跃、能与林间小兽嬉戏的少年,便在阿云绝望的怀抱中,彻底停止了呼吸。他死时形如耄耋老翁,身躯干瘪,唯有一双至死未完全黯淡的金色眼眸,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短暂生命的、非人的奇异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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