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生路
作者:三百八十四
当她再次站起身时,那双曾映着山月清辉的眼眸已彻底黯淡。
她将孩子葬在回音谷最深处的岩洞中,用最古老的南诏文字在石壁上刻下:“吾儿眠于此,生于巫山,死于人间。”
接下来的岁月,阿云孤身游历四方。
她沿着古籍中的蛛丝马迹,最终在回音谷一处隐秘的石窟中,发现了那些壁画与残缺的记载,关于巨兽如何从南诏诞生,又如何被封印的片段真相。
她在那间石室里待了整整一年,试图从残缺的记载中拼凑出解救后裔的方法。
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绝望的结论:离开巫山庇护的混血后裔,终将在人间的“规则”下迅速衰亡。
最后一日,阿云在石壁上留下最后一段话:
“后世若有我族血脉误出巫山,速归。人间非汝等存身之所。”
“若已无法回归...寻巨兽诞生之源。或许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羊皮册上的字迹,在“一线生机”处戛然而止,墨迹浸入皮质纹理,仿佛书写者阿云最后那口叹息,沉重地凝固在数百年的时光里。
宋棠音缓缓合上册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石窟内异常安静,只有岩缝渗出的水珠,间隔漫长地滴落,在石面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回去?
光洞在将他们几人“吐”出后便彻底弥合,无踪无迹。回巫山的路,已然断绝。
更何况,即便能回去,等待着他们的,除了那些食人的巨兽,还有什么?
阿云的记载字字泣血,离开巫山庇护的混血后裔,终将在“人间规则”下迅速衰亡…这警告并非虚言。
她和谢临渊、风、阿金,此刻并未感觉到明显的异常,或许是他们血脉特殊,又或许……是那衰亡的信号尚未燃到他们身上。但留在外面的那些族人呢?
她脑海中闪过临行前,族中之人愈发浑浊却焦急的眼神,几位年轻族人身上悄然出现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细微皱纹,还有孩子们偶尔咳嗽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淡金芒。
那是一种缓慢却无可挽回的剥离感,仿佛他们的生命力正被这陌生的天地无声地消磨、抽走。
巫山是牢笼,也是屏障。
如今屏障被他们意外打破了一角,牢笼内的族人正暴露在致命的“阳光”下。
“回不去了。”
宋棠音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窟中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冷。
“路断了, 而且,回去也只是延缓,况且还有巨兽的威胁,族人的衰亡已经开始……”她看向身旁的几人。。
谢临渊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扫过壁画上那片代表着未知与危险的混沌轮廓,最终落回宋棠音决然的面容上。
“既然回去的路已断,前方的警告也已清晰。” 他缓缓站直身体,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石窟中。
“现在只有两条路 等死,或者,按阿云留下的最后线索,去闯一闯那‘一线生机’。”
风猛地抬起头,碧绿的眼中还残留着血丝与绝望,但谢临渊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沉浸于起源悲剧中的混乱思绪。是的,绝望改变不了什么。
族人在一天天衰弱,他们……没有时间沉浸在悲伤里。
阿金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此刻却锁定了壁画上那个方向,身体微微绷紧,如同一头嗅到猎物或危险气息的猎豹,进入了随时可以扑出的状态。
断水和几名暗域高手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调整了站位和手中兵刃的角度。公子既然决定,前方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必随行。
宋棠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他们将踏入比之前更加莫测的险境。阿云穷尽一年心血,最终也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向和一句语焉不详的“一线生机”,其凶险可想而知。
但正如谢临渊所说,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阿云所指的‘巨兽诞生之源’……”
宋棠音走向那面壁画,指尖虚点着那片混沌区域的中心。
“从这残缺的壁画和阿云的记载推断,应该就在回音谷的更深处,或者说,是回音谷所连接的、巫山真正的核心区域之一,那里,或许存在着最初‘山魄’的起源之地,或者是‘山魄’力量最原始、最集中的所在。”
她回想起阿云笔记中关于“山魄”的描述,并非普通的猛兽,更像是巫山这片土地古老意志或某种原始力量的具象化、凝聚体。
与“山魄”结合,才诞生了巫咸血脉。
那么,“山魄”诞生的源头,或许就蕴含着理解、甚至可能影响这种血脉本质的关键。
“阿云当年或许是因为力量耗尽,或许是因为带着孩子无法深入,又或许是遇到了其他阻碍,最终没能抵达那里。”
谢临渊接口道,走到宋棠音身边,与她并肩看向那幽深的壁画。
“但我们现在,必须去。”
他顿了顿,看向风和阿金:“风,你是巫咸血脉,对‘山魄’之力感应最强,进入那片区域后,需要你时刻感应周围气息变化,预警危险。阿金,你对危险的本能最强,负责探路和应对突发状况。”
风重重点头,抹了一把脸,强行振作精神。阿金也低吼一声,表示明白。
“断水,检查装备,尤其是火把、绳索和应对毒虫猛兽的药物,确保充足。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在黑暗和复杂地形中穿行很久。”
谢临渊有条不紊地布置。
“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阿云留下的警告绝非儿戏,‘巨兽诞生之源’,光是名字,就足以说明那里的危险程度。”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石窟内响起轻微的整理装备和检查兵刃的声音,紧张而有序。
宋棠音最后看了一眼阿云留下字迹的石壁,心中默默道:“阿云前辈,我们听到了你的警告,也看到了你的绝望,但你的后裔,不能就此消亡,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们也要去争一争。”
她转身,走向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
谢临渊向她伸出手,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温暖而有力的掌心。
“走吧。”
谢临渊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地投向石窟后方那条更加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岔路。
那里,是回音谷的更深之处,是连初代圣女阿云都未能涉足的禁地,是“巨兽诞生之源”的所在,也寄托着他们逆转绝境的、渺茫而唯一的希望。
一行人,不再有丝毫犹豫,迈开步伐,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片连壁画都只能以混沌描绘的未知黑暗之中。
沉重的脚步声被回音谷特殊的结构吸收、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死寂,仿佛他们正走向一个连声音都无法逃逸的深渊。
一行人沿着那条幽暗岔路深入,道路越发崎岖难行。岩壁湿滑,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和尖锐的怪石。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滞,连火把的光芒都显得微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唯有那股源于“山魄”的、古老而蛮荒的气息,随着深入变得越来越清晰,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人心跳加速,呼吸不畅。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谢临渊见众人面露疲色,尤其是宋棠音,脸色在火光照映下更显苍白,便示意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靠岩壁的狭窄平台上稍作休整。
众人默默坐下,喝水、啃食干粮,尽量节省体力。风和阿金警觉地守在平台边缘,断水等人也轮流警戒。石窟深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这种环境下被无限放大,更添几分不安。
宋棠音靠在谢临渊肩头,闭上眼试图小憩片刻。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紧绷,阿云留下的真相和眼前莫测的前路,像两块巨石压在心头。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周围不再是冰冷的石窟和压抑的黑暗,而变成了一片柔和、朦胧的微光笼罩之地。脚下是柔软的、仿佛由月光铺就的小径,两侧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宁感。
一个女子,从微光深处缓缓走来。
她身着样式极为古老的、朴素的麻布长裙,长发披散,面容在光晕中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五官,只能感受到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温柔与悲悯。她的气息,让宋棠音莫名觉得熟悉而亲近,仿佛……与这巫山,与回音谷,甚至与她自己体内那份特殊的能力,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孩子……” 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温和,如同山谷间最轻柔的风,“莫怕。”
宋棠音想开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女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虚虚拂过她的额头,带来一丝清凉的慰藉。“前路虽险,非绝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你们追寻的答案,确实在那‘源’处。然‘源’非死地,亦非生门,乃‘平衡’与‘选择’之地。”
“选择?” 宋棠音心中疑惑,却无法问出。
“血脉之困,源于‘强合’。欲解其厄,需‘重溯其源,明辨其性,而后……择其道而行之’。” 女子的话语如同箴言,“‘山魄’之力,狂野不羁,然亦为巫山本源生机之一显。驱逐之,或可暂得安宁,然失其守护,山林将萎,失衡更甚。接纳之,须寻得‘调和’与‘掌控’之法,令其为人所用,而非反噬其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梦境,落在了现实中宋棠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温柔与复杂。“新的生命,亦是变数,亦是希望。其血脉中流淌的,或许……正是‘选择’的关键。莫因恐惧而抗拒,顺其自然,或可见转机。”
“走下去吧,孩子。” 女子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渐渐飘远。
“记住,真正的‘调和’,不在于压制或剥离,而在于理解与共融。阿云未能做到,并非全然无路,而是她心中……始终未能真正‘接纳’。你们……或许不同。”
微光散去,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
宋棠音猛地惊醒,心脏怦怦直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囡囡?怎么了?做噩梦了?” 谢临渊立刻察觉,低声询问,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宋棠音抓住他的手,掌心冰凉,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梦境余韵和震惊。
“我……我好像……梦到一个人……” 她语速很快,将梦中女子的模样和话语,尽量清晰地复述出来,尤其强调了“平衡与选择之地”、“驱逐与接纳”、“真正的调和在于理解与共融”以及关于她腹中孩子可能是“变数与希望”的话语。
听完她的叙述,谢临渊眉头深锁,陷入沉思。风和阿金也靠了过来,风碧绿的眼中充满惊疑不定。
“梦中女子……会是阿云吗?还是……更古老的存在?” 风喃喃道。
“不像阿云。”
宋棠音摇头,回想着那种感觉,“阿云前辈的字迹和留下的气息,是悲凉、孤独、带着深深自责的。而梦中那位……更温柔,更……包容,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不带那么多个人情绪。她说阿云‘心中未能真正接纳’,似乎也印证了这点。”
“难道是……巫山本身的某种‘意志’显化?或者是‘山魄’概念更本源的存在?” 谢临渊猜测道,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玄奥,但结合巫山种种不可思议之处,似乎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不管她是谁,她给出的提示,比阿云留下的更具体,也……更指向一种积极的可能。”
宋棠音握紧了谢临渊的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她说‘源’处是‘选择之地’,我们需要的不是单纯找到某样东西,而是要做出选择,是试图驱逐‘山魄’之力,还是找到方法接纳并掌控它。她还说……宝宝可能是关键。”
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它指明了方向,甚至给出了一丝乐观的预示,困境或许有解,而且解法的关键,可能就在他们身边,在这个正在孕育的新生命身上。
谢临渊看着宋棠音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她的小腹,心中那份因真相残酷而生的沉重,似乎也被这意外的“启示”冲淡了些许。无论前路如何,至少,他们不再是无头苍蝇。
“休息够了吗?” 他问众人。
大家点头,精神明显振奋了不少。神秘的梦境指引,虽然玄乎,却像黑暗中的一点星光,给了他们继续前进的勇气和更明确的目标。
“那就继续。” 谢临渊站起身,将宋棠音扶起,目光再次投向幽深的前路。
“去那个‘选择之地’,看看我们到底面临什么样的‘选择’,又该如何为我们的孩子,为阿姐,为所有人……找到那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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