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云锦之城

  当林溪和石昊真正踏过那如同巨兽咽喉般深邃的城门洞，踏入云锦城的瞬间，他们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钢铁，蒸汽与炫目光线构成的狂暴漩涡。与城外远眺的震撼截然不同，身临其境所带来的冲击，是全方位、碾压式的。
  首先被淹没感官的是能听见声音的耳朵。
  那低沉磅礴永不停歇的轰鸣，是无数巨大水车轮轴转动、齿轮咬合、机杼撞击汇成的钢铁洪流之声。它不再是隐隐的震动，而是如同实质的潮水，拍打着耳膜，冲击着五脏六腑，让心跳都不自觉地被裹挟着加速。
  在这宏大的主旋律下，还混杂着鼎沸的人声：商贩的吆喝、车马的喧嚣、力夫的号子、孩童的哭闹……形成一片喧嚣到令人窒息的背景音浪。
  视觉的冲击紧随而至！
  抬头望去，天空被纵横交错的巨大木质和金属结构遮蔽。依托着高耸入云的青灰色金属城墙和城内拔地而起的尖顶塔楼，难以计数的空中织机蜂巢般层层叠叠地架设着。
  巨大的飞轮带动着数不清的梭子，在密集如林的丝线轨道上疯狂穿梭！那些丝线细若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瑰丽光泽：赤红、明黄、靛蓝、翠绿……交织流动，在空中铺陈出一片绵延不绝，如梦似幻的七彩云锦。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是复杂浓烈。湿润的水汽来自驱动水车的庞大水系；新织丝绸特有的带着一丝清甜和暖意的馨香；金属摩擦产生的淡淡铁腥；更深处，还有若有若无，类似大量蚕茧被集中蒸煮过的微腥气息。所有这一切，都被无数人烟汇聚所特有的混合着尘土、汗水和各种生活气息的人气牢牢包裹着，形成一股独特而强烈的城市味道。
  “这里的气……”石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几乎被淹没。他微微闭目，那双天脉灵瞳在眼皮下急速流转着微光，“驳杂，混乱，像被无数染料搅浑的池水。浓郁了数倍不止，却也更难汲取。”
  林溪深吸一口气，浓郁的混杂灵气涌入肺腑，确实比黑石村浓郁太多，但正如石昊所言，其中蕴含的金属锐气、水汽、人欲杂念、还有那难以被察觉的一丝阴冷邪意，让初次接触的他都感觉经脉有些滞涩。
  他紧了紧背上用蜥妖皮包裹的藏锋剑柄，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剑鞘上那点金芒，在嘈杂的灵气洪流中，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只是稳定地亮着。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林溪的声音带着一些疲惫，连续赶路和黑枫庄的惊魂一夜消耗巨大，尤其石昊的状态更差。他环顾四周，巨大的被本地人称为机杼大道的主干道上，人流车马就像奔涌的江河。
  穿着粗布短褂、肩扛重物的力夫；吆喝着兜售零碎的小贩；乘坐着华丽马车窗帘紧闭的富商；还有不少身着劲装、携刀佩剑、气息精悍的武者，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在石昊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在这混乱气机中分辨相对安全的路径，于是在他微弱的指引下，两人艰难地挤出主道，拐入一条相对狭窄、却依旧喧嚣的支路。
  这里是机杼坊的外围区域，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铺面：铁匠铺叮当作响，火花四溅；简陋的食肆飘出混合着油脂和劣质调料的香气；挂着褪色布幡的药材铺、杂货铺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油烟味和劣质酒水的味道。人群更加拥挤，也更加底层。
  几番寻觅，他们终于在一处堆满废弃齿轮和锈蚀铁管的巷子尽头，找到了一家名为“老铁歇脚”的廉价客栈。门脸破旧，木门上的漆皮剥落大半，招牌歪斜。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臭和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叼着旱烟杆，缺了半颗门牙的干瘦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
  “住店？通铺一晚五个铜板，单间三十，包热水。”老头的声音沙哑。
  林溪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选了最便宜的通铺。付了钱，老头懒洋洋地抛过来一把带着油腻的铜钥匙，指了指通往后面院子的阴暗通道：“最里头那间大屋，自己找空铺位。热水在灶房自己烧，柴火另算钱。”
  所谓的通铺大屋，不过是间低矮的石屋，里面挤着十几张破木板床，铺着脏污发硬的草席和看不出颜色的薄被。空气污浊不堪，呼噜声和梦呓声此起彼伏。林溪和石昊找了个靠墙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简单的行囊。
  “委屈你了。”林溪看着石昊苍白的脸，低声道。他知道石昊的感知远超常人，这种环境的污秽和混乱对他而言更是折磨。
  石昊摇摇头，只是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调息，努力压制胸口那搏动得似乎比平时更活跃的缚灵咒印。“这里，气息更杂，但暂时还算安稳。”他声音微弱。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深居简出。林溪将所有精力都投入突破到易筋的修炼中。淬皮只是坚韧了表皮，易筋则要引气深入筋络，使其坚韧如强弓之弦，爆发力、柔韧性和灵气运转速度都将获得质的飞跃。
  按照玄尘烙印的知识和石昊结合此地环境的指点，林溪开始了极其痛苦的尝试。
  他尝试在客栈后院无人处，对着一个废弃的巨大生铁齿轮桩练习拳脚。每一次撞击，都试图引导空气中那驳杂的灵气，尤其是其中一丝微弱的锐金之气，强行冲击、淬炼着手臂、腿部的筋络。剧痛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在筋络中穿刺、搅动，进展却缓慢得如同龟爬。
  石昊的状况更糟。云锦城驳杂混乱的灵气环境，对他那巨大漏勺一般的身体是极大的负担。缚灵咒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微微刺激，吞噬生机的速度仿佛快了一丝，让他更加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脸色白得透明，额角冷汗涔涔。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依旧深邃锐利，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异常。
  “不行，这样太慢了。”林溪结束一次痛苦的锻打，看着微微发红却远未达到淬炼效果的拳头，眉头紧锁。他需要更强的外部刺激，更精纯的锐金之气，或者蕴含特殊药力的辅助。
  “坊市，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药材或矿物。”石昊睁开眼，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机杼坊外围的杂货集市，鱼龙混杂，但东西便宜，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