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秦寡妇

  “也不是全不可信。”周老爹吐出个烟圈，往东边努了努嘴，“最东头那艘‘渔歌子’，船老大姓秦，是个寡妇。”
  “她男人某次出海的时候死在了海难里。这娘们倒是有些本事，渔帮多次邀请她加入他们的船队，她都不答应。”
  他顿了顿，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她那船看着破旧，其实船板全换了新的，跑起来比‘破浪舟’还快。”
  “多谢周老爹。”楚风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被周老爹一把推了回来。
  老人站起身，往墙角的木箱走去，佝偻的背影在灯光里拉得很长：“我要银钱做什么？”
  他抱出个积灰的木牌，上面刻着艘渔船。
  “拿着这个去找秦寡妇，她男人当年跟我学过补船，这东西是她男人留下来的。”周老爹将那块木牌放在桌子上。
  随后看向楚风道：“还是你们需要我老头子和你们走一趟？”
  “如果可以的话，那再好不过了。”楚风拱手呵呵一笑。
  说实话，楚风不是信不过这个老头。
  他是信不过那个秦寡妇。
  一个女人，在这个时代，能够统领一大艘船。
  这个事情说来，楚风打死都不相信。
  更别提这艘船还是很容易被渔帮视为眼中钉的船。
  所以带着这老头去，就算那寡妇不对劲，她应该也不会怎么样。
  闻言，老头深深的看了楚风一眼。
  随后笑了笑道：“也罢，那我老头子就陪你们走一遭。”
  周老爹往腰间系了根粗麻绳，将那杆磨得发亮的烟枪别在绳上，又从门后抄起根枣木拐杖。杖头包着层铁皮，在油灯下泛着冷光，看着倒比寻常拐杖沉得多。
  “走吧。”老人率先迈出门槛，拐杖在青石板上笃笃敲着，节奏稳得像打更的梆子。
  楚风让楚铭楚泰跟在后面，自己则落后半步，目光扫过周老爹佝偻的背影。
  这老头看着颤巍巍的，走起夜路却比年轻人还稳，脚底下像装了指南针，在码头错综复杂的栈桥上拐来绕去，从不错过半步。
  这老头...
  练过的！
  练家子！
  绝对的练家子！
  这步伐，他的战斗甚至可能不在自己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人，会被张三刀戳瞎了一只眼睛？
  不对劲，很不对劲。
  夜风卷着鱼腥气扑过来，楚风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却见周老爹突然停脚，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楚小哥是不是觉得，一个寡妇撑不起一艘船？”
  楚风一愣，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戳破了。
  索性楚风也就坦然道：“实不相瞒，是有些疑虑。”
  周老爹嗤笑一声，转过身来，仅剩的右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十五前，天海城发大水，冲垮了半个码头。”
  “当时所有人都忙着抢自家的货，是秦寡妇的男人带着船队去上游救人，回来时船上载了三十多个孤儿。”
  他顿了顿，拐杖在栈桥上划出道浅痕，“那样的人家，骨头是硬的。”
  “撑一艘船，她配的。”
  楚铭忍不住插了句：“可毕竟是女人家…而且那时候她男人也还没死...”
  “女人家怎么了？”周老爹的拐杖重重一磕，“秦寡妇的弟弟是当年整个码头最好的弓箭手，百步穿杨。”
  “她小叔叔则是在船上当了三十年舵工，闭着眼都能辨风向。”
  “她男人的妹妹更厉害，一手鱼叉使得比男人还准，去年还在黑石岛附近叉过一头三百斤的鲨鱼。”
  他往东边指了指，那里隐约能看见船桅的影子：“一家子拧成一股绳，别说撑一艘船，就是撑一个船队也使得。倒是咱们这些大男人，总想着女人家撑不起事，这心思才叫可笑。”
  楚风闻言，脸上顿时有些发烫，摸了摸鼻尖：“是我想左了。”
  他原以为周老爹只是个守着补网铺的孤老，没想到看事这么通透，倒比那些整日舞刀弄枪的汉子更有见识。
  但这也能看出来，这老头绝对见识不小。
  他以前肯定得干过不少事情。
  楚风现在想着，等会去了，一定要找岑皓月好好问一下才行。
  周老爹没再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却轻快了些。
  楚泰凑到楚风耳边低声道：“这老头看着不起眼，倒是个厉害角色。”
  楚风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心里对这位老人多了几分敬意。
  越往东边走，海风越烈，带着咸涩的潮气扑在脸上。
  栈桥上的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咯吱作响，楚铭走在最外侧，时不时伸手扶一把险些打滑的周老爹。
  楚风则是暗戳戳的观察着这一幕，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老头，怎么现在又走不明白路了？
  远处的海面上飘着几盏渔灯，像落在水里的星星，忽明忽暗。
  “快到了。”周老爹突然停脚，往斜前方指了指。
  只见最东头的泊位上泊着艘不大不小的渔船，船身确实看着有些斑驳，船头却新刷了层桐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船桅上挂着盏马灯，灯影里能看见晾晒的渔网，网眼细密，一看就是新织的。
  楚风刚要迈步，被周老爹拉住了。
  老人清了清嗓子，朝着渔船喊了声：“秦家丫头，你周伯来了。”
  话音刚落，船上的马灯忽然晃了晃，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舱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女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根麻绳。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梳着利落的发髻，鬓角别着根银簪。
  脸上沾着些鱼腥气，眼神却亮得很，看见周老爹就快步走下跳板。
  “周老爹！您怎么来了？”女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很清亮，走到近前才发现她手里的麻绳还在滴着水，显然是刚在处理渔网。
  周老爹抬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动作里带着长辈的慈爱：“给你带几位客人来。”
  老头说着，侧身让出楚风三人，“这位是楚风小哥，想来跟你商议一些事儿，我倒是觉得可行，就带来了。”
  秦寡妇闻言，目光瞬间落在楚风身上，又扫过他腰间的横刀，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楚小哥好。”
  她的目光很快又转回周老爹身上，带着点担忧，“周伯，这深更半夜的，有啥事情这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