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白肉血肠
作者:青山近
而一走了之的张望年则去了酒馆,点了最好的酒,还点了炙猪蹄、羊头签、白肉血肠等好几碟菜。
不多时,酒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那炙猪蹄显然是刚离火不久,外皮烤得焦脆金黄,泛着诱人的琥珀色油光,边缘微微卷翘,露出底下胶质丰厚的蹄肉。浓郁的焦香混合着酱料的咸鲜甜香弥漫开来,热力未消,还在滋滋作响,仿佛每一块都裹着滚烫的诱惑。
羊头签炸得金黄酥透,薄如蝉翼的面衣裹着细嫩软糯的羊头肉茸,夹杂着剁得极碎的荸荠丁,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羊脑与肉茸混合的极致肥腴鲜香在口中化开,酥脆与绵软交织,油润而不腻。
白肉血肠切得厚薄均匀,白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煮得恰到好处,皮糯肉烂,颤巍巍地透着亮光,血肠色泽深紫近黑,切开处能看到细腻如豆腐的内馅和镶嵌其中的雪白蒜粒、油亮的肉丁。
一筷子夹起白肉裹上血肠,蘸足了用蒜泥、酱油、香油调和的浓汁送入口中,肥肉的丰腴、血肠的独特醇香、蒜泥的辛辣、酱汁的咸鲜层层叠叠。
张望年狠狠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梨花白,又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炙猪蹄塞进嘴里,滚烫的油脂混着胶质黏连着唇齿,那浓烈的香气暂时填满了口腔的虚空。然而,吃着菜喝着酒,他不由得想起之前的事情来。
当初听闻府城粮价腾贵,他几乎押上全部身家,又借下驴打滚的印子钱,囤下满仓粮食,只等着坐收泼天的国难财。谁知府城那帮官老爷竟真有两下子,雷厉风行,硬生生把各县乡的粮价压了下去!
他高价囤下的粮,转眼成了烫手山芋。更糟的是,在府城等粮价翻盘那焦灼的日子里,百无聊赖的他被人拉进了赌坊。那销金窟如同无底深渊,骰子清脆的碰撞声、骨牌摔在桌面的脆响,轻易就卷走了他仅存的本钱,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如今,债主的嘴脸一日凶过一日,印子钱那骇人的利息更如滚雪球般压得他透不过气,再弄不到银子,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那些凶神恶煞手里了!
绝望之下,他像一头红了眼的困兽,终于把獠牙对准了父亲名下这间唯一还能榨出油水的铺子。他托人辗转,在府城搭上了一个姓王的富商。此人正为即将出阁的爱女四处搜罗添妆的产业,府城下面各县城的旺铺正是目标。
好在许家食肆也确实有名,在府城也有些人为了这一口巴巴地花上半天时间跑来礼县排队等着。那富商一听,大掌一拍,出500两买下,又先额外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提前跟许家食肆的掌柜的谈好,这五两银子就当是赔偿。
张望年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可他是什么人?这五两银子转眼就被他胡吃海喝吃光了。
夕阳的余晖将许家小院的影子拉得斜长。
院中的石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家常小菜,清炒的时蔬碧绿油亮,一碗嫩黄的蒸蛋颤巍巍地冒着热气,还有一小碟色泽红亮的酱瓜,还有一碟子旋切炙鸭子。
许桑柔和阿飞拖着沉重的步子跨进院门。、张贵娘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瞧见女儿和阿飞脸上那遮掩不住的怒容与沮丧。
“怎么了这是?”张贵娘放下粥盆,围裙在手上擦了擦,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谁惹着你们了?铺子里出事了?”
阿飞“咚”地一声将背着的食材重重撂在墙角,像只被激怒的小公鸡,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等许桑柔开口,便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嚷开了:“婶婶!气死我了!那铺子的东家,张老先生的儿子,叫张望年的王八羔子!他今天跑来铺子里,二话不说就要涨租!翻一倍!整整多加两贯钱!还说什么下个月不按他说的交就让我们滚蛋!他要把铺子卖给别人!那狗东西……”
“什么?!”张贵娘手里刚拿起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眼睛瞬间瞪圆了,一股热血“嗡”地一下直冲脑门,“翻倍?加两贯?他疯魔了不成?凭什么?契书呢?当初签的契书是摆设吗?”
阿飞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说契书上只写了每月两贯,没写明租多久,按月算,他就能随时涨!还骂桑柔阿姐不识抬举!”
“放他娘的狗臭屁!”张贵娘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叮当作响,柳眉倒竖,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契约契约,讲的就是个信字!他爹张涟老先生是礼县出了名的方正人,吐口唾沫都是钉!按月交租那是情分,是规矩!他儿子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红口白牙地撕毁契约?这跟明抢有什么分别?许路年!你听见没有?你闺女让人欺负到头上了!”
他放下烟杆,一张常年风吹日晒显得黝黑粗粝的脸此刻也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本想冲出去,但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用力挠着后脑勺,仿佛要把满心的憋屈挠出来。
“唉,夫人,”许路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捕快面对律法条文时的无奈,“这事,这事它……唉!契书上白纸黑字,确实只写了月租两贯,没写明租期年限。就算闹到县尊老爷面前,他张望年咬死了说按契办事,我们……我们占不住理啊!最多……最多骂他一句不厚道……”
“占不住理?”张贵娘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指着丈夫的手指都在发抖,“许路年!你当了半辈子捕头,抓贼缉盗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怎么轮到自己闺女被人欺负,连个屁都不敢去县衙放一个?我看你这捕头当得窝囊!还不如你闺女有本事!岁岁一个姑娘家,能把食肆经营得红红火火,你呢?连句硬气话都讨不回来!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她气得眼圈都红了,胸脯剧烈起伏着。
许桑柔看着母亲气得发颤,父亲憋得满脸通红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她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娘,您别气坏了身子。爹说的也是实情。契书确有此疏漏,怨不得爹。只是……”她秀气的眉头紧锁着,“只是我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张望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食肆生意最好的时候来,开口就是翻倍,还急吼吼地要卖铺子……这不合常理。”
一直安静坐在桌角,默默听着众人争执的闵流照,此刻才放下手中把玩的一小节竹枝,抬起头。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清澈的目光看向许桑柔,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纷扰的冷静:“岁岁说得是。此事蹊跷,不合张涟老先生为人。”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叩击,回忆着细节:“之前我随岁岁去鹊儿巷送租钱。老先生虽不苟言笑,但接钱、验看、一丝不乱,极重规矩。言谈间,对桑柔能将这祖传铺面经营得有声有色,隐隐是有一丝欣慰的。他绝非出尔反尔、纵容儿子胡作非为之人。张望年今日之举,与其说是涨租,不如说是铁了心要立刻赶走许家食肆,好将这铺子脱手变现。老先生他……恐怕根本不知情,甚至……身不由己。”
闵流照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但其中的意思瞬间让院中沸腾的怒火凝固了。
张贵娘满腔的愤懑卡在喉咙里,张着嘴,一时忘了言语。
许路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捕快特有的警觉。
许桑柔更是心头剧震,联想到张望年那浑浊眼神中偶尔闪过的疯狂和急于求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逐月,你是说……”许桑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怒火,难道张望年这狗东西真敢逼他亲爹?
“张老先生可能出事了。”闵流照的声音低沉,“以他的性子,若知道儿子如此行事,定会出面阻拦。可今日张望年有恃无恐,老先生却始终未曾露面。这很是不正常。”
院中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起来。方才还围绕着租金和契约的争执,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忧虑所取代。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丝暖光消失,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不行!”许桑柔猛地回过神,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得弄清楚!爹,逐月,我们三个,现在就去鹊儿巷,立刻!马上去找张老先生!当面问个明白!若那老先生真被他那混账儿子蒙在鼓里,也得让他知道。”
“对!去问问张老先生!”阿飞也急切地附和。
许路年再无犹豫,霍然起身,脸上捕快的刚毅之色尽显:“走!”他沉声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院外大步走去,魁梧的背影在渐黑下来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凝重。
许桑柔和闵流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忧虑。三人不再多言,紧随着许路年,身影迅速融入了礼县渐浓的夜色之中。
鹊儿巷在礼县城的城西面,远离主街的喧嚣,狭窄而曲折。
巷子两侧多是些有些年头的青砖小院,墙皮斑驳,爬满了藤蔓。巷子深处,一棵巨大的老桂花树虬枝盘结,枝繁叶茂,即使在夜色里也显出庞大的轮廓,散发出一种沉静而沧桑的气息。
张家那两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就在老桂树的浓荫笼罩之下,紧紧关闭着,门环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笃笃笃……笃笃笃……”
许路年用力拍打着门环,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惊起了附近树梢上几只夜栖的鸟雀,扑棱棱地飞走。
巷子两旁,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有人影晃动,显然是被这深夜的拍门声惊扰了。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脚步声也无。
许路年眉头拧成了疙瘩,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拍门声更响:“张老先生?张老先生在家吗?许路年,许家食肆的,有事求见!”
依然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吹过老桂树叶子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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