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乌鸡黄芪当归汤(一)

作者:青山近
  旁边一扇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挽着发髻的妇人脑袋,看模样是刚吃完饭准备出来散步。她借着月光和巷边的灯光看清是许路年,才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疑惑:“哟,是许捕头啊?找张先生?”
  “王大娘,”许路年认出是住斜对门的邻居,忙拱手道,“打扰了。请问您可知道张老先生在家吗?我们有事寻他。”
  王大娘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张先生啊?没见着出来有两三天了。前天晌午,倒是看见他家那个儿子张望年回来过一趟,风风火火的,跟阵黑旋风似的,进去没多久又走了,那脸色啊,啧啧,难看得紧。之后就没见张家再开过门。我们还以为……是张望年把他爹接走了呢?老爷子年纪大了,去儿子府城家里享享清福也说不定。”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邻里间惯常的揣测。
  “接走了?”许桑柔心头一紧,立刻追问,“那您这两天夜里,可曾听到张家有什么动静?”
  “动静?”王大娘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惊疑,“哎哟,说起来还真有!就这两天晚上,特别安静的时候,总能听到他家院子里头,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闷闷的‘咚……咚……’声,断断续续的。还有……像是野猫子打架的那种低低的哼唧?我们几个老姐妹还嘀咕呢,怕不是张家没人,钻进野狸子或者黄皮子了吧?那玩意儿邪性,也没人敢进去瞧……想着等张家人回来了自己收拾。”
  野狸子?黄皮子?闷响?哼唧?
  许路年与闵流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头同时警铃大作!这描述,绝非什么畜生作祟!
  许路年干了半辈子捕头,处理过太多腌臜事,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闵流照的目光早已无声地扫过张家院墙和紧闭的门扉。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许路年道:“许叔,这房子里……好像有股味儿。”
  许路年凑近门缝,捕快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容错辨的、混杂着骚臭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正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不对!里面有人!出事了!”许路年低吼一声,当机立断,“流照,助我翻墙进去!桑柔,你在外面守着!”
  话音未落,闵流照已如一道轻烟般掠至墙根下,足尖在墙砖缝隙处一点,身形借力拔起,双手稳稳托住墙头。许路年魁梧的身躯紧跟着猛冲两步,借着闵流照上托之力,猿臂舒展,异常矫健地攀上了近一人高的墙头,随即毫不犹豫地翻身跳入院内,落地无声。
  闵流照紧随其后,身影轻飘飘地落下,转头给许桑柔开了门。
  小院里一片漆黑,死寂得可怕。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正屋、侧厢和角落里柴房的模糊轮廓。那股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在这里变得浓烈起来,源头似乎就在……
  “分头找!快!”许路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直奔主屋,门虚掩着,一推即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屋内陈设简单,桌椅蒙尘,床铺空荡,被褥凌乱,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闵流照则闪入侧厢房,那里面堆放着些旧物,同样空无一人。
  许桑柔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扫过不大的院子,最后锁定了角落那间低矮、破败的柴房。那扇单薄的木板门紧闭着,门缝下,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最为浓烈!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手,颤抖着,轻轻推了推柴房门。
  一股浓烈到令人瞬间窒息的恶臭猛地从洞开的门内飘了出来!
  混杂着粪便、尿液、汗馊的可怕气味,熏得门口的三人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许桑柔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踉跄着冲进柴房。
  借着门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和随后赶到的闵流照手中迅速点燃的火折子微光,三人终于看清了整个柴房内里的全貌。
  墙角那堆凌乱、潮湿的枯草堆上,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正是张涟老先生。
  可眼前的人,哪里还是那个头发永远一丝不苟、抹着桂花头油、衣着整洁、面容严肃的老人?
  他花白稀疏的头发乱草般纠结成一团,沾满了污泥和草屑。
  那张原本方正、带着读书人清癯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污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糊着黑黄的污迹。
  他身上的那件半旧灰色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污物浸染得板结发硬,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在身后,手腕处被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里,勒痕周围是可怕的青紫色肿胀。
  他的双脚也被同样捆着,整个人像一件被丢弃的破麻袋,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蜷缩着,身下的稻草被排泄物浸透,湿黑一片。
  听到破门的巨响和火光,老人浑浊的眼珠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白在火光下触目惊心。
  当他看清冲进来的许桑柔和举着火折子的闵流照时,那深陷的眼眶里,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留下道道泥泞的痕迹。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绝望的泪水一直在流。
  “张爷爷!”巨大的悲愤和心痛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头顶,“张望年!那个畜生!”
  “岁岁!”许路年一声厉喝,强压着滔天的怒火和眼眶的酸涩,魁梧的身躯猛地冲上前,跪倒在老人身边,抽出腰间的短匕,锋利的刀刃精准而快速地割向那深陷入皮肉的绳索,“老先生撑住,我们来救你了!”
  坚韧的麻绳应刃而断。
  闵流照早已将火折子递给身后的许桑柔,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动作轻柔却异常迅捷地将老人枯柴般轻飘飘的身体横抱起来。那躯体入手冰凉,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带着刺鼻的恶臭和濒死的衰败气息。
  “走,我们去医馆!找个最近的!”闵流照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抱着老人,如同抱着易碎的琉璃,大步冲出这人间地狱般的柴房。
  柴房破门的巨响、许桑柔的怒吼,早已惊动了整个鹊儿巷。
  此刻,张家院门被闵流照一脚踹开,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张涟冲出来的身影,让周围聚拢过来看热闹的邻居们吓了一大跳!
  “天老爷啊!那是张老先生?”
  “造孽啊!怎么……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还用问?除了张望年那个天杀的畜生还能有谁?”
  “我的老天爷!他把他亲爹关在柴房里捆着……这是要活活逼死老爷子啊!”
  “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了钱连亲爹都不要了!”
  “丧尽天良啊!老天爷怎么不开眼劈死那个逆子!”
  “快!快让开!让闵郎君过去,去刘郎中医馆!那个医馆最近!”
  “刘郎中!刘郎中!快开门!救命啊!”
  愤怒的唾骂、惊骇的抽气瞬间塞满了整条鹊儿巷。
  左邻右舍,男女老少,都被眼前这惨绝人寰的景象彻底点燃了怒火,更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后生,眼睛都红了,攥紧了拳头,嘶吼着自发行动起来:“张家那畜生肯定还在城里!他跑不了!”
  “对!分头找!去他常晃荡的赌坊和酒馆,还有花街柳巷!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揪出来!”
  “把他揪回来!让他跪在他爹面前!”
  “走!去城东!”
  “我去城南!大家伙儿都动起来!”
  义愤填膺的呼喝声中,几个身影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夜色,带着满腔的怒火去搜寻那禽兽不如的张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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