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黑椒猪扒饭
作者:青山近
秋季,太阳没那么烈,许桑柔也开始做起了午食。晚市她就不参与了,因为秋季的晚上很凉爽,吃完晚饭出去逛逛街散散步,还是很惬意的。
店堂内,却非常热闹。
整个食肆的空气中,充满着霸道而浓烈的黑胡椒香气,仿佛如同浪潮般汹涌地拍打着每个人的鼻尖,混杂着新鲜炸猪排那令人心颤的酥脆油香。
食客们埋首于粗瓷海碗中,碗里是堆得小山似的、粒粒油润分明的白米饭,其上,覆盖着一块足有巴掌大、炸得金黄焦脆的厚实猪扒,深浓醇厚的黑椒酱汁肆意流淌,裹挟着细碎的炸得金黄的蒜末和青绿葱末,渗入每一道米饭的缝隙。
咀嚼声、夸赞声、勺子刮过碗壁的脆响,此起彼伏,萦绕其间。
许桑柔系着半旧的靛蓝围裙,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正麻利地收拾着邻桌的空盘。
盘底干净非常,只残留着几抹深褐色的酱汁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食客们对这菜品有多么地满意。
她嘴角噙着一丝疲惫却真实的微笑,食客们能够对自己做出的食物吃得如此愉快,吃得如此干干净净,就是对她厨艺最大的肯定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一道人影突兀地挡住了。
坐在门口比较近的两桌食客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身着一件簇新的兰青色锦缎长袍,袍摆处用银线细细绣着规整的方菱纹,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刻意张扬的光泽。
他面容依稀能辨出几分清俊的底子,却已被一种挥之不去的、混杂着市侩与浮浪的油腻气息覆盖。
尤其那双眼睛,眼白浑浊,眼袋松弛下垂,透着一股被酒色和算计长期浸染的疲态。他下颌微抬,八字胡子翘起,以一种审视自家产业的倨傲姿态,目光扫过坐得满满当当的食肆,最终落在许桑柔身上。
“许掌柜,”来人开口,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圆滑腔调,“生意不错啊。”
来者不善。
许桑柔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维持着笑容,放下手中的碗碟,迎上前一步:“这位客官,不知您来此是有何贵干?”
“我叫张望年。”男人扬了扬下巴,那姿态仿佛在赐予对方知晓他名讳的殊荣,“张涟,是我父亲。这铺子,是我家的产业。”
灶间门口,阿飞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刚捞起炸猪扒的竹笊篱,听到“张涟”二字,脸上原本的好奇瞬间转为惊讶。
食客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迅速在狭小的空间里漾开——谁都知道,租给许家的,是那位衣着朴素却一丝不苟、头发永远梳得油光水滑的严肃老先生张涟。
眼前这个一身浮华、眼神飘忽的男人,竟是他的儿子?
不过也有食客认识张老先生,看到张望年,有些无语地扭过头去。
“哦,原来是张大官人。”许桑柔微微颔首,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令尊大人身体可好?”
“好得很!”张望年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拂去这无谓的客套,目光再次扫过满座的食客和桌上那些油光锃亮的空碗,眼神里赤裸裸地带着贪婪,“我今儿来,不是跟你叙家常的。许掌柜,你这生意红火,眼瞅着日进斗金,全赖我家这铺子地段好,风水旺!可惜啊,我爹他老人家上了岁数,不懂如今这行市,心肠又软,当初租给你的价钱,简直跟白送差不多!”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抛出了真正的意图:“之前的呢,就算了,我家也不计较。不过,从这个月起,这租金,得按市价来。每月,再加两贯!”
“再加两贯?”阿飞年轻气盛的声音猛地炸开,他一步就从灶间冲了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手里的笊篱差点甩出去,“你莫不是来抢钱啊?翻了一倍还多!”
食肆里瞬间炸开了锅。食客们本就对这突如其来的搅局者不满,此刻更是群情激愤。
“张大官人,你这就不地道了!许掌柜一家做的是辛苦生意,起早贪黑的!”
“就是!当初白纸黑字签的契书,怎么能说涨就涨?”
“一涨就是涨两贯?这铺面再好,也不值这个租金呀,欺负人不是?”
“张老先生最是讲规矩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潮水般涌向张望年。
他却像是早有预料,脸上浮起一层油盐不进的冷笑,浑浊的眼珠里射出冰冷的光,扫过那些为他说话的食客,最后停在许桑柔脸上,带着一种蔑视。
“契书?”张望年嗤笑一声,从宽大的袖袍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一卷有些发皱的纸,随意地抖开一角,露出上面清晰的墨迹,“契书上是写了每月两贯没错。可你们自己睁大眼睛瞧瞧,上面可曾写明要租给你多久?没有!只写了按月交租!按月算的意思,就是我这个东家,随时可以调整下个月的租金!懂不懂规矩?”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混杂着劣质熏香和隐隐汗酸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许掌柜,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生意离了我家这铺子,还能这么红火?要么,乖乖按新价交租,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要么……”他拖长了尾音,嘴角咧开一个恶意满满的弧度,“下个月初五之前,收拾干净,给我搬走!这铺子,我自有贵人等着接手,出得起大价钱!”
“你!”阿飞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张望年,因极度的愤怒反而一时语塞,只憋得满脸通红。
许桑柔只觉得此人蛮不讲理,并且实在惹人生气。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破口而出的怒斥,。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也藏着烈焰:“张公子,契书就是契书。白纸黑字,每月两贯,签押画押,官府都备了案。你今日所言所为,是明明白白的背信弃义,违约欺行!这新租金,我许家食肆,一个铜板也不会多交!至于搬走?”
她猛地抬眼,清亮的眸子毫不退缩地迎上张望年浑浊而阴鸷的目光,斩钉截铁,“只要令尊未曾亲口收回成命,我便一日是这铺子的租户!你想毁约强卖,大可去县衙击鼓鸣冤,看看县令大人是信你信口雌黄,还是信这盖了红印的契书!”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珍珠砸落玉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瞬间压过了食肆里的嘈杂。方才还喧闹的食客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许桑柔坚毅的侧脸和张望年陡然变得铁青的面孔之间来回逡巡。
张望年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竟如此强硬。
他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那份刻意装出来的倨傲几乎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被当众顶撞的狂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死死瞪着许桑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你有种!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行!咱们走着瞧!下个月初五,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牙尖嘴利!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让人来‘请’你们滚蛋!”
他猛地一甩那件崭新的兰青色锦缎袍袖,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带着一身戾气,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食肆。门外刺目的阳光吞噬了他气急败坏的背影。
食肆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几息。随即,食客们义愤填膺,言语间充满了对张望年的唾骂和对许桑柔的担忧。
“呸!什么东西!张老先生何等人物,怎会生出这种猪狗不如的混账!”
“许掌柜,别怕他!咱们街坊邻居都给你作证!”
“就是!去告他!太欺负人了!”
“唉,话是这么说,可契书上没写明租期,按月算……这官司,怕是不好打啊……”
“那张望年一看就是个滚刀肉,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阿飞犹自气得跳脚,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方向破口大骂,将市井间能搜罗到的所有刻薄词汇一股脑儿倾泻出来:“烂了心肝的赌棍胚子!定是输得裤子都没了才来这儿敲骨吸髓!穿身人皮就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我呸!腌臜泼才!”
许桑柔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阿飞,别骂了。省点力气,把剩下的客人招呼好。今日……咱们早些打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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