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菊花暖锅
作者:青山近
巴蛇山的秋色浓得化不开,山道两侧的枫树泼洒出深浅不一的红,间或夹杂着几株不肯褪绿的青枫,还有黄栌、乌桕,将蜿蜒的山径染成一条流淌的斑斓锦带。
山势渐高,那突兀拔起的嶙峋峰顶果真形似昂起的巨大蛇首,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蚁群般蠕动的人潮。
无数祈福的丝绦早已将山顶那棵千年银杏淹没了,枝条被压得低垂,五色丝绦在风中翻飞如浪,远远望去,倒像给这沉默的蛇首戴了顶黄金打造还坠着各色流苏的冠子。
“莫往前挤了!”许路年护着大家,在人流的边缘停住脚步,无奈地笑着摇头,“那老银杏树下人太多了,怕是连针都插不进去了。”
许桑柔早有准备,目光四下观察片刻,指向不远处一片略为平缓的坡地。
几株高大的枫树和松树围出一方小小的清幽,树下铺满了厚厚一层金黄赭红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爹,娘,夫子,我们去那边可好?”
众人自然称好。阿飞和阿舵两个少年郎最是麻利,立刻从背着的竹筐里取出一大块厚实的靛蓝粗布,四角压上随手寻来的洁净小山石,顷刻间便在斑斓的落叶毯上辟出一方整洁的天地。
食盒层层揭开,浓郁的香气勾起了尚未吃午食的大家的饥饿感。
登高祈福的虔诚心意,终究抵不过此刻腹中馋虫的呼唤。
重阳糕切成了整齐的小块,七彩层叠依旧诱人。
闵流照带来的枣泥糕油润乌亮,散发着纯粹甜蜜的枣香。
张贵娘去市集买的精心炙烤的五花肉片更是焦香四溢,肥肉部分被烤得透明微蜷,边缘带着诱人的焦褐色,油脂早已渗出浸润了瘦肉,薄薄一片,脂香混合着淡淡的椒盐辛香。
还有一小坛自家酿的桂花酒,泥封拍开,清冽的酒香里揉碎了金桂的甜暖,丝丝缕缕,勾得人心头发痒。
“这才叫过节嘛。”老先生捻须而笑,被许平吟拉着在布巾上坐稳,接过许桑柔递来的一小块七彩糕,端详着那清晰的层次,“桑柔丫头很有巧思,这糕如层峦叠嶂,步步登高,真是个好彩头!”
他咬下一口,细细品味那份清雅不腻的软糯,眼中满是赞赏。
闵流照则安静地坐在许桑柔斜对面,隔着食盒与杯盏。
他手中握着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许桑柔被山风微微吹拂的鬓角,看她将一块夹着杏脯的重阳糕递到母亲手中,低声叮嘱着什么。
那专注的侧影被透过枝叶缝隙的碎金阳光勾勒,仿佛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才将那片油润咸香的肉送入口中,任那丰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众人正分食谈笑,一阵裹着浓郁油酥甜香的风袭来。只见几个提着大竹篮的小贩在附近支起了摊子,高声吆喝:“重阳登高,步步高!新炸的酥油枣糕、蜜麻花,热乎的咧!”
许桑柔登时愣了一下,好家伙,后世说山上还有各种卖烤肠卖饮料的店,这下好了,古代也有啊。
许平吟的眼睛立刻被那油亮金黄的蜜麻花粘住了,小嘴微张,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
许秋鸿虽已十五岁,也忍不住频频侧目。
闵流照瞧在眼里,只低声向许路年说一句“去去就来”,便起身朝那小摊走去。不多时便带回两包油纸裹着的点心,一包蜜麻花,一包酥油枣糕。
蜜麻花拧着劲,金黄油亮,细密的糖浆裹着芝麻粒,闪闪发光。酥油枣糕则形如小塔,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面深褐色的枣泥馅儿。
“尝尝看,”他将点心放在布巾中央,声音温和,“山间野趣,也算应景。”
许平吟小嘴巴一张,开心地欢呼一声,小心地拈起一根蜜麻花,刚出锅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指尖。
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小截,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碎,里面却是松软带着韧劲的面芯。浓郁的麦香混合着滚烫的蜜糖和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小小的口腔里炸开,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满足地晃着小脑袋。
许秋鸿也拿起一块枣糕,层层酥皮簌簌落下,枣泥的甜香混合着猪油的丰腴,质朴而浓烈。
王老夫子拈起一块蜜麻花,笑道:“登高望远,佐以山野小食,亦是人生一乐。”
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神色悠然,仿佛品味的不仅是甜点,更是这秋日山间的自在闲情。
下山时,日头已偏西。
山道旁,农人挑着新摘的、还带着些水的大朵白菊和黄菊沿路叫卖,青翠的菊叶衬着饱满的花朵,精神抖擞。新酿的菊花酒用粗陶坛子盛着,泥封上贴着红纸,酒香混着清雅的菊花气,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中。
“买些回去,”许桑柔眼中漾起笑意,“晚上正好煮菊花锅子,再温一壶酒。”
于是归家的竹筐里,又添了几把鲜灵灵的白菊黄菊,两小坛清冽的菊花酒,沉甸甸地压着筐底。
等回到小院里,大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张贵娘和许秋鸿守着两大木盆清水,将买回的菊花一朵朵小心拆解,饱满的花瓣被轻柔摘下,漂洗去浮尘,滤干水分,分盛在白瓷碗里,白的如雪,黄的似金,清冽的菊香悄然弥散。
许路年与闵流照则在另一侧水盆前,仔细清洗着翠嫩的菘菜心、水灵灵的菠菜,还有刚从后院拔出的、带着湿泥清气的芫荽与小葱,水珠在菜叶上滚动,折射着灶火的微光。
阿飞最是忙碌,在灶台与院中石桌间穿梭。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紫铜暖锅稳稳架在石桌上的红泥小炉上。
炉膛里,上好的银霜炭已烧得正旺,透出暗红炽热的光。
大灶上,那口厚实的陶瓮里,汤汁已熬煮得浓白如乳,表面结着一层透亮的金色油膜。这是昨日就花了一个时辰熬煮好的,如今再放锅中熬煮一番。
粗壮的猪筒骨和整副鸡架的精髓被时光与文火彻底逼出,骨髓的浓香与鸡肉的醇厚水乳交融。
此刻,这浓白醇厚的汤底被小心地倾注入紫铜暖锅,一接触到那烧热的锅壁,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随即平静下来,只在中心处微微滚动着细小的白泡,浓郁的荤香混合着骨髓特有的胶质感。
莹白如雪的豆腐被切成厚薄均匀的方片,码放得整整齐齐。各色山菌如那肥厚的香菇、细嫩的平菇、爽脆的黑木耳、还有几朵珍贵的鸡枞菌,早已清洗干净,在竹筛里沥着水,散发着雨后森林的湿润清气。
腌制好的五花肉片红白相间,薄可透光,边缘微微卷曲。
新鲜的肥羊卷纹理细腻,堆叠如云。
最考验刀工的是那盘鱼片,清晨才从河边鱼市购得的活草鱼,被许桑柔以快刀利落处理,雪白的鱼肉斜刀片成极薄的蝴蝶片,几近透明,铺在青瓷盘中,还微微颤动着,透着水润的光泽。
旁边是处理好的黄喉片,脆韧弹牙,那心肺片则切得略厚,吸饱了酱料,颜色深浓。
各色生鲜,红的肉,白的鱼,褐的菌,绿的菜,黄的菊,色彩纷呈,满满当当地环绕着中央那只热气氤氲的紫铜暖锅,宛如众星拱月。
“开锅了!”阿飞高声宣布,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正烧得旺,锅中的浓白汤底开始由中心向四周翻涌起越来越大的气泡,滚沸的咕嘟声清晰可闻。
许桑柔捧起了那两碗洗净的菊花瓣。雪白与金黄的花瓣,被小心地、均匀地撒入依旧滚沸的汤面。
那原本浓白醇厚的汤底,瞬间被注入了清雅的灵魂。
滚烫的汤汁激发出菊花最本真、最清冽的香气。
这股幽冷的芬芳奇异地中和了骨汤的厚重,如同一股清泉注入深潭,瞬间涤荡了所有的油腻,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澄澈感。
沸腾的汤面上,白的、黄的花瓣上下浮沉,将深秋菊花的精华与暖锅的丰腴完美交融。
许桑柔执起长柄汤勺,先为每个人面前的粗陶碗里舀上一勺滚烫的纯汤:“都尝尝这汤头,暖暖胃。”
浓白的汤汁注入碗中,热气袅袅升腾。
王老先生端起来,先凑近深深嗅了一口,那醇厚的香气仿佛带着暖流直入肺腑。
他这才小心地啜饮一口,汤液滚烫,入口却极是顺滑,毫无滞涩。
筒骨与鸡架熬出的精华毫无保留地释放,鲜得纯粹而厚重,但那菊花的清香又祛除了荤味,带着一种抚慰身心的熨帖暖意,瞬间驱散了今日下山时候山风带来的微寒,直暖到四肢百骸。
许桑柔先将那盘如玉般剔透的鱼片轻轻拨入沸腾的汤中。
薄如蝉翼的鱼片一触滚汤,瞬间蜷曲,由半透明转为纯白,边缘微微卷起优美的弧度,只需短短几息便已熟透。
她眼疾手快,用漏勺捞起,分入众人碗中。那鱼肉极嫩,几乎不需咀嚼,舌尖轻抿便化开,只留下满口河鲜清润。
接着是各色菌菇。吸饱了汤汁的香菇变得肥厚柔滑,咬下去汁水丰盈,那新鲜采摘的平菇则带着山野的清气,爽脆的黑木耳和鸡枞菌增添了不一样的口感和风味。
腌制过的五花肉片在汤中翻滚几下便熟了,咸鲜入味,脂香四溢却毫不油腻。
肥羊卷变色即熟,肉质细嫩,裹挟着汤汁的鲜美。
黄喉片爽脆弹牙,心肺片则饱吸酱香和汤底精华,又好吃又下酒。
菊花暖锅沸腾的热气尚未散尽,另一道人们时下最爱的美食也悄然登场。
阿飞端上一个大蒸笼,掀开笼盖的瞬间,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的鲜香混合着温醇醉人的黄酒气息就此弥散开。
笼屉里,十来只硕大的青壳湖蟹被蒸得甲壳尽赤,在蒸腾的白色水汽中灼灼耀眼。
蟹壳上凝结的水珠滚圆晶亮,映着灶火的光。
湖蟹本身霸道鲜甜的膏脂气息,被滚烫的蒸汽彻底激发出来,浓烈得如同实质。
但这原始的、属于江河湖海的野性鲜味,又被另一种奇妙的醇香所包裹浸润,那是陈年黄酒被热气蒸腾后散发出的、温厚馥郁的醉人酒香。
“快快,大家趁热吃!”许桑柔笑着提醒。
闵流照取过一只沉甸甸的熟蟹,指尖感受到那滚烫的热度。
小心地掀开蟹的背壳,金红油亮、丰腴饱满的蟹黄几乎要溢出来,那蟹黄凝结得如同上好的咸蛋黄,却比咸蛋黄更为油润细腻,色泽是极诱人的、带着金光的深橙红,边缘处则微微凝固,形成一种半流质的、颤巍巍的胶状。
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瞬间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被蟹黄浸润了的、更为醇厚的黄酒余韵。
他用小勺轻轻刮下一块送入口中,那极致的鲜味混合着丰腴的脂膏感在舌尖轰然炸开,几乎带着微醺的冲击力。
蟹黄的鲜是霸道而醇厚的,花雕酒的香则如同温暖的潮汐,温柔地包裹着这份浓烈,带来奇妙的回甘。
王老夫子也掰开一只蟹螯,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纹理如丝絮的蟹肉。
不同于蟹黄的浓烈,这蟹肉呈现出另一种清甜细嫩。
他蘸了点许桑柔特意调制的姜醋汁,送入口中。蟹肉的清甜被姜的微辛和醋的酸爽恰到好处地提点,愈发显得鲜洁爽口,而那丝丝渗透在肌理间的黄酒醇香,让这纯粹的鲜美陡然多了一层悠长的、令人回味无穷的底蕴。
他吃得极慢,动作斯文最后放下蟹壳,满足地喟叹一声:“膏腴脂润,酒香入髓,姜醋点睛,浑然天成。”
小院之中,笑语不停。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依旧红亮,映照着每一张温暖满足的脸庞。
紫铜暖锅里,奶白的汤底还在微微地翻滚着,几片未被捞尽的白菊瓣如同小船,在汤面上载沉载浮,幽幽地释放着最后的清芬。
方才蒸蟹的笼屉搁在一旁,残留的蟹鲜与酒香,依旧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杯盘碗盏之间,与暖锅的余韵、菊瓣的冷香交织、融合,形成一种复杂而醉人的秋夜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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