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重阳糕

  九九重阳这日，天光熹微，一大清早，许家食肆的灶膛里，新添的干柴已噼啪作响，爆出几点热烈的火星。
  前头铺面里，几张方桌条凳被擦拭得锃亮，幽幽反着晨光。后厨更是热气蒸腾，许桑柔正在后厨忙活着。
  她正麻利地搅着一大盆调好的雪白面浆，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韵律，臂弯沉稳。
  旁边，阿舵这个半大少年也蹲在一旁守着炉眼，仔细看着灶上几层硕大蒸笼底部咕嘟翻滚的水泡，阿飞则埋头在水盆边，仔细搓洗着刚从市集上买回来的那几颗紫皮圆芋。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头一个进门的熟客赵老伯，从那撩开厚棉布门帘一看便是一愣，瞧见许桑柔和阿飞的身影，顿时笑开了满脸褶子，“难得，难得！今日怎么连桑柔娘子和阿飞都来了，这早食时间 这是要整治什么大席面不成？”
  张贵娘抬头，看见这老熟客，她笑着应道：“赵伯早！今日重阳，想着除了额外的早食以外，再做些重阳糕，好让来这儿的食客们也都尝尝这应节令的糕点。”
  “重阳糕？”赵老伯眼睛一亮，寻了个靠食肆门口的位置坐下，“那敢情好！街上栗糕、狮蛮糕香是香，吃多了总嫌腻牙。桑柔娘子手巧，定有新鲜花样！”
  他声音洪亮，引得随后进门的几个食客也纷纷附和，小小的食肆顿时热闹起来。
  后厨里，三人正在仔细处理食材。
  蒸熟的紫薯捣成细腻柔滑的深紫色泥浆，热气袅袅，散发出土地般沉稳的甜香。
  金灿灿的南瓜泥则盛在粗陶碗里，色泽明亮得如同秋阳。
  一旁的小石臼里，阿飞刚捣好一小堆乌黑油亮的芝麻粉，浓郁醇厚的焦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那切成细丁的淡黄色黄桃干、蜜渍得晶莹剔透的金黄杏脯、还有饱满的深红枸杞子……各色天然原料在小桌上铺陈开来，宛如打翻了一匣子秋日的宝石。
  “桑柔姐，这……真能行？”阿飞凑近了，看着那几碗颜色迥异的浆水，语气里满是惊奇又掺着点不确定。
  “等着瞧便是。”许桑柔胸有成竹地一笑。
  她取过一只宽大的平底浅口蒸盘，用刷子薄薄扫上一层清亮的熟油。先舀起一勺莹白的面浆，手腕微倾，让那乳白的琼浆徐徐铺满盘底，形成薄而均匀的一层。蒸汽氤氲中，这一层迅速凝固，呈现出温润的玉色。
  接着，是那碗明亮的南瓜泥混杂着面浆。她用干净的木勺小心舀起，仔细铺在白糕层上，动作轻柔。那鲜艳的橙黄甫一落下，便如同将一小片浓缩的秋阳嵌入了糕中。随后是深紫的薯泥混杂面浆，再覆一层莹白面浆，一层，又一层。
  许桑柔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她耐心地重复着铺陈、刮平的动作，不同色泽的糕体在她手下层层叠加，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宛如匠人精心打磨的彩玉层岩。
  最后，才将那些翠绿的猕猴桃干、金黄的杏脯、饱满的枸杞子，错落有致地点缀在糕体最上层，如同星子撒落彩云间。
  “来来来，帮个忙，上大蒸笼！”她扬声喊上他们俩，阿舵和阿飞立刻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蒸盘稳稳架入早已水汽弥漫的蒸笼深处。
  厚重的木盖“砰”地落下，隔绝了视线，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呼呼声和蒸笼顶孔喷出的、带着浓郁谷物甜香的滚滚白汽。
  时间在等待中流淌。食肆里的客人越来越多，谈笑风生，目光却都不时瞟向那柜台上挂着的“七彩重阳糕”的牌子，好奇与期待在空气中无声发酵。
  终于，时辰到了。阿舵和阿飞憋着一口气，合力将沉甸甸的蒸笼抬下。三人将其抬到柜台前面的桌子上，卖早食的时候蒸好的包子馒头之类的都放在这张桌子上售卖。
  “桑柔娘子，这……这是什么糕点？”赵老伯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挤到近前，眼睛瞪得溜圆。
  “重阳糕，”许桑柔拿起一把薄刃长刀，刀身雪亮，“取个彩头，叫它‘七彩重阳糕’。少油减糖，多用天然果物调色添味，吃着清爽些。”
  刀刃轻轻切入糕体，几乎没有阻力，糕身绵软而柔韧。
  切开的截面，七彩层次更是纤毫毕现，每一层都细腻润泽，果干镶嵌其中，宝石般诱人。
  她利落地切下一块，装在粗陶碟里，递给赵老伯。
  赵老伯接过，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吹了吹，便咬下一口。
  糕体入口温软，无需费力咀嚼，便温柔地在舌尖化开。
  预想中的甜腻齁嗓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熨帖的清甜。米浆的谷物原香、紫薯的温厚、南瓜的明媚、芝麻的浓郁焦香，还有猕猴桃干的微酸、杏脯的蜜意、枸杞子的甘润……
  种种滋味次第涌现，和谐地在口中交融、回旋。口感更是绝妙，软糯中带着微微的弹韧，不粘牙，不糊嘴，只有满口生香，余韵悠长。
  “哎哟！”赵老伯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好吃！”他连声道，“又香又糯，还清甜不腻人，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吃过这般合心意又好看的重阳糕！桑柔娘子，再给我切一块，不不，切两块！带回去给我那老婆子也尝尝鲜！”
  “老伯喜欢就好。”许桑柔笑着应下，正要切糕，旁边一直留神看着的阿飞眼疾手快，已麻利地又切下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不由分说就塞进赵老伯手里：“赵爷爷，这块是送您的！今儿重阳，我们阿姐说了，年长的老顾客，都送一块糕，添点节庆福气！”
  赵老伯一愣，看着手里多出来的那块糕，又看看阿飞真诚的笑脸和许桑柔温和的点头，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您老慢走！”许桑柔声音响亮，整个食肆都听见了。
  这一幕，被满堂的食客尽收眼底。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带头，竟响起一片真心实意的叫好声和鼓掌声！
  “好！许家食肆仁义！”
  “敬老尊贤，理当如此！还是桑柔娘子想得周到！”
  “正是！正是！桑柔娘子这糕送得在理！我们年轻力壮的，看着也欢喜！”
  几个年轻的客人纷纷笑着应和，脸上毫无嫉妒，只有真诚的赞许。
  在这个朴素的年代，虽然还没有那重阳敬老的习俗，但是时下人们很是注重孝道，那“敬老”二字，重逾千金。
  许桑柔这无心插柳的举动，恰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了所有人心中对美德的共鸣与向往。这小小的食肆里，弥漫开一种比糕饼甜香更暖人心的融融暖意。
  七彩重阳糕很快被抢购一空。
  许桑柔一边收着铜钱，一边笑着对意犹未尽的客人们道：“多谢各位客人们的捧场！今日重阳，下午我们一家要闭店，去城外巴蛇山登高祈福，讨个好兆头。晚上回来，就在这后院自家聚聚，煮个热腾腾的‘菊花锅子’驱驱秋寒。”
  “菊花锅子？”客人们一听，眼睛都亮了，随即又化作了羡慕和遗憾。
  “哎呀呀！一听这雅致名儿，就知道桑柔娘子的手艺，定是汤鲜味美，暖身暖心咯。”
  “可惜喽，没这口福！只能干想着了！”
  “桑柔娘子，下回……下回若再做这锅子，可千万提前支会一声啊！”惋惜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已经嗅到了那未曾谋面的菊花锅子飘散出的、勾魂夺魄的鲜香。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仔细打扫干净铺面，等到许路年和许秋鸿下值下学来到食肆中，许家一行人带着登高祈福的轻松心情回到自家小院。
  午时已过了一会儿，院门一推开，却见两道人影正静静立于那株叶子已染上点点金黄的桂花树下。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闵流照。
  秋阳余晖落在他洗得微微泛白的青衫上，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他唇边噙着一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许桑柔身上，那笑意便真切地暖了几分。
  而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位清瘦矍铄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平和，透着阅尽世事的通达与智慧。
  他穿着半旧的深蓝直裰，袖口磨得有些发毛，负手而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儒雅书卷气。
  “闵哥哥！王爷爷！” 小妹许平吟眼睛最尖，像只欢快的小雀儿，第一个脆生生地喊了出来，迈开小短腿就奔了过去，亲昵地拉住了王老夫子垂落的手。
  “老先生抱起许平吟，笑着说：“逐月说今日重阳，你们一家要登高。老夫想着，巴蛇山色，秋来正好，我这把老骨头也松动松动，想与你们同往，不知可否？”
  “求之不得，能与先生一同去登山，那是再好不过了！” 许路年连忙应道。
  秋日的阳光洒满小院，带着暖意的风拂过院中众人含笑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