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蟹饭

  中秋当日，许家食肆难得在午时前两刻开了门。
  午市的喧嚣竟破天荒地提早降临。
  许桑柔立在灶台前，眼神专注，周身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蟹肉独有的、勾魂摄魄的鲜甜弥漫开来，这鲜香是无声的号角，食客们早已闻风而动，在食肆门前排起蜿蜒长龙，嗡嗡的人语汇成一股暖流，将小小的食肆塞得满满当当。
  “阿飞，今日这阵仗可真是不小呀！”
  一声清亮的笑语穿透鼎沸人声。
  老主顾文娘一身簇新的秋香色褙子，鬓边簪了朵应景的绢纱桂花，已稳稳坐在离柜台最近的那张木桌旁。
  她那双利眼含笑扫过拥挤人群，又落回忙碌的阿飞身上，带着熟稔的调侃。
  阿飞低头打着算盘，头也没抬，嘴角却弯起：“文娘子，咱们今日这小店特意午时开业，就为了让大家多感受一会儿中秋佳节的气氛呢！”
  今日只有一个种类：蟹饭。
  而后厨，许桑柔手腕一沉，勺尖精准地挑起一团深栗色、硕大如拳的物事，稳稳落入早已备好的阔口青瓷碟中。
  那东西浑圆敦实，颤巍巍地卧在碟心，这是刚做好的蟹粉狮子头。
  细碎的蟹黄与蟹肉如同金箔碎玉，密密镶嵌在剁得极细的肉茸里，再被一层浓稠油亮、泛着琥珀光泽的酱汁严丝合缝地包裹住，酱汁正沁润在青瓷碟上狮子头旁的一团米饭边缘。
  另取小勺，从那熬得浓稠的蟹粉酱汁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手腕微抖，金红油亮的酱汁如熔化的金液，带着滚烫的热气，“滋啦”一声浇淋在雪白的米饭上。
  霎时间，蟹油特有的霸道浓香混着酱汁的醇厚，猛地炸开，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所有食客的呼吸。那酱汁贪婪地渗透进每一粒米饭的缝隙，米饭的洁白迅速被染成诱人的酱金。
  再给这份饭添一道下饭小菜：蟹钳烩鲜蔬，莹白饱满的蟹钳肉与脆生生的碧绿秋葵段、嫩生生的乳白芦笋尖，在薄油急火中滚过一遭，清亮亮的芡汁浅浅覆着，如同初秋晨露，清新鲜亮，这道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狮子头的浓腴。
  “阿舵！”许桑柔扬声唤道。
  早已守候在侧的阿舵应声如风，双手稳托托盘，将这份蟹饭送至文娘面前。
  文娘的目光牢牢黏在那颗酱汁浓郁的蟹粉狮子头上，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动。
  她不再言语，抄起竹箸，迫不及待地戳向那丰腴的圆球，轻轻一分，内里粉白相间、嵌满丝丝缕缕蟹黄蟹肉的肉茸便一下绽开。
  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连着那粘稠浓香的酱汁，一同送入唇齿之间。
  丰腴的蟹肉颗粒在舌尖爆开，鲜味如潮水般奔涌，而后猪肉茸的细嫩柔滑和那醇厚馥郁的酱汁，裹挟着蟹膏特有的黏糯甘香，让她彻底沉浸在蟹味带来的鲜甜里。
  文娘甚至顾不上仪态，忙不迭舀起一勺吸饱了酱汁的米饭。
  米饭的温润甘甜与蟹酱的霸烈鲜香在口中交融翻滚，米粒自身的筋骨恰到好处地承托住酱汁的浓稠。
  她吃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眉眼舒展，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极致的美味熨帖得妥妥当当。
  几口浓香下肚，肠胃熨帖，心神松弛。
  文娘这才腾出空来，啜了口温热的姜茶，目光随意扫过柜台后忙碌的阿飞，话匣子便如那蒸腾的热气般自然打开：“阿飞小哥，听说了没？咱们江县丞府上的那位二姑娘，前日可算把亲事定下啦！”
  阿飞正收了进来食客的号码牌，闻言手上一顿，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面上只作不经意状，随口应道：“哦？这可是大喜事。不知是哪家的俊杰郎君，能入得了江县丞的眼？”
  “嗐！”文娘压低了点声音，“还能有谁？这是招赘！江家那二姑娘，心气儿高着呢，江大人又只有这么个嫡出的掌珠，自然要留在身边承欢膝下。”
  她夹起一截脆嫩的芦笋送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听说那后生原也是个正经读书人，有功名的秀才郎！模样也周正，可惜啊……”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世事无常的唏嘘，“原先家底也算殷实，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老父亲不知怎的，突然就撒手去了，撇下孤儿寡母。家道一落千丈，他一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守着个寡母，又能如何？这不，只能应了江家的招赘。”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自己碗中，“这姻缘啊，也真是难说。门第高低，有时也敌不过翻云覆雨的一只手。”
  阿飞听得仔细，面上却只挂着些笑容，手脚麻利地为文娘添上热茶：“您说的是，世事难料。不过这江二姑娘有了归宿，总归是好事，江大人想必也安心了。”
  他嘴上应承着，心里却想着得出去打听打听什么消息，早看那江二小娘子不顺眼了。
  文娘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被碟中那蟹粉狮子头夺了回去，心思沉入了美食的海洋。
  喧嚣的午市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食肆内一片杯盘狼藉后的宁静。
  残羹冷炙已被收拾干净，唯留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蟹油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