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题名宴（二）

  踏着夕阳余晖，三人坐在牛车上，此刻正在通往礼县的官道上。
  车轮辘辘，牛车上的三人都充满了轻松与喜悦。
  阿飞在前头赶车，嘴里不成调地哼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曲儿，比来时不知快活了多少倍。
  许桑柔挨着闵流照坐着，她望着天边流丽的晚霞，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闵流照闭目养神，但眉宇间那份舒朗与隐隐的意气，却怎么都藏不住。
  贡院门前的挣扎和紧张，已经被三人远远抛在了脑后。
  回到礼县，三人各自归家，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人稍作洗漱就沉沉睡去。
  直到傍晚时分，睡醒了的阿飞兴冲冲地拍响了许家院门。
  他带来了闵家夫妇的口信：“我家老爷夫人说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如今已在宅中设下薄宴，请诸位前来参宴，务必赏光！”
  闵宅今日张灯结彩，连檐角都挂着簇新的红绸灯笼，映得庭院一片暖融喜气。
  正厅里，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早已摆开，碗碟精致，银箸生光。
  桌面上琳琅满目，尽是闵家夫妇特意从城中各大顶尖酒楼点来的珍馐，香气交织，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今日这席面，是沾了流照的光，也是谢过诸位的照拂！” 闵音满面红光，举杯相邀，慈和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着笑意。
  付恒流虽依旧持重，但眉眼间的喜悦与感激亦是真切，亲自为众人布菜。
  众人的目光首先被桌中央一道金黄色泽的“双下驼峰角子”给吸引住了。
  那是以极珍贵的驼峰肉为主料，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裹上一层轻薄透亮的蛋液面糊，投入滚油之中，瞬间炸得膨起，如同一只只精巧玲珑的金色小角。
  浓郁的、带着特殊脂香的肉味混合着油炸的焦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许秋鸿率先夹起一只，入口是惊人的酥脆，“咔嚓”轻响，牙齿破开那层薄壳，内里包裹的驼峰肉竟是温润如玉，带着奇异的弹韧口感。
  丰腴的油脂香气瞬间在口中弥漫，却并非肥腻，而是一种极其醇厚、带着野性气息的鲜美，与平日里吃的羊脂、猪油渣都不一样。
  “这驼峰之腴美，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老夫子捻须赞叹。
  许桑柔却看着那金黄的角子，有些踌躇。
  她从未吃过驼峰，只觉那奇特的香气和油亮的模样好看，但她不是很想下嘴。
  付恒流察觉，温和笑道：“莫怕，尝尝看？若是吃不惯，这边还有别的。”
  她体贴地将另一盘色泽洁白、形如弯月的“假沙鱼”换到许桑柔面前。
  古人称鲨鱼为“沙鱼”。
  这“假沙鱼”乃是以上好的猪里脊肉为主，辅以鱼蓉、蛋清，经大师傅巧手反复捶打、调味、塑形，再以特殊的刀工刻出模拟鲨鱼皮的纹理，最后蒸制而成。
  其形竟与真正的鲨鱼脍有七八分相似，白如凝脂，纹理宛然，静静地卧在碧绿的荷叶盘上，旁边配着一小碟姜醋汁。
  一股极其清雅鲜美的鱼香味扑鼻而来。
  许桑柔好奇地夹起一片，肉片微微颤动，显出惊人的柔韧弹性。
  蘸一点姜醋，那质地细腻滑嫩、毫无纤维感，猪肉的醇厚本味被完美保留，却又奇异地融合了鱼鲜的清甜，口感丰润饱满，毫无腥膻，甚至比寻常鱼肉更为爽滑鲜美。
  那纹理的处理也带来了微妙咀嚼感，几可乱真。
  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夹了一片，倒是这种手法她可以多学习学习。
  “这便是‘假菜’的功夫了，” 王老夫子颔首，眼中满是欣赏，“以凡料拟珍馐，形神兼备甚至更胜一筹，此非庖厨之技，近乎道矣，如今京中贵人，最是追捧这等巧思。”
  闵音笑道：“正是此理！丫头，喜欢就多吃些，这‘假沙鱼’可是珍楼大厨的看家本事。”
  还有各种各样的珍馐佳肴等着大家品尝。
  那“通花软牛肠”炸得金黄酥脆，肠衣上细密的花刀在热油中绽放如菊，入口先是极致的脆响，内里包裹的牛肠却软糯弹牙，带着浓郁的脏器香气和五香卤料的回甘。
  “烤全羊”被片成薄片，外皮焦脆如琥珀，内里羊肉鲜嫩多汁，撒着孜然、辣椒面的辛香与羊肉的丰腴在口中碰撞，豪迈奔放。
  “冻鱼”则如一方晶莹剔透的水晶冻，嵌着洁白的鱼肉块、深红的火腿丁、碧绿的豌豆，冰凉滑腻，入口即化，带着清爽的鱼冻鲜甜，是解腻的妙品。
  “蹄子清羹”盛在青瓷碗中，汤色清亮见底，不见半点浮油，只余几块炖得酥烂脱骨的蹄髈肉沉在碗底，汤面上飘着几粒碧绿的葱花。舀一勺入口，汤味极清，却又奇异地醇厚，是长时间熬煮出的骨胶原的精华，带着纯粹的肉香和一丝姜的暖意，滑入喉咙，熨帖无比。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纷纷举杯向闵流照道贺。
  闵音感慨道：“能中举已属不易，逐月这般年岁便得中第五名亚魁，实乃祖宗庇佑，更是他自己寒窗苦读的造化！来，为父敬你一杯！”
  付恒流也难得地多饮了几杯，看着儿子，眼中是掩不住的骄傲。
  “是啊，” 许路年也举杯附和，“听闻今日放榜，那中解元的乃是一位年过四旬的老秀才，实在可见考取功名之艰难。贤侄如此年轻便蟾宫折桂，前途不可限量！”
  王老夫子捻着银须，看着自己得意门生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意气风发，欣慰之余，语重心长地开口：“逐月啊，此榜高中，可喜可贺，然切莫以此自满，以为功名唾手可得。”
  老先生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千钧之力，让席间的喧闹稍稍沉淀，“乡试不过登堂，会试方为入室。京师群英荟萃，天下才子尽聚于此，那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你天资颖悟，根基亦算扎实，然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段时日，正当沉心静气，将乡试所得细细咀嚼，查漏补缺，更需广阅群书，深究经义，磨砺文章。须得戒骄戒躁，潜心向学。来日会试，当一鼓作气，务求再下一城！”
  闵流照闻言，脸上那丝飞扬迅速敛去。
  他离席起身，对着王老夫子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沉心静气，刻苦攻读，不敢有丝毫懈怠。会试之期，必全力以赴，不负师恩，不负父母，亦不负己志！”
  窗外的月色愈发清亮，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杯盘交错的宴席上，将那烤全羊的焦脆、通花牛肠的金黄、假沙鱼的晶莹、冻鱼的剔透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