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巧果与花瓜
作者:青山近
七月初七,是乞巧节,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
这次乞巧节格外热闹,也许是为了散尽之前大旱传闻带来的不安和忧愁。
张贵娘端出几碗煮好的筒骨汤粉,筒骨的油脂香和肉香直达鼻子。
她抬眼看了看正准备出门的许桑柔,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疼惜:“岁岁啊,你说你,偏生挑这七月初七闭店。一年里就数这几个大节最是挣钱,人挤人的,一碗素面都能卖出肉价钱!你这倒好,银子不挣,倒要跑出去玩儿?”
许桑柔闻言转过身,脸上漾开一个轻松又俏皮的笑容:“娘!钱是挣不完的!今日可是女儿节,就该出去走走看看,沾沾喜气,松快松快筋骨!整日困在灶台边,人都要变成一根老油条啦!”
张贵娘停下动作,看着女儿在暮色中愈发显得窈窕挺拔的身影。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话是这么说……可女大不中留,你这心啊,怕是早就飞出去喽。” 那语气里,有为人母的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女儿即将离巢的怅然。
许桑柔擦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亮而坚定:“娘!您说什么呢?女儿永远是这家的一份子!谁也改变不了!”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澄澈而认真,“我先是许桑柔,然后才是别的身份。”
张贵娘被女儿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说得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笑骂道:“好好好,就你道理多!去吧去吧,玩得开心些!只是……”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门口怕是有人等得脖子都长了吧?”
许桑柔脸不红心不跳,反道:“娘,你可别把人打趣得不好意思了!”
还想打趣她?那不可能的。都给我大大方方的!
却也不再停留,脚步轻快地朝院门走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檐下灯笼柔和的光晕里,果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闵流照一身半新的月白细布长衫,身形挺拔,在暖红的灯笼光下,愈发显得清俊温润。
他显然已等候片刻,却无半分不耐,嘴角噙着温煦的笑意,目光如同春日里最和暖的溪流,静静落在许桑柔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映亮。
“等久了?”许桑柔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不久。”闵流照摇头,目光温柔,“刚刚好。” 他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
许桑柔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一丝细微的电流仿佛窜过,让两人的心跳都悄然快了一拍。
“走吧!”许桑柔眼眸弯起,如同盛满了星光,“带你去见识见识礼县七夕夜最热闹的街市!”
夜幕彻底落下,星河璀璨。礼县的河东河西市集却亮如白昼。
家家户户门前都挑起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流光溢彩,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流光溢彩。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和脂粉混合的、令人心醉神迷的节日气息。
两人牵着手,汇入摩肩接踵的人流。许桑柔如同放出笼的小鸟,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
旁边不远处搭着一个华丽的高台,一群身着彩衣、面覆轻纱的舞姬正随着悠扬的丝竹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罗裙旋转,身姿曼妙如同月宫仙子临凡。
乐声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欢快跳跃,引得围观者如痴如醉。
这就是古代的现场舞台吗?
“真好看!”许桑柔赞叹着,目光被吸引过去。
闵流照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她兴奋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只觉得这人间万千繁华,都不及眼前人。
他护着她,小心地避开拥挤的人潮,走到一个卖小玩意的摊子前。
摊子上琳琅满目:泥塑的胖娃娃、彩纸糊的精致风车、草编的栩栩如生的蚱蜢蝴蝶、还有各种寓意吉祥的香囊荷包。
“喜欢哪个?”闵流照温声问。
许桑柔的目光被一个憨态可掬的兔儿爷泥塑吸引,那兔子抱着捣药杵,三瓣嘴笑得喜庆。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最后挑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用红绳串着的白玉平安扣,握在手心,冰凉温润。“这个好,平平安安。”
闵流照笑着付了钱,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拿起一个只遮住上半张脸的白色兔子面具,在许桑柔脸前比了比:“这个也衬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戴面具。”许桑柔嘴上说着,却任由他替自己戴上。白色兔子面具憨态可掬,灯光下衬得她露出的下半张脸,红唇贝齿,更添几分娇俏。
闵流照看得有些出神。
“诶!是巧果!”许桑柔的注意力又被一阵甜蜜的香气吸引。
拉着闵流照挤到一个支着油锅的摊子前。只见摊主熟练地将和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放入雕着“莲生贵子”、“喜鹊登梅”等吉祥图案的梨木模子里,压紧,再轻轻磕出来,便是一个个精巧可爱的面点生坯。
生坯滑入翻滚的油锅,瞬间膨胀,变得金黄酥脆,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炸好的巧果被捞出沥油,堆放在竹匾里,散发着浓郁的麦香、油香和一丝丝甜蜜的焦糖气息。
“老板,来一包!”许桑柔声音雀跃。
刚出锅的巧果还有些烫手,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鲤鱼形状的,轻轻掰开。外皮酥脆掉渣,内里却是暄软绵密,带着面食天然的甘甜。
“慢点吃,小心烫。”闵流照看着她满足的眉眼,笑意更深,自己也拈起一个莲花状的,细细品尝这份质朴的香甜。
再往前走,一个摊子前围了不少人,啧啧称奇。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前的长案上并无寻常吃食,却摆满了用各种瓜果雕刻成的花瓜。
粉瓤西瓜被镂刻成层叠绽放的牡丹,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
翠皮香瓜则被雕成了展翅欲飞的青鸾,羽毛栩栩如生。
甚至还有用冬瓜雕刻的亭台楼阁,玲珑剔透。这些“花瓜”不仅形神兼备,更在瓜腹内巧妙地嵌入了冰屑或时令鲜果,既是精美的艺术品,更是消暑的佳品。
许桑柔看得移不开眼,这刀工绝啊,拉着闵流照挤到前面。
“小娘子,来一份?”老者笑呵呵地问。
许桑柔挑了一个用蜜瓜雕成的“并蒂莲”,两朵莲花相依相偎,花心处嵌着几颗晶莹的冰镇葡萄。
老者用细长的竹签小心地扎起一小块连着果肉的瓜瓣,递给她。许桑柔接过,轻轻咬下。
冰凉的蜜瓜清甜多汁,瞬间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她眼睛一亮,将竹签递到闵流照唇边:“快尝尝!又好看又好吃!”
闵流照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块瓜。
冰凉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仿佛一股清泉流淌过心田。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满街璀璨的灯火。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两人随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河畔。河面上漂满了祈愿的莲花灯,点点烛光随波荡漾,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喧嚣的人声仿佛被隔开,只余下潺潺的水声和彼此的呼吸。
闵流照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凝视着许桑柔。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掌心微微有些汗意,心跳如擂鼓。
“岁岁。”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无比郑重,“今夜星河璀璨,鹊桥飞渡。我……我心中亦有千言万语,只愿诉与你一人听。”
许桑柔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静静地等待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东西。
帕子打开,是一支发钗。
簪头并非繁复的花样,而是两只以极细银丝缠绕勾勒出的飞燕,双翅舒展,轻盈灵动,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岁岁,”闵流照将发钗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此钗名‘双飞燕’,寓意比翼齐飞,不离不弃。”
许桑柔看着那支在星光与灯火下熠熠生辉的双飞燕发钗,又抬眼看向闵流照那双有些忐忑的神情,轻轻笑了。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发钗,而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闵流照托着发钗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一丝薄茧,那是常年劳作的印记。
这真实的触感让闵流照心头一颤。
“你的心意,我懂。这支双飞燕,我很喜欢。” 她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支发钗,指尖拂过,感受着那燕子振翅欲飞的灵动。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只是,”她微微仰起脸,“我许桑柔的姻缘,不是攀附,是相知相守。”
“好!”闵流照眼神炽热而明亮,“岁岁,今年秋闱,我必全力以赴!待我中了举人,便亲自求许伯父伯母让我二人定亲。”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说到了许桑柔的心坎上。许桑柔最欣赏的就是他身上的开朗自信又不失稳重沉静。
她终于抬起手,将那支双飞燕发钗珍重地簪在了自己乌黑的发髻间。
银燕的翅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闵流照看着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许桑柔没有任何迟疑,将自己的手稳稳地放入他的掌心。
十指相扣,温暖而坚定。
“走,”闵流照的声音带着笑意,“带你去放一盏河灯。”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向那漂满各种许愿花灯的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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