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南瓜粥,菘菜肝尖饽饽
作者:青山近
河内大旱的消息现在才传到礼县的地界。
但那个时代,消息本就具有滞后性,何况还是一个府城下面的小县城。
起初,只是县城粮行的米价猛地窜高,引得市井间一片惶惶。
但官府拿出了平抑的手段,几道告示贴出,粮价被官令按回了原位。
不过仍旧有零星的流民来到了下面的各个乡村,闵家几位族老和乡贤也收留了来到乡里的几个流民。
那些孤苦无依、缺衣少食的流民,是书本上短短一句“岁大旱”,就流离失所的人们。
许桑柔这辈子没有见过流民,心里想着多少为他们尽一份力。
跟闵流照说想去看看,闵流照答应了,便带着许桑柔坐上了牛车回乡里。
温泉乡离县城不远,马车半日即到。闵家祖屋旁边有不少高宅大院,而外围倒是还有一两座较小瓦房,里面几间闲置的房间被临时收拾出来,让这些流民暂且住下。
当晚,闵家几位族老与几位乡贤商议:“官府虽有赈济,但鞭长莫及。我等当自救互助。”
他们决定在乡里设个粥棚,暂解燃眉之急。闵家也愿意出大头米粮柴薪。
许桑柔来了闵宅就去见过了闵老大人,还跟闵流照的父母谈天说地,气氛融洽。尤其是闵流照的母亲付恒流,握着许桑柔的手都不想放。
直到听说今晚开始便在温泉乡给流民们开设粥棚,许桑柔便自告奋勇要帮忙。
说是夜晚,实际上也就是下午太阳还未下山的时间。
温泉乡入口那株大银杏树下,几口临时架起的硕大铁锅便开始吞吐着白茫茫的水汽,夕阳照射下,也成了金色。
闻讯而来的流民和乡里少数生活困顿的人家,抱着破黑陶碗,排起了队伍。
他们眼神死死锁住那几口蒸腾热气的大锅。
许桑柔系着素净的围裙,挽起袖子,站在了最靠前的一口大锅旁。
她面前是闵家粮仓调出的糙米,还有堆积如小山的金黄南瓜。
只见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老南瓜,手起刀落,“笃”的一声脆响,厚实的瓜壳应声裂开,露出内里饱满、色泽金黄的瓜肉。
拿刀的手灵巧转动,瓜瓤被利落刮下,黄澄澄的瓜肉飞快地被切成均匀厚实的块状,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大铁锅里的水很快滚沸。
许桑柔将淘洗干净的糙米哗啦倾入沸水。
米粒沉浮片刻,渐渐吸饱水分,显出莹润来。
这时,切好的南瓜块尽数倾入锅中,橙黄的南瓜块与舒展的米粒在沸水中翻腾。
灶膛柴火噼啪作响。
时间在氤氲热气中流淌,米粒彻底舒展开来,变得绵软爆开花来,释放出米香。
南瓜则在热力下融化,变得软糯富含甜香。
糙米的醇厚与南瓜的馥郁开始散发出来。
那粥的颜色,也一点点沉淀、晕染,最终化为一锅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温暖而诱人的金色。
这南瓜糙米粥在锅里微微荡漾,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醇厚甜香。
排着的队伍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粥好了!”许桑柔扬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她拿起长柄木勺,探入锅中,手腕沉稳搅动。
木勺沉底提起,勺中是满满当当、稠得挂勺的热粥。
她稳稳地将这暖流倾入一只只伸过来的碗中。
那个抱着瘦弱孩子的妇人接过碗,枯瘦手指触到碗壁温热时,猛地一颤。
眼睛盯着碗中浓稠的粥,嘴唇哆嗦:“真香啊,娃儿喝一口!”
她小心舀起一勺,吹了吹,先喂给怀中孩子。
温热的、带着清甜米香和南瓜甘醇的粥汁滑入孩子口中,微弱气息似乎平稳了些。
痩黑妇人才埋头,贪婪地吸溜了一大口。
滚烫、浓稠、甘甜的暖流滑下,填满空瘪冰冷的胃囊,一股暖意贯通四肢百骸,让她冰冷僵硬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她深深吸气,那浓郁温暖的食物香气,对她而言,或者说对所有流民而言,便是这绝望里突然透出的光亮。
施粥队伍缓缓移动,阿飞开始帮忙施粥。
而许桑柔正在准备另一样吃食。
新鲜猪肝被片得薄如蝉翼,透着粉嫩光泽,在粗木盆里,与切得细碎的菘菜、姜末、盐粒、以及一小勺酱料混合用手抓匀。
每一片滑嫩肝尖都裹上酱汁,再开火用少量的油炒得脆嫩爽滑,旁边,是和好的杂粮面团,一团面,揉按擀成面皮。
舀起满满一勺馅料,堆在面皮中央。手指翻飞,捏出匀称细密褶子,转眼间,一个浑圆饱满的饽饽便立于掌心。
巨大竹编笼屉早已热气腾腾,饽饽被小心地一个个码放进去。
柴火持续燃烧,不多时,笼屉缝隙钻出丝丝缕缕鲜香,猪肝特有的浓郁荤鲜被热力催发,被菘菜的清甜爽脆巧妙包裹调和,再被谷物蒸熟的暖香托底。
这香气勾魂摄魄,带着直抵脏腑的熨帖诱惑力,无声撩拨味蕾。
“饽饽也好了!”蒸笼被猛地揭开。霎时间,大团乳白滚烫蒸汽轰然腾起。
待雾气稍散,笼屉里,饽饽安静卧着,表皮油润光亮,隐隐透出内馅深色轮廓,薄面皮几乎兜不住丰盈汁水。
一个沉默瘦弱的汉子接过热饽饽,烫得左右倒腾,迫不及待对着鼓胀处就是一大口。
牙齿穿透微带韧劲的杂粮面皮,瞬间,滚烫、鲜美、浓郁的荤香汁水在口腔猛烈迸溅!猪肝滑嫩丰腴在舌尖化开,释放醇厚鲜美滋味,菘菜的清新爽脆中和了腥腻,带来脆生生口感,咀嚼间,咸鲜汁水裹挟谷物香在唇齿流淌。
汉子猛地瞪大眼睛,喉咙发出低沉满足的、近乎呜咽的喟叹,仿佛这一口滚烫鲜美,便足以将一路艰辛和对未来的恐惧,暂时安抚下来。
这猪肝是乡中一位乡贤派人去县城采买的,猪肝猪下水等便宜,但至少是点荤腥,能补充一下营养。
闵流照也站在人群中帮忙递送。
他亲眼看着一张张麻木灰败的脸庞,在喝下热粥、咬下饽饽后,如同久旱土地被甘霖浸润,一点点焕发生气。
空洞眼神里,也有了希望的微光。
他递饽饽给一位老丈,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老丈干枯如树枝、布满老茧的手,心头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
那种感觉,就像触摸到了干涸龟裂的大地。
他望向温泉乡依赖天时的田亩,不由得忧愁,仅是今日能救几人?
天下若旱魃横行,天下万民该如何呢?
又过些时日,官府处置文书送达温泉乡。
几个穿半旧皂衣的差役,拿着书册,在闵家管事陪同下,于乡外围几处荆棘丛生、乱石嶙峋的坡地上圈划。
“喏,就这几处了,”差役指着贫瘠荒地,语气平淡,“无主未垦荒地,地力薄碎石多,但能落脚生根。仔细开垦,种些耐旱荞麦、豆菽,勤快些,总能糊口。”
流民被领到荒地前。
望着荆棘碎石贫瘠浅土,有人眼中微光黯淡,显出茫然。
闵流照站在一旁,沉默弯腰,从脚下干硬土坷垃中抠出一块。
土块粗糙贫瘠,握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无意识用力,土块碎裂,干粉簌簌滑落。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带着沙砾感的土黄粉末,又看眼前荒地,一个念头沉重撞入脑海。
当晚回了礼县,闵流照就进了许家院子。
许桑柔在井边清洗花果,显然是已经生意好到提前打烊了。
她侧过头,看着闵流照星夜下中沉郁的身影,心有所感。
她甩甩手上水珠,用围裙擦干,走到闵流照身边,声音轻柔:“逐月,还在忧心那那些流民?”她顿了顿,想起来一件事,“我忽想起一桩旧事。早年还小时候,听跑船的老舵工闲谈,说极南之地,有个叫占城的番邦,那里的稻种,似乎与中原大不相同……”
闵流照猛地抬头,急切问道:“占城?稻种?岁岁此言当真?如何不同?快!细说!”他因激动而微微前倾。
长久萦绕心头的、关于土地与粮食的沉重阴霾,似乎被“占城稻”三字骤然撕开一道缝隙。
许桑柔被他灼灼目光看得微怔,随即垂眸,声音轻缓清晰:“那老舵工说,占城稻更耐旱,生长期也短得多,插秧到收割,只需五十余日?而且,”她抬起眼,带着一丝希冀,“据说收成也要好上不少。他当时只当异域奇闻说笑,我也未曾当真。但见你忧心农事,便突然想起……”
占城稻啊,以前学过,但是不够具体,细节全忘了,全教回给老师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啊许桑柔!她恨不得穿回去翻翻书。
她叹了口气,望向闵流照,“若真有那样的稻子,能在这般贫瘠土地上,旱年也能早收多产,该有多好。或许能少些今日所见之苦?”
闵流照不再追问,只是深深、郑重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他未再言语,然而,“占城稻”这三个字,却像一粒饱满而充满无限可能的种子,带着沉甸甸谷穗的幻影,种进了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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