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桃李多多

  不同于许桑柔如同听普通八卦的那种轻松惬意，许家一家人和闵流照等人都皱着眉。
  张贵娘没好气地拿走她手里的糖糕，“吃吃吃！你可知那崔家在府城可有多大排场？”
  她伸手张开臂膀比划了一圈，“权势滔天！几可遮天！”
  许桑柔倒是乐观，“左右不能把我绑回去吧？我不乐意，阿爹还是咱们礼县的捕头呢！”
  “那崔牧崔二郎当真有那么吓人？” 阿飞搓着手，带着一种少年人不信邪的态度，“崔家在府城，真能一手遮天？桑柔阿姐不过是跟他病去了的娘子有个几分相像，这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他见一个就要强抢一个不成？”
  许秋鸿紧抿着唇，他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许桑柔，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阿姐，我有同窗之前是府城的，此事绝非危言耸听！崔家势大，横行府城多年，强占民田、逼良为贱的事还少吗？若那崔牧真动了邪念，什么手段使不出来？那等权贵眼里，礼县捕头……”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虽未出口，但大家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许桑柔轻轻握住父亲紧握的拳头。
  她看向皱眉的闵流照，又看看忧心如焚的爹娘，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好啦好啦，你们别自己吓自己。我爹是县衙捕头，崔家再势大，总也得讲点王法体统吧？难道真能青天白日，来礼县抢人不成？”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无畏。
  “哎哟我的傻女儿！” 张贵娘一把攥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许桑柔微微一怔。
  她眉毛似乎都皱在了一起，“你以为那些高门大户抢人，都是明着来的吗？他们有的是法子让你‘心甘情愿’地嫁入崔府当妾室。岁岁，那是虎狼窝啊！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啊！”
  张贵娘他们吃的盐比许桑柔吃过的饭还多，也见多了这种事情，在礼县有些权势的家族都能强纳妾呢，更何况是在府城权势滔天的崔家。
  许路年他抬起头，对着女儿缓缓点头说：“你娘说得对。岁岁，爹这点微末身份，在府城崔家眼里，屁都不是。若他们真起了歹心……”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剩下的话哽在喉间，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闵流照霍然起身，他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神却与以往的开朗惬意不同，带着一丝锐利：“不管怎么说，此事非同小可！我明日天不亮就回村里一趟，必须立刻告知我祖父和爹娘！”
  许桑柔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意，如同穿透阴云的月光。
  “好啦好啦！” 她站起身，声音刻意轻快起来，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瞧瞧你们，一个个愁云惨雾的，天都要被你们压塌了！且不说有没有流言传过去，且那崔二郎来不来还是两说呢，我们倒先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不成？”
  她走到院角的井台旁，那里放着一篮白日里新买的桃子和李子，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日子总得过下去呀！难道就因为怕被豺狼惦记，我许桑柔这辈子就得披头散发、遮遮掩掩，连这家里的门都不敢出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打水清洗桃李，“来来来，都给我打起精神！尝尝我新琢磨的消暑甜水，保管让你们把烦心事都忘到九霄云外去！”
  她的动作麻利而从容。水灵饱满的桃子与李子被洗净沥干，带着洗干净的水果回了后厨。
  将去了核的水果投入粗粝的石臼中。许桑柔拿起石杵，手腕沉稳有力地落下，“咚！咚！咚！” 舂捣声在静夜里有节奏地响起，如同安抚人心的鼓点。
  饱满的果肉在石杵下迅速破碎、瓦解，汁水四溅，馥郁清甜的果香混合着桃李特有的微酸气息，冲淡了方才的沉重。月光流淌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再加入之前制好的冰块，一起捣碎。直到捣至果肉糜烂，汁水丰盈溢出，冰块成了冰沙，她才停手。
  将石臼中那混合着细碎果肉、流淌着诱人粉紫与淡黄果汁的果酱冰沙状物，小心地倾倒入一个个白瓷小碗中。
  接着，她揭开一个青瓷小罐，用木勺舀出浓稠透亮、散发着花蜜清香的琥珀色蜂蜜，如同流淌的黄金，细细淋入果泥冰沙之中。
  最后，她又从另一个小巧的陶罐里，拈出一小撮精心糖渍过的茉莉花。那些小小的白色花朵，在糖霜的浸润下显得晶莹剔透，带着浓郁的甜香和茉莉特有的清雅芬芳，如同点点碎玉，被轻轻撒落在粉紫淡黄的果泥之上。
  瞬间与浓稠的果泥、蜜糖和糖渍茉莉花交融。她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筷，手腕轻巧地搅动起来。粉紫与淡黄的果汁在清水中晕染开梦幻般的色彩，这甜品，充满了桃李的酸甜活泼，蜂蜜的醇厚甘美，茉莉的清幽雅致，还有冰沙带来的冰凉沁意。
  这香气仿佛带着魔力，丝丝缕缕钻入每个人的鼻腔，驱散了心头的郁结，带来一阵清凉的慰藉。
  “喏，尝尝我做的‘桃李多多’！”
  许桑柔将搅匀的甜品冰沙分盛在几只白瓷小碗里，一一递到众人手中。
  碗壁冰凉，碗中液体色泽泛着粉桃色，细碎的果肉和洁白的茉莉花在月光下轻轻荡漾。
  许路年最先接过，那沉郁紧绷的肩背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他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清甜的由冰沙化开的汁液瞬间滑过喉咙，最先涌上舌尖的是桃李捣烂后释放的、无比新鲜浓郁的天然酸甜，带着水果特有的鲜活气息，而蜂蜜那醇厚圆润的甘美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果酸，带来绵长舒适的甜意。
  而那糖渍茉莉花则让一股极其清雅、带着凉意的花香给这果泥冰沙带来了不一样的植物花香，瞬间涤荡了所有的油腻与烦闷。
  细碎的果肉增加了咀嚼的趣味，冰凉的井水则带来从头到脚的通透舒爽。这一碗看似简单的“桃李多多”，将燥热与忧虑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阿飞咂巴着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方才的愁云被这清甜一扫而空，“又酸又甜又香又凉快！桑柔阿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张贵娘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冰凉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熨帖了她焦灼的心肠。
  她看着女儿在月光下恬静自信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那杯中的甜水，竟也品出了一丝酸涩的回味。
  闵流照捧着碗，又抬眼看向正含笑望着他们的许桑柔。
  他舀了一勺果泥冰沙送入嘴中，冰凉清甜直冲头顶，带着茉莉的冷香，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因担忧和愤怒而燃起的焦灼。
  他放下碗，目光沉静地看向许桑柔：“岁岁，你说得对，日子总要过。但该做的准备，一丝一毫都不能懈怠。”
  许桑柔迎着他坚定的目光，微笑着点头，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嗯。”
  夜色渐浓，闵流照不再耽搁，起身告辞。他走到回了自己的院中，阿飞默契地跟了回去。
  “阿飞，” 闵流照的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色里却异常清晰，“明日，城门一开，立刻来叫我。一刻也不能耽搁。”
  阿飞重重点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郎君放心！我守着时辰，保管误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