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山海兜、水晶鲙
作者:青山近
室内燃着微甜的熏香,烟雾袅袅。
临窗的梳妆镜面前,坐着一位身着粉绿色衫裙的年轻女子。她正拿着一支青黛条,细细对着铜镜描着眉,这人正是江府二小姐江月明。
忽而门外来了一个小厮,对着守门的丫鬟说了几句话,丫鬟便走了过来,附身对着江月明耳语几句。
江月明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映亮了她姣好的面容,那双平日在长辈面前显得娇憨天真的眼睛,此刻却翻涌起一丝算计和残忍。
她放下青黛条,指尖轻轻拂过案上一盒用天青釉装着的香膏,挑了一点细细涂抹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边涂抹一边笑起来。
“‘唐氏二娘’?府城那个崔家?那个崔二郎的短命鬼妻子?”她低声重复,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竟然有人在礼县对着一个食肆小娘子喊出了这个名字?”
“唐云……”她想到之前从府城传到礼县的各种谣言,本来府城的崔氏二郎乃是俊秀的好儿郎,哪个少女不怀春?就连礼县的一些闺阁小姐也时常讨论他,她自然略有耳闻。
不过后来嘛,呵,唐氏真不是个好福气的,偏生进了崔家大宅里招惹些阴私事,好端端地成了怨偶。
后来唐氏“病死”,礼县的闺阁小姐们大多都听过些流言,也不再对崔二郎有什么期望,再后来崔二郎到处寻觅与唐氏相似女子强纳为妾的事情也传过来,众人都认为这崔二郎真是疯了。
如果许桑柔真的和唐氏那么相像,要真是被崔二郎看到,那可真是……
可怜呐!
江月明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周放的脸,求而不得的怨毒,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尖,越收越紧。
“周放……”她恨极了这个名字,要论多爱周放她必然不可能,但周放竟敢一言不发就和父母离开礼县,真是让她在父母面前颜面扫地。
“你既连我江府的招赘都不屑一顾……”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窗棂,仿佛已遥遥锁定了那求学巷的许家食肆,“那便怨不得我,替你心尖上的人,寻个‘好’去处了。”
她懒懒地直起身,喊丫鬟小锦过来,伺候笔墨。她提笔,沾满墨水,雪白的小笺铺开,写下的字娟秀工整,却字字如刀:“礼县求学巷,许家食肆的当家娘子许氏桑柔,年方及笄,容貌气韵,活脱脱便是唐家二娘唐云再世。尤胜府中诸姬。”
墨迹未干,她已扬声:“江安!”
门外侍立的心腹小厮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江月明将那张小笺轻轻推至案边,声音带笑,但笑声中还有令人害怕的寒意:“将此信,即刻送入崔府。不必经门房通传,想法子,直接递到崔二郎崔牧跟前。记住,务必让他知晓,此女,与当年的唐二娘,是‘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特意加重了“活脱脱”三字,语气轻快,却令人非常不舒服。
“是,二小姐。”小厮江安双手捧过那轻飘飘却仿佛轻易可以决定一个年轻女子命运的纸笺,躬身退下,脚步迅疾无声地没入回廊的阴影里。
礼县离府城不算远,但要将信送到,也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的。
偌大的崔府,有好些院落。西园乃是崔二郎的住处,西园兰阁的花厅之内,此时正上了各种菜品,因为此时正值晚食之时。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摆满了西园小厨房精心烹制的珍馐佳肴。
山海兜以薄如蝉翼的澄粉皮裹着山珍海味,玲珑剔透,隐约可见其中虾仁、瑶柱、笋丁的诱人色泽。
梅花汤饼则是一朵朵小巧精致的粉色面花,漂浮在清澈见底、飘着几粒枸杞的高汤里,宛若初绽的寒梅落于玉碗。
水晶鲙是片得极薄的鱼生,铺在碎冰之上,莹白如玉,蘸着特制的姜醋汁,入口即化,鲜甜冰凉。
一道色泽金红、香气霸道的螃蟹鲜实在吸引人的主意,那饱满的蟹肉裹了薄薄一层椒盐香料面衣,炸得外酥里嫩,蟹黄的浓香混合着椒盐的辛烈,散发着让人欲罢不能的香气。
最后是一盏冰镇过的荔枝膏水,盛在剔透的琉璃碗中,清甜的果香混合着碎冰的凉气,是消解油腻的上品。
那总是被人提起的崔家二郎崔牧,此刻正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直裰,斜倚在铺着锦垫的酸枝木圈椅中。
他面容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阴沉沉的,似乎眼前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也勾不起他多少兴致。
他身侧,一位身着碧色轻罗衫裙、杏眼粉腮的年轻女子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布菜。
她是崔牧新纳不久的妾室,姓刘,府中人都称她刘小妇。
她夹起一块炸得酥脆金黄的螃蟹鲜,正要放入崔牧面前的小碟中。
“二郎,尝尝这蟹肉,今日这小厨房的管事说挑的都是顶肥的膏蟹呢。”刘小妇声音娇柔,带着刻意的讨好。
崔牧眼皮都未抬一下,只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有些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这满桌的繁华,看到了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厮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地趋近,在崔牧耳边低语了几句,同时将一个叠得极小的纸卷,不着痕迹地塞入崔牧虚握在扶手上的掌心。
崔牧那原本飘忽无神的眼睛,在小厮低语结束的刹那,骤然一惊!
他的眼睛突然由沉沉的一潭死水变成了波澜起伏的大海,那惊涛骇浪在眼中翻滚。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捏着纸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刘小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手一抖,那块金黄诱人的螃蟹鲜“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洁如镜的紫檀木桌面上,撒下些许碎屑。
崔牧却浑然未觉。
他几乎是粗暴地推开刘小妇再次递过来的筷子,也顾不上那掉落的蟹肉,急切地、带着一种癫狂,展开掌心那小小的纸卷。
烛光下,那娟秀却字字如钩的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活脱脱便是唐家二娘唐云再世……”
“云娘,云娘在世?”崔牧喃喃地念着这几个词,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机械的重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骇人的光亮几乎要灼伤人眼,方才的阴郁死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狂热的兴奋,扭曲了他原本清俊的轮廓。
“礼县的许家食肆,许桑柔?”他一遍遍咀嚼着这几个地名和人名,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幻影。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身后的圈椅都晃了几晃。
“你自己吃吧!”他对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烦躁地挥手,懒得看刘小妇哪怕一眼。
他抬脚就走,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解释。
侍立一旁的刘小妇一脸茫然,不知二郎为何突然如此。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询问:“二郎,这天色已晚,您这是要去……”
“去‘锁春院’!”崔牧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眼中闪烁着偏执的火焰,“我现在就去!”
他再不看任何人,也顾不上身后刘小妇惊愕无措的眼神,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卷,如同攥住了一丝希望,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灯火辉煌、香气弥漫的花厅,身影迅速没入庭院浓重的夜色里。
晚风卷起他月白的衣袂,那背影甚至透露出一丝急切和癫狂。
满桌的珍馐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冰冷而讽刺。
山海兜的剔透,梅花汤饼的精致,水晶鲙的莹润,螃蟹鲜那霸道的浓香,还有荔枝膏水清甜的凉意……
所有精心营造的美味与享受,都在主人骤然离席的决绝下,成了一堆残羹冷炙。
刘小妇怔怔地望着崔牧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精心保养、染着蔻丹的手,又看了看那满桌的佳肴。
她慢慢俯身,用指尖捻起桌面上那块已经凉透的螃蟹鲜。指尖传来油腻冰冷的触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带着沉重的、物伤其类的悲凉。看崔二郎这样子,也许又是听闻哪里有个长得和唐二娘很相似的小娘子了罢。
“看这样子,难道又要多一个被带入这深宅大院,碾碎了血肉,只为供人片刻玩味的可怜人了吗?”
锁春院。
这三个字,如同一个禁忌的咒语,深藏在崔府的西园最幽僻的角落,被经年的尘埃与周边的幽静所覆盖。
院门上那把沉重的黄铜大锁早已锈迹斑斑,锁链上也结满了蛛网,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崔牧一路疾奔,气息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他粗暴地一把推开引路小厮手中哆哆嗦嗦举着的灯笼,从腰间摸出一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艰涩刺耳的“咔哒”声,仿佛开启了尘封已久的棺椁。
“哐当!”沉重的院门被猛地推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惨白的月光下形成一片迷蒙的雾障。
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腐朽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崔牧身后的随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崔牧却恍若未闻,一头扎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疯长得几乎没过膝盖,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抄手游廊的朱漆早已斑驳剥落,栏杆也朽坏了大半。正房的门紧闭着,窗纸破损,像一只只空洞绝望的眼睛。
崔牧目标明确,直奔正房。又是一把锈锁被打开,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推开。一股更为浓烈的陈腐气息涌出。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房内陈设依旧,只是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挂着蛛网。桌椅床榻,依稀能辨出当年的精致与华美,如今却如同蒙尘的枯骨。
崔牧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正对着房门的那面墙壁上。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蒙着素色锦缎的卷轴画。锦缎上也落满了灰尘,颜色暗淡。
他像着了魔一般,踉跄着扑到墙边,不顾那呛人的灰尘,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扯落了那层覆盖的锦缎!
灰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月光里疯狂舞动。一幅色彩依旧鲜丽、却因岁月而略显沉暗的工笔画,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画中的女子,身着淡雅的鹅黄襦裙,云鬓轻挽,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侧身立于一棵枇杷架下,微微垂首,唇边噙着一抹温柔娴静的笑意。
崔牧痴痴地望着画中的人,呼吸急促,眼神狂热得近乎病态。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隔着冰冷的空气,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描摹着画中女子的轮廓,从弯弯的眉,到秀挺的鼻,再到那含笑的唇……
“云娘……我的云娘……”他喃喃低语,声音嘶哑,饱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思念与偏执的浓烈情感,“你看,我又找到你了,我终于又找到了一个更像你的……”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礼县求学巷,许家食肆许桑柔!”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消息,如同念着救赎的咒语,“这次找的人定能更像你几分!我们……我们定能再续前缘!你等着我,云娘,你等着我!”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外被灰尘呛得咳嗽的随从喊到:“吩咐下去!备好车!明日一早,我要出发去礼县!”
月光透过窗棂照射出画中女子永恒不变的温柔笑容。
那笑容依旧娴静,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看透了崔牧那自我感动的、癫狂的、不知悔改的“爱”意,竟然透露出一股惊悚和悲哀来。
“可怜可叹唐云活着的时候受尽崔二郎磋磨,死了反倒成了崔二郎的白月光心上人。”
“疯狂收集有关她的周边,这不就跟那《情深深雨蒙蒙》女主她爹一样吗,娶那么多姨太太,都是因为五官有一部分像晴晴,哦不对,至少晴晴是受尽宠爱的,唐云不是啊!跟个虐文女主似的!唐云亏死了!”许桑柔听完打听回来的一些传闻分析道,大腿都要被她拍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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