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紫苏焖鸭饭（二）

  秦漫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和翻涌的心绪。
  她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眼神却依旧慌乱地飘忽着，不敢再直视许桑柔那张酷似故人的脸庞。
  “对……对不住……”秦漫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缓缓恢复平静，“许家小娘子，我方才一时眼拙，失态了。实在是……”她再次深深吸气，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许桑柔脸上，却充满了复杂的审视，“你与我一位故友竟有七分的肖似！若非年岁不同，我几乎以为……”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后面“亡魂复生”四个字被她死死咽了回去，这事儿对当事人说还是要有些忌讳的。
  许桑柔脸上的惊愕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又是和谁有些像，上次有个食客也是如此，而且这两个人怎么看到她跟见了鬼似的？
  她微微偏了偏头，清澈的眼眸在秦漫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疏离却依然温和的笑容：“秦娘子定是认错了。小女子姓许，名桑柔，自幼长于这里，从未去过府城，更不识得什么唐家二娘。”
  “是我眼花了。”秦梦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竭力维持的平静。
  “许小娘子，”秦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她微微倾身向前，目光锐利如针，“可否借一步说话？就在后厨便好。”
  许桑柔的目光在秦漫凝重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神色紧张的李清怀，轻轻点了点头：“好，请随我来。”
  后厨的空间远比大堂狭小，却因灶火的烘烤而显得更加闷热。
  几口大锅在灶上蒸腾着白茫茫的水汽，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的味道，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柴垛，墙壁被烟火熏染得微微发黑。
  许桑柔引着二人走到相对僻静的碗柜旁，这里离忙碌的灶头稍远，蒸腾的水汽也薄了些许。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习惯性地擦了擦手，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的待客。
  李清怀看着许桑柔恬静的侧影，想到归期已近，心中涌起浓浓的不舍。
  她上前一步，拉住许桑柔的手，语气真诚：“阿柔，我可马上就要回去了，漫娘便是来接我回府城的。这些日子，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和许家食肆了！”
  许桑柔从一个出柜里取出一个用荷叶小心包好的小包裹，递了过去，“这是我今早特意做的糯米肠，加了香菇和腊肉丁的，你和这位娘子留着尝尝。”
  “阿柔的心意，我记下了。这糯米肠，我们定会细细品尝。” 李清怀将荷叶包小心地放在旁边干净的案板一角。
  “许小娘子！”一直沉默立于一旁、面色沉凝如水的秦漫，此刻却猛地开口，打断了这离愁别绪的温情。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我失态，并非全无缘由，你与那唐家二娘唐云实在太过肖似！若非你眼神气质迥异，年岁也轻上些许，我几乎以为是她复生！而唐云……”她停顿了一下，“她嫁的是府城崔家的二郎，崔牧！”
  “崔家……”秦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忌惮，“那绝非良善之地，更非福泽之宅，唐二娘初嫁时是何等明媚鲜活？不过短短数年光景，就形容枯槁。”
  她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到底她和唐云只是个点头之交，见过好几面，但她所遭遇的身为大宗族的女子还能猜不到吗？
  “最后形销骨立，病骨支离，不过二十又三的年纪，便香消玉殒了！对外只说是急病，可那深宅大院里的事，谁又说得清？崔二郎崔牧，表面斯文儒雅，背地里……哼！崔家上下，若说半点龌龊也无，我秦漫第一个不信！”
  她猛地抬手，虚虚指向许桑柔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所以，许小娘子，你千万千万要记住我今日之言：护好你这一张脸！他日若真有机缘到了府城地界，切记，万万不可让崔家的人看见你这张脸！一个都不行！连带着那些想攀附崔家、做崔家耳目的走狗之辈，也绝不可让他们瞧见！”
  不知道崔牧那天杀的又会发什么疯。
  “多谢秦娘子提点。”终于，许桑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得有些异样。她没有追问，没有恐惧的哭喊，只是对着秦漫，郑重地、深深地福了一礼，姿态恭谨而沉稳，“桑柔记下了。这张脸……会小心护着。” 她直起身，目光清亮地迎向秦漫和李清怀，“无论日后如何，今日二位娘子的回护之情，桑柔铭感五内。”
  李清怀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此刻才从秦漫那番惊心动魄的警告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握住许桑柔微凉的手：“阿柔！”她声音急切，“漫娘的话虽重，却是真的！府城虽大，人心叵测。若真有那么一日……你定要记得来找我们！我是城西李家的李清怀，”她又用力握了握秦漫的手，“她是秦家的秦漫！到了府城，只需报上我们二人的姓名，自会有人引你相见！万不可独自逞强！”
  许桑柔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看着眼前两位贵女眼中真切的担忧，心头那点因警告而泛起的寒意被一股暖流悄然驱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唇角重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嗯，桑柔记住了。若有难处，定去叨扰二位姐姐。”
  李清怀和秦漫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告辞离开。许桑柔亲自将她们送到食肆门口。
  她转身欲回店内，却见那坐在最角落、一直闷头喝酒、穿着不起眼灰色短打的食客，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
  他动作极快，在柜台结完了帐，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挤出喧闹的食肆大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