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紫苏焖鸭饭（一）

  车马粼粼，碾过石板，停在了河东市集尚显宽阔的地方，秦漫扶着侍女的手，踩着脚凳轻巧地下了马车。她抬眼望不远处那巷子一间门面朴素、挂着幌子和灯笼的小店，眼中有些疑惑。
  “清怀，”她朝车内伸出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信中把这许家食肆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连府城各大酒楼都相形见拙，如今我可暂且信你一回。”
  车帘轻动，李清怀探身而出，脸上是归家般的松快笑容，眼眸亮如星子，一扫连日来被父母催返府城的淡淡愁绪。
  她利落地跳下车，裙裾带起一阵轻风，挽住秦漫的臂弯：“漫娘，我几时骗过你？府城佳肴自是精致，可许家食肆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已经能够闻到许家食肆散出的香气了，“走吧，保管你尝过，便知何为‘念念不忘’！”
  那店门口仍旧一群食客排队，李清怀和秦漫让侍女和赶牛车的小厮自己去市集上玩儿，李清怀熟练地领了号码牌，规规矩矩地等着排队。
  这食肆就这一点好，大家都是规规矩矩排队的，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否则可不做你的生意。
  还好来得早，排了没多久就到了二人，秦漫看着擦肩而过的满脸满足地走出来的食客们，都一脸疑惑：看着衣着很是富贵啊，在府城都算不错的条件，这么没见过世面？一家小食肆的菜就这么满足了？
  没见过世面的李清怀傻里傻气地坐在刚收拾好的桌位上，熟练地给她倒了茶水。
  “我问了，今日只有一种饭，紫苏焖鸭饭！饮子有雪泡豆儿水、紫苏熟水、豆蔻熟水、柠檬水，你要哪个？”
  “来个豆蔻熟水就行。”秦漫不敢尝试什么柠檬水的新鲜事物，但豆蔻熟水总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阿飞！两份紫苏焖鸭饭！一壶豆蔻熟水！”李清怀朝柜台忙活的阿飞喊到。
  “好嘞！清怀姐稍待，马上就来！”阿飞的声音清亮明快，也透露出熟稔。
  李清怀可是老顾客了，刚开业就来支持，这两个月都不知道吃过多少回了。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浓油赤酱的紫苏焖鸭饭便由一位系着干净围裙、穿着麻布短打的沉默少年端了上来。
  碗是寻常的粗瓷大碗，但里面的食物却发出一股紫苏与鸭肉混合的香气，强势地直钻鼻腔。
  只见深褐油亮的鸭肉块堆叠在颗粒分明、泛着油光的米饭之上，是那缠在鸭肉与米饭缝隙间紫苏叶，有的已被酱汁浸润成深沉的墨绿，几乎与浓油赤酱融为一体，有的则似乎刚刚投入，叶缘还倔强地保留着鲜嫩的绿意，甚至带着一丝生脆的紫色。
  鸭肉被高温逼出的丰腴脂香，混合着紫苏特有的、带着药草般清冽又辛锐的香料香、浓油赤酱带来的醇厚酱香。
  秦漫不由自主地浅浅吸气，那都是紫苏焖鸭的香气。她学着李清怀的样子，用木勺小心地舀起一勺，米饭粒粒分明，油润饱满，几块颤巍巍的鸭肉和几片深紫翠绿的紫苏叶被一同带起。
  “漫娘，快些趁热吃！”李清怀催促着，自己已迫不及待地送了一大勺入口，满足地眯起了眼。
  秦漫依言将那一勺送入口中。
  舌尖甫一触碰到温热的食物，味蕾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般骤然苏醒，鸭皮在热锅无油的煸炒下，早已形成一层微焦酥脆、带着浓郁焦香的外壳，浸漫汤汁厚，一口下去甚至能够爆出汤汁来。
  鸭肉却不同，经过近小半个时辰慢火焖煮、汤汁彻底浸润，肉质酥烂到了极致，几乎无需咀嚼，舌尖轻轻一抿，便释放出饱含酱汁精华的丰腴和鲜美。
  一股深沉醇厚的咸鲜酱香带着一股极具穿透力的、带着清凉感的草木辛香汹涌而至，这味道奇妙地与鸭肉的脂香交融。
  “这紫苏的香气……”秦漫忍不住惊叹出声，又舀起一勺，特意寻找着那些颜色尚新的紫苏叶，“怎会如此浓郁？竟似有前后两重？”
  其实这是许桑柔焖煮收汁时，先投入大半紫苏叶，让它们在滚烫的汤汁里焖上片刻，香气被尽数逼出，彻底渗入每一丝鸭肉纤维之中。
  待出锅前，再撒入剩下那小半新鲜脆嫩的紫苏叶，只快速翻炒几下，取其鲜爽生香。如此，一道菜里便有了两种紫苏味道，香醇绵长和鲜锐活泼，相辅相成。
  李清怀扒了一大口饭，米粒吸饱了鸭油与酱汁的精华，粒粒油亮饱满，味道十足，“如何？漫娘，可值得你千里迢迢跟我来这一趟？”
  秦漫已顾不上回答，她连连点头，手中的木勺几乎停不下来，什么府城名厨的精致佳肴，什么闺阁千金的矜持仪态，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吃得额角微微沁出细汗，脸颊也因这美味而染上兴奋的红晕。
  “清怀姐，这饭菜可还合口味？”一个清凌凌如溪水击石的声音响起。
  秦漫闻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沉浸于美食的满足红晕，目光随意地投向声音来处。
  然而，就在看清那说话人面容的一刹那，她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瞬间变一愣！手中的木勺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哐当”一声脆响，跌落在粗瓷碗沿，溅起几点油亮的酱汁，沾染了她淡妃色衣袖。
  那张脸！那眉眼！
  秦漫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了几下，最后从嘴里蹦出来几个字：“唐……唐氏二娘？！”
  这声音不高，却因其中饱含的惊骇，倒是引起了旁人关注。
  邻桌几个谈笑正欢的食客被这突兀的惊叫所扰，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李清怀也猛地愣住了，口中的饭食忘了咀嚼，愕然地看着身边骤然失态、面色惨白如纸的好友，又看看前方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而瞬间怔住、笑容凝固在脸上的许桑柔。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都齐双双看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