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鸳鸯奶卷
作者:青山近
江府后宅的花厅里,熏炉中的袅袅青烟也压不住那份凝滞的沉闷。
江夫人端坐上首,指尖烦躁地捻着一串佛珠,声音不高,却字字冷凝:“明儿,那周放的事,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这传得有多难听,你当真不知?‘义兄义妹’?哼,既有前缘,如今又不知避嫌,往那许家食肆里钻,成何体统?这般不洁身自好之人,怎配得上你?你好歹也是县丞之女!更遑论招赘?”
江月明一身娇艳的桃红衫裙,倔强地立在堂下,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三月时洪楼的惊鸿一瞥——周放身着半旧青衫立于廊下,正专注地替一位摔倒的老妪拾起散落的线香。
那瞬间,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母亲!”她声音带着颤,眼圈也红了,“那些人嚼舌根的话如何信得?女儿…女儿就是瞧着他好!端方有礼,待人和善,还是今年新晋的秀才郎君!那许家食肆开门做生意,他去用个饭食,又有何错?女儿心意已定,非他不招!”
“你……”江夫人气得指尖发颤,佛珠拍在桌案上,发出沉闷一响。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从小疼爱有加,从来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执拗像块顽石,让她心口堵得生疼。真是宠坏了!
翌日午时,河东市集到求学巷一路的喧嚣带着市井独有的活力。
一对主仆走到了许家食肆门口,江月明身着橘粉色绣鹤羽衫裙,目光如探针,紧紧锁住许家食肆。那门口依旧排了不少人,熟稔地互相闲谈。
她的丫鬟小锦有眼色地前去排队,好容易才排到了她们。
江月明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进了这家小小食肆。按理来说,她这样的小姐其实张贵娘很少见到,毕竟贵人们都爱去大酒楼,许家食肆虽然近来营收越来越好,可终究是小食肆,贵人们基本是不会来的。
许桑柔正巧出来给客人送上菜肴。
她看到许桑柔了,江月明心想。那人系着素净的围裙,头发简单束起宛若花苞,缠上蓝色绣白玉兰发带,正利落地穿梭于几张方桌之间,笑容明朗地和熟客打着招呼。不是想象中的狐媚妖娆,反而有种山泉般的清冽和韧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顶在江月明胸口。她扶了扶鬓边簪的赤金五蝠钗,深吸一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的学子在丫鬟礼貌的“金钱”请求下讪讪地带着猪脚饭换了个位置,没有收钱却宁愿和另一个座位的两个人挤在一起。
“掌柜的。”江月明的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审视意味,目光在许桑柔身上来回逡巡,仿佛要在那蓝布衫裙上找出什么不堪来。
许桑柔闻声抬头,看清来人衣饰较为精致,面上并无波澜,微微颔首,笑容客气而疏离:“这位娘子安好,请问想吃点什么?”
她眼神清澈坦荡,既无谄媚,亦无慌乱,那份从容应对的镇定,像一堵无形的墙,让江月明蓄势待发的挑剔和刁难瞬间失去了着力点。
江月明一噎,准备好的刻薄话堵在喉咙里。
她环视这小小的食肆,桌椅擦得锃亮,地面洁净,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暖融融的香气,竟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胸口那团气愈发憋闷,像是蓄力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就眼前这个女人?凭什么跟她争周放?
可怜周放人好端端地却打了好几次喷嚏,要是叫他知道自己就因为做了次好事便被县丞女儿看上还要招他入赘,可得喊冤!
江月明胡乱点了一碗酸汤索饼,却气得一口都未曾吃进去,便觉索然无味。
她重重搁下筷子,丢下几十文钱,脸色阴沉地拂袖而去。
回到府中,闺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摔打声,一只上好的甜白瓷茶盏,终究是粉身碎骨了。
许家食肆内,午时的暖阳斜斜照进来。
熟客李清怀正慢悠悠地啜着一碗温热的猪肚鸡汤,享受着汤中白胡椒带来的暖意。来这礼县的十来天内,她几乎天天都要来这里吃一顿午食,可以说是她最享受的悠闲时光了。
这时,门口光影一晃,进来一位年轻娘子,衣着看似是寻常的靛蓝细棉布裙,走动间步履轻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她目光在店内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阿飞刚端出的一碟点心上,眼睛倏地亮了。
那点心盛在素白浅碟中,分外精巧。它唤作“鸳鸯奶卷”,外层是薄如蝉翼、莹润洁白的凝脂奶皮,微微透出内里包裹的馅料颜色。奶皮并非平滑一片,而是被巧手卷成了玲珑可爱的小卷,一半卷着深艳如玛瑙的红豆沙馅,另一半则是浓黑油亮的芝麻馅。红豆沙馅饱满细腻,似乎还能看到细小的、未曾完全碾碎的红豆粒嵌在其中,散发着温和的甜香;芝麻馅则显得更为油润,细密的芝麻馅几乎要沁出乌亮的油脂,浓烈的焦香霸道地窜入鼻腔。奶皮表面凝结着一些细水珠,如同美人晨起时冰肌玉骨上沁出的微汗,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点。
“好精巧的点心!”这位年轻娘子由衷赞道,“掌柜的,这点心给我包一份。”
她久居深宫,御膳精致却总觉少些鲜活趣味,这市井小店的巧思让她见猎心喜。
“慢着!”李清怀立刻放下汤碗,嗓门洪亮,“张掌柜,这最后一份奶卷,可是我点的!”她可是这奶卷的头号拥趸,爱极了那奶皮子微韧的嚼劲和豆沙的绵厚。
那年轻娘子眉梢一挑,她习惯了予取予求,何曾被人截过心头好?语气虽仍带着笑,却隐隐透出不容置疑:“这位娘子,烦请割爱,我愿奉上双倍价钱。”
“嘿!讲不讲理?”李清怀也是个爽利性子,登时站了起来,“我又不差钱!我点的,为何要让给你!给评评理!”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空气中仿佛擦出了火星子。张贵娘连忙上前,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声音笑盈盈却身子探前隔开两人:“二位娘子莫恼,都是我这掌柜的疏忽,备得少了。奶卷只剩这一份,让二位不快,是我的不是。”她目光在两人脸上迅速扫过,心念电转,“这样可好?这碟奶卷,算小店请二位一同品尝,权当赔罪。我再去问问我家女儿能否出一道新出锅的甜点,再奉上本店自酿的冰镇酸梅饮,给二位消消气、解解腻,可好?”
张贵娘态度诚恳,提议又新奇,李清怀虽有些不舍独享这鸳鸯奶卷,但想想有新的美味,火气也消了大半。
另一位本就不是斤斤计较之人,眼见这掌柜的如此会转圜,反倒生出一丝欢喜,微微颔首:“掌柜的会做生意,也好。”
张贵娘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进了后厨。李二娘子和那位年轻娘子对视一眼,气氛缓和了些,便依言在靠窗的方桌旁相对坐下。那碟晶莹诱人的鸳鸯奶卷摆在两人中间,成了临时的“和约”。
李清怀率先伸出筷子,小心地夹起那半卷红豆奶卷。奶皮触唇微凉,带着奇妙的韧性和弹性。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先是感受到那层凝脂奶皮微妙的阻力,随即是温柔的破裂感。红豆沙的绵密香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甜得醇厚却不腻,带着一种奇异的、若有似无的陈皮清香,巧妙地化解了豆沙的甜糯,只留下满口的温润回甘。
那奶皮本身并无甜味,却散发着纯净浓郁的乳脂芬芳,与豆沙的甜香交织缠绕,口感层次分明。
年轻娘子则优雅地拈起那半卷芝麻奶卷。乌黑的芝麻馅甫一入口,一股极其浓郁、带着微微焦糊感的醇厚芝麻香便如潮水般轰然席卷了整个口腔!那香气霸道而纯粹,是现炒芝麻碾磨后最本真的精华释放。
馅料油润细腻,许桑柔在里面加入了一点炼化的猪板油和蜜糖炒制而成。芝麻馅在舌尖迅速化开,形成一种浓稠丝滑的膏状,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芝麻本身的微苦恰好中和了馅料的甜度,只留下满嘴深沉浓郁的焦香,余韵悠长,与红豆馅的温柔婉约形成了鲜明而绝妙的对比。奶皮的微韧和清甜乳香,又恰到好处地平衡了芝麻的浓烈,形成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味觉体验。
两人都吃得眼睛微眯,方才那点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简略互道了姓名,李清怀这才知道这女子姓赵行三,人称赵三娘,是随兄长嫂嫂行商来此。
“妙啊!”李清怀忍不住叹道,“许家娘子这心思就是巧!这奶皮子,也不知怎么凝的,又滑又韧,豆沙里那点子陈皮香,绝了!”
赵三娘也微微点头,矜持中带着惊艳:“这芝麻馅,火候和研磨的功夫,都极是难得。”深宫里,虽然不缺精致糕点,但味道时常符合宫中贵人们的口味,一向偏甜,在她看来倒不如这一碟鸳鸯奶卷出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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