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湿炒牛河（二）

  那湿炒牛河，盛在白色磁盘里，甫一上桌，一股极其霸道的镬气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那是滚烫的铁锅与油脂、酱料、食材在烈火中瞬间交融迸发出的香气，混合着煎鸡蛋的油香，以及新鲜牛肉片被高温瞬间锁住的肉香。
  只见碗中原本洁白如玉带的河粉，每一根都均匀地裹上了一层油亮诱人的深褐色酱汁，光泽动人。
  酱汁勾芡浓稠得恰到好处，既能牢牢附着在粉上，又不会显得拖沓粘腻。
  切成薄片的嫩黄牛肉，也同样过上了深褐色酱汁，与翠绿的菠菜、鲜红的当地土萝卜丝、嫩白的绿豆芽纠缠在一起，热气腾腾。
  那香气仿佛带着钩子，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尖，连方才还在为阿旺那一场闹剧皱眉的食客，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喉头滚动。
  紧接着，猪肚鸡汤也被端上。用的是厚实的瓦罐，罐口还氤氲着白汽。
  盖子掀开的刹那，一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勾魂摄魄的浓郁鲜香猛地升腾而起！
  那是猪肚特有的丰腴醇厚、老母鸡炖出的肉质鲜甜，以及白胡椒粒被热力逼出的、带着微微辛烈感的暖香，完美交融在一起。
  汤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温润的乳白，浓得如同上好的牛乳。
  切成细条的猪肚，炖得恰到好处，既保持着脆韧的口感，又吸饱了汤汁的精华，炖煮得软烂的鸡肉沉浮其间。
  几粒鲜红的枸杞点缀在浓汤之上，更添亮色。这股温暖厚重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刚才阿秋带来的所有不快阴霾。
  整个食肆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喧嚣、议论、方才的闹剧，都被这霸道而温柔的食物香气压了下去。
  邻桌几个原本只点了拌面的挑夫，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碗菜，筷子停在半空都忘了落下。
  光顾许家食肆的书店老掌柜刚拿起一杯豆蔻熟水，此刻也忘了送入口中，鼻翼翕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李六和他的同窗们离得最近，受到的冲击也最大。
  那镬气与浓香如同有形之物扑面而来，让他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又贪婪地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绝妙的香气全部纳入肺腑。
  “这……这便是‘湿炒牛河’？”周放的其中一位同窗喃喃出声，眼睛几乎粘在了那油亮莹莹的河粉上。
  周放心中的黯然、羞愧、愤怒，在这纯粹的、带着烟火力量的香气面前，竟被奇异地冲淡了。他拿起筷子，率先伸向那碗湿炒牛河。筷子触碰到河粉的瞬间，便能感受到那极致的弹韧。夹起一筷裹满酱汁的河粉，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那滚烫鲜香的河粉，带着滑、韧、弹、润的口感就让他瞬间沉迷。
  河粉本身有着新米磨浆蒸制的、纯粹而柔韧的米香，外层则被那浓郁醇厚、咸鲜适口的酱汁完全包裹。酱汁的味道层次极其丰富，豆豉的发酵咸香、酱油的醇厚、一丝恰到好处的甜味提鲜，还有那镬气赋予的、无可替代的爆炒猪板油的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
  牛肉片极嫩，酱汁入味，内里汁水丰盈；菠菜脆嫩，豆芽水嫩，土萝卜丝带来一丝微妙的甘甜，口感丰富得令人惊叹。
  周放只觉得味蕾被瞬间唤醒，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碗朴实无华却又勾人心魄的炒粉所征服。他忍不住又夹了一筷，根本停不下来。
  “妙极！妙极！”旁边一个同窗已经顾不上斯文，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赞叹，“这粉……滑而不烂，韧而不硬，酱香入骨！”
  另一个同窗则被那猪肚鸡汤的浓香彻底俘获。他小心地舀起一勺浓汤，吹了吹气。汤勺里，乳白的汤汁浓稠得几乎能挂壁，几粒金黄的油星点缀其上。
  送入口中，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白胡椒那温和却鲜明的辛香，如同一道暖流划过，瞬间打开味蕾。
  紧接着，便是醇厚与鲜甜。猪肚的丰腴醇厚、老母鸡炖煮多时析出的深沉精华、还有骨髓的油润香气，完美地交融在这浓汤之中，鲜得让人头皮发麻，暖得通体舒泰。
  猪肚条爽脆弹牙，毫无异味，反而吸饱了汤汁的鲜美，鸡肉软烂脱骨，入口即化。一口汤下去，仿佛四肢百骸都被这温暖醇厚的力量熨帖了，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好汤！好汤！”他连声赞叹，额角甚至微微冒汗，那是被白胡椒的暖意逼出来的舒畅，“醇厚鲜香，暖而不燥！这猪肚处理得……毫无腥气，火候堪称绝妙！这白胡椒……用得真是画龙点睛！要是冬天也能喝上一口，那真是……”他啧啧赞叹。
  “天爷！这也太香了！”邻桌一个脚夫终于忍不住，对着阿飞大喊，“小子，给我也照样来一份那湿炒牛河！再来碗那猪肚鸡汤！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豁出去了！”
  “对对对！我也要一份那炒粉！”
  “这汤闻着就舒坦，给我也来一罐！”
  食肆里瞬间被点单的声音淹没。方才的安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吞咽声、筷子碰碗的叮当声，以及阿飞和张贵娘高声应答的吆喝。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镬气、酱香、肉香和温暖的胡椒鸡汤香，交织成一张令人沉醉的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惊叹，美食带来的纯粹愉悦，彻底洗刷了之前闹剧留下的不快。
  周放吃着碟中那裹满浓香酱汁、镬气十足的牛河，又喝了一口暖彻心扉的猪肚鸡汤，那浓烈的鲜香仿佛带着魔力，将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因“义兄”二字而起的黯然都暂时冲淡了。
  他看着许桑柔在热气蒸腾的厨房门口和堂间穿梭忙碌的侧影，她的眼神明亮，动作利落，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这一方灶台、这满堂食客的满意之中，再无暇他顾。
  他低下头，又夹起一大箸油光发亮的牛河，将那份复杂的情绪，和着这极致的美味，一同咽了下去。舌尖是滚烫的鲜香，心底是苦涩过后的释然。
  风波平息后的求学巷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阿旺脚店一连四五日都大门紧闭。
  有和阿旺夫妻相熟的街坊说，阿旺脸上似乎添了几道新鲜的红痕，一直躲在家中院子里头没怎么露头，店中只留他婆娘黑着脸在拾掇。
  众人谈论到就不由得哈哈大笑，周围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