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湿炒牛河(一)
作者:青山近
天还未亮,鸡鸣声都未至,张家食肆的后厨里,油灯的光晕早已将张贵娘忙碌的身影映衬在斑驳的墙上。
崭新的木盆里,是精心淘洗、浸泡得饱胀雪白的稻米。
张贵娘袖子用襻膊高高挽起,露出麦色结实的小臂,正将湿漉漉的米粒一瓢瓢舀进沉重的石磨的孔眼中。磨米的声音碾碎了后厨的宁静,浓稠洁白的米浆宛如上好的白色绸缎,源源不断从磨缝里淌出,带着米的稻香,汩汩注入下面承接的陶瓮。
“阿娘,歇会儿吧?让我来。”许桑柔收拾好了一家人早食的碗筷端进来,就被满屋清冽的米香包裹。
“不用!这又累不倒我!”张阿娘头也不抬,用肩膀上的汗巾抹了把额角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却透着股干劲,“这新米磨出的浆子就是不一样,细滑得跟缎子似的!今日不卖早食,你好好歇会儿,午时你可就歇不下来了。”
她将磨好的米浆小心倒入一口特制的薄铁平盘,手腕轻轻一旋一晃,米浆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盘底。盘底隔着水坐在滚沸的大锅上,热气瞬间升腾,须臾,用薄竹片沿着盘边轻巧一划,手腕一抖,一张微微透明、薄如蝉翼、柔韧异常的雪白米皮便被揭起,带着腾腾热气,利落地搭在一旁光滑的竹竿上。
后厨里弥漫着新米蒸熟的、暖融融的的味道。
许桑柔决定在今日推出她大学最爱吃的午餐之一——湿炒牛河!
为了这今日压轴的新鲜河粉,许家食肆歇了早市,只为了多出几份河粉,能够让午食的主推菜不至于因食材原因半个时辰就售罄。
日头渐渐爬高,晨雾渐散。
求学巷的人流由稀疏变得稠密。
临近午时,许家食肆的门刚一打开,几个年轻的身影便已到了门前,当先一人正是周放。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前些日子寻拜师用的白色绣青竹长衫,腰间系着碧色丝绦,身形颀长,眉眼中带着一种不被察觉的自信和骄傲,只是目光落在迎出来的张贵娘身上时,便有了几分复杂。
“周家大郎来了?快坐快坐!”张贵娘看清了是谁,一开始有些惊讶,而后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许桑柔刚好出来想喊阿飞帮个忙,就看见了周放带着几个同窗在张贵娘的热情招呼下不好意思地寻了位置坐下。
“义兄来了?”许桑柔的声音清亮干脆,带着熟稔的笑意,“阿飞,快给我义兄和他同窗们送一壶酸梅饮!”
阿飞“诶”了一声就回了厨房,但耳朵忍不住警觉地“竖”起来。
那一声“义兄”,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放心头漾开一圈苦涩的涟漪。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舒展开来,温吞地应道:“谢谢。”
他周围的几个同窗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只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虽小却拾掇得令人感觉到干净、令人轻松、惬意的食肆。
阳光融融,窗边的迎春已经换成了各色小月季,柜台上方紫藤蔓下吊着写着不同菜品的木牌,风一吹,就有不一样的响动。
“今日店里主推了两样新菜品,给义兄和诸位同窗尝个鲜,算小妹请的!”许桑柔放下茶壶,笑容大方爽利,目光清澈坦然,并无半分扭捏。
实不相瞒,许桑柔认为周放除了三观和她不太合得来以外,也没啥别的,再说了,现下他是自己的义兄,许家和周家交情如今也不算很差,至少要做足情面,她自认为这样算是够给这个义兄面子了。
但周放闻言,心中那点苦涩更浓,却也只得强笑:“那便多谢……小妹了。”
正当许桑柔转身要去后厨的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像破锣般在门口响起:“哟!这不是周家大郎吗?啧啧,带着同窗来捧场了?”
阿旺脚店的陈阿旺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地在周放和许桑柔身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笑容。
他显然是特意寻来的,声音拔得老高,生怕后面陆陆续续来的食客们听不见,“我前些日子听那些脚夫闲磕牙,可听了桩新鲜事!说是周家大郎和许家女儿……也就是这间食肆的许小娘子,早年间可是换过庚帖的!怎的如今倒成了“义兄”“义妹”了?莫不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逡巡,“藕断丝连,明面上装样子,背地里实际上还……”
“哪里来的腌臜泼才!闭上你那喷粪的嘴!” 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响起,张贵娘将手里的茶壶重重放下,吓得她面前的食客呆若木鸡。
她气得脸色铁青,胸脯剧烈起伏,“再敢满嘴腌臜污我女儿名声,老娘撕了你的嘴,再用针缝起来!” 她怒目圆睁,走到店门前,手直指阿旺鼻尖。
“就是!滚出去!” 阿飞更是火冒三丈,少年身影猛地窜出,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朝陈阿旺劈头盖脸打去,“叫你胡说!叫你坏我阿姐名声!”
陈阿旺没料到许家食肆反应如此激烈,本来看着只是一个妇人带个年纪尚轻的小娘子和一个少年而已,结果被扫帚打得抱头鼠窜,狼狈地退到门外街上。
被看热闹的熟客告知这人便是那前几日老是模仿抄袭自家菜品的旺家脚店的店主陈阿旺,张贵娘气得追到巷口,双手叉腰,对着街上便开骂,声音洪亮:“大家都听着!这个这黑心烂肺的挨千刀的烂人!自家脚店生意做不过人,便使出这下三滥的阴招,编排瞎话污人清白!老天爷在上,看着你这等小人行径!我张家行得正坐得直,我家清清白白的好姑娘,由得你这烂舌根的下作东西泼脏水?再敢胡吣,看我不打烂你的狗腿!”
她骂得酣畅淋漓,气势如虹。对面书店的老掌柜捋着胡子摇头,对店里的伙计道:“这阿旺,忒不地道!”文房四宝铺的老板娘也探出头,啐了一口:“活该!生意场上见真章,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连看热闹的众人都皱起眉,鄙夷地看着在街上跳脚的阿旺。
正当阿旺被骂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还想回嘴时,一个穿着靛蓝布裙、身形微胖的妇人,手里攥着个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从街口奔来,正是阿旺的婆娘周娘子。显然已有好事者跑去报了信。
“杀千刀的!叫你出来看看行情,你又管不住那张破嘴!尽是给老娘惹祸!”周娘子气得满脸通红,眼睛喷火,二话不说,抡起鸡毛掸子就朝陈阿旺身上没头没脸地抽去,“老娘在家千叮万嘱,生意不好是自己没本事!你倒好,跑来丢人现眼,编排人家姑娘!我打死你这张惹祸的嘴!打死你这不长进的东西!”周娘子实在是忍不了了,这辈子怎么跟了这样的男人!
鸡毛掸子带着风声呼呼落下,阿旺被打得嗷嗷直叫,在街上狼狈不堪地躲闪,引来围观摊贩和行人一阵阵哄笑。他婆娘边打边骂,直把他撵得远远的,消失在巷子拐角。这闹剧般的一幕才落下一幕。
食肆内,经历了这番吵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周放脸色发白,紧抿着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心中对阿旺造谣生事的愤恨和对许桑柔的愧疚交织翻涌。
许桑柔却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她转身进了后厨,声音依旧清亮:“阿飞,招呼好客人!”
很快,两样新菜被端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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