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照影清菊羹

  天蒙蒙亮，公鸡刚打鸣，许桑柔已经到了食肆厨房磨起刀来。
  昨天太晚开店，早食都没挣到钱，许桑柔和张贵娘还有阿飞今日都起得早些，干脆烤了好些粘饼子放在厨房，留了字条，等许路年他们醒了自己当早食吃。
  案板上摆着两板嫩豆腐，这是她早起去柏儿巷赵家豆腐坊买的新鲜嫩豆腐，隔着麻布都能闻见豆香。张贵娘往里面添柴，正巧看见许桑柔掀开麻布，用竹片刮去豆腐边角，碎渣落进陶碗里，撒把葱花加点糖或酱油，就成了三人的朝食。
  “阿娘和我爱咸口的，”许桑柔说着加了点酱油，葱花，“阿飞这孩子喜甜，”给他碗里的嫩豆腐加了一勺化开的红糖水。
  三人吃着水煮蛋和嫩豆腐，一边讨论起午食的主推菜品来。
  “中午是阿姐你说的照应清菊羹，”阿飞兴奋地捏了捏鸡蛋白，“阿姐做汤羹也好吃的，就是怕他们吃不饱。”
  “可不是吗，得靠你这个鬼灵精给食客们再推推奶卷才行。”许桑柔盘算了一下，照影清菊羹配上奶卷足够饱腹，但为了相衬，这次奶卷不能做太甜。
  吃完三人就在一起包包子。今儿的早食卖的是鲜笋肉丁包子、香菇肉丁兜子、糯米红豆肉丁豆腐角、茶叶蛋、核桃奶豆浆。
  灶上铁锅咕嘟作响，乳鸽骨架混着老姜在清水里翻滚，汤面上漂的油星子被时不时停下手中活计起身查看的许桑柔仔细撇去，留下澄清透亮的淡黄清汤。
  “阿娘买的这菌子太好了，明日我也趁早去小集市那边有没有赶集的农人猎户卖菌子的！”松茸菌，它身上自带特殊的香气能够给整个汤带来独属于山林的鲜美。
  随着朝阳升起，许家食肆也逐渐热闹起来。
  “还是你家包子香，昨儿早上你们家没开门，我这随便买了两块烧饼，啃起来都费劲儿！”老丁头拿着手里的鲜笋肉丁包子，吃了一口热乎劲儿，转头嘟囔着跟柜台上的张贵娘抱怨。
  张贵娘歉意道：“真是抱歉，昨儿一家子都睡得过了时辰，开门只好做午食了。”
  老丁头人老鼻子却灵，闭上眼睛使劲儿嗅了嗅。“你家中午做甚么好吃的！这香气！跟熬了八天的鸡汤似的！”
  旁边乐滋滋吃着豆腐角的脚夫笑他：“谁家熬八天的鸡汤！我看这味道比那什么和鲜楼的群仙羹还要香！”
  “这是我们午食主推的菜品，名字叫——”阿飞笑嘻嘻地拖长了声音，“照影清菊羹！”
  “高雅！这名字听起来就高雅！中午我可要凑凑这热闹！”后面排队的人笑。
  老丁头也是个自来熟的，“那午食时候可得趁早排队，省得这家卖个几碗就说售罄了！”看来老丁头深受主推菜品限量售卖的“毒害”，对此颇有微词。
  后厨备菜的许桑柔可听不到这些说笑。薄刃贴着豆腐边滑下去，一横一竖，慢工出细活。再将豆腐放入水中，转眼成了一朵散开细丝花瓣的缠丝白菊。她的刀工在同为厨师世家出身的同龄人中其实一般，所以才会慢一些，但好在还能应付这菜式佳肴。
  午时将至，穿灰布直裰的瘦高文人立在檐下，擦了擦汗水，他陆远舟游历河山，刚到礼县，还未寻到合适的客栈，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偏偏在前面喝紫苏饮时听见有位年轻书生说中午要来求学巷的许家食肆尝尝“照影清菊羹”，竟把他馋虫勾起。
  还好来得早，人不算多，排了没一会儿就能进店了。
  “客人是否要尝尝照影清菊羹？再配个奶卷？”阿飞上来招呼。
  陆远舟微微点了头，找了个空座坐下，面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文人，二人相互点头致意后便各自掏出手中书卷翻看。
  许是沉浸于书中，时光流逝极快，陆远舟看到端上来的青瓷碗和方形白瓷碟的时候，愣了一下，发觉已经过了快一刻钟了。
  浸过冷井水的盐卤豆腐丝遇热即活，在滚烫后又着意放凉一会儿的淡黄色鸽汤注入碗底的瞬间，千百根玉色细丝如同被山风惊扰的缠丝白菊花瓣，点上那切成细细碎碎的火腿末仿若粉色花蕊。汤清澈见底，还能照出窗户旁探进来的迎春花枝来。
  舀一勺颤巍巍的“花瓣”送入口中，最先触到舌尖的是饱含豆香的豆腐即刻化开，继而鸽汤的醇厚漫过唇齿，被滤去了油腻，只留肉中特有的荤香和火腿的鲜在舌根徘徊。
  “汤清鲜而不寡淡，豆腐切做菊入口即化！”好刀功！好风雅！陆远舟游历各地，很难看到一个小县城也能出这般清雅脱俗又顶顶好吃的菜。
  转头看向另一旁的白瓷碟，那上面的奶白色糕点看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
  奶卷外层是牛奶凝结的精华，牛奶在米酒与柠檬汁的催化下，析出奶皮渣子，粗粝中透着奶香。这层奶皮是奶卷的灵魂，黑色芝麻加入桂花蜜打成一团黑乎乎油亮亮的馅儿，卷入其中，再一刀切开，露出黑白相间的纹路。
  店家还贴心的配上了一个小木勺。第一勺奶卷入喉，舌尖最先触到的是奶皮的醇厚。一点也不甜腻，而是醇厚的奶香。奶皮下，黑芝麻馅层绵密如云絮，桂花蜜甜得恰到好处。这一块奶卷蕴含的热量便能给人们提供一下午所需的能量。
  阿旺缩头缩脑的，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来排队，竖着耳朵听到终于排到了他，这才眼睛飘向别的地方，对着阿飞使唤：“给我来一份你们今日主推的午食！”
  阿飞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好嘞，一碗照影清菊羹，配一碟奶卷，一共45文！这是……”
  “等等！我只要那什么照影羹！我脾胃虚寒，不吃糕点！”奶卷？听起来就像个什么糕点，糕点谁不会做啊，而且他们阿旺脚店也不做这种费劲儿不讨好的糕点，成本高，利润低，容易坏，馓子之类的还能油炸几次第二天卖，糕点无论怎么处理都卖不出去了。
  虽然客人有点奇怪，但是阿飞是专业的，他便改口，“那一碗照影清菊羹，30文，请您到这边用餐。”
  阿旺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摸出三十个铜钱拍在桌上。等阿飞端来照影清菊羹的时候，阿旺学着文人模样轻嗅，愣住了，这么香？看起来清汤寡水的，没想到这汤是真香啊！囫囵喝下，咂摸个滋味，但是没尝出用了什么材料。
  但他阿旺做了那么多年脚店生意，自信能模仿个七八分来。
  他晃悠悠地回去。
  不就是炖个鸡汤、弄个豆腐丝嘛！
  第二天我阿旺生意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