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梅子酱烧鸭

  晨光初露时，求学巷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露，许家食肆的店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今日一家人都起得晚了些，随意在街口买了几张饼对付了一下，许路年和许秋鸿着急忙慌地上值、上学，张贵娘和许桑柔阿飞则去开了店门。
  后厨细麻布帘子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后厨灶台上三个并排的陶瓮。
  那瓮口封着的油纸早被梅子酸香浸得半透，后厨窗户一开，晨光斜斜切过时，仿佛能望见瓮中琥珀色的酱汁。
  ＂阿飞，把竹匾上的乌梅翻个面。＂许桑柔蹲下烧柴火，腕间木镯子随着她的手势晃动，＂这梅子可得晒透，要不下午我们带回去院子里晒算了。＂后面她想做的菜品里可多了，少不得用上这批梅子。
  张贵娘正往每个长桌上摆置青竹筷筒，闻言笑道：＂今年雨水足，梅子比往年晚熟些，不过我各色梅子都买了好一些，就连梅子酱也买了好几种。＂话音未落，巷口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文娘提着竹篮探入店中：＂张娘子，昨日你说的梅子酱烧鸭饭可有了？＂
  实不相瞒，文娘是前天帮儿子买笔墨路过求学巷的时候被香气引过来的，还领了个排队的号码签，用薄薄的竹片制成，刻上数，定睛一看，都排到“拾”了。
  等她买完儿子的两支羊毫笔，回来发现前面还有四位，要是以前，她必然转头就走，但今日嘛……她犟脾气上来了，真真就不走了，她倒要看看，那把她馋虫勾出来的香味到底是甚么！反正他们家一般不怎么吃午食，奈何她从小在娘家的时候爹娘喜欢把她往富贵了养，三餐那是一顿不落下的。
  可惜嫁到婆家来，婆母为了甚么延续家风祖礼，他们家一贯只吃早食和晚食两餐。不怪她一到中午就找些由头跑出来吃午食。她婆母对这些都清楚，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她好不容易进了店，才发现这家食肆菜单上只有那么两三种饭，还有一类鸡汤馄饨。今日出门本来打算买了两支羊毫笔就再买两个馒头垫肚子的，所以没带多少钱。索性点了店里最便宜的一碗鸡汤馄饨，15文。
  当她看到那碗鸡汤云吞端上来的时候，瞬间觉得之前那些午食吃得索饼馒头都索然无味。
  薄如蝉翼的云吞皮裹着鲜嫩肉馅沉入滚烫的鸡汤，云吞皮在金黄色汤水中舒展如宣纸，透出内里粉嫩的肉馅。云吞皮因掺入鸡蛋而呈金黄色，薄如蝉翼却韧劲十足。汤底澄澈清亮，鸡汤的醇厚与紫菜、香菜的翠绿相映成趣，撒上几粒虾皮，添了一丝海味的鲜。
  文娘就这么被许家食肆轻易地俘获了，又是个性格活泛的，结账的时候跟张贵娘你来我往一来二去就熟络了起来，张贵娘特意给她透露两日后有梅子酱烧鸭，这名字听得她抓心挠肺地痒痒，盼了两日终于等来了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张贵娘看到她，捂嘴笑，“哎哟，文娘子，这梅子酱烧鸭饭肯定有。只是这还没到午食时间呢。算了，现下我们卖早食也赶不上趟儿了，午食肯定会比之前提前一些时候开。你要不先去逛逛，反正离东西市集都近，逛得差不多再回来吃饭！”
  “那我可是今日第一号食客了，你先把号码签给我，我出去逛逛买点晚食的菜品，过会儿回来。”文娘生怕等逛街回来就又排长龙了。
  张贵娘好笑地将刻着“壹”字的号码牌给了她，“您放心吧，等回来就有梅子酱烧鸭饭等着您享用啦！”
  文娘这才满意地离开了。
  后厨的陶瓮掀开时，梅子的酸甜香气绕了满屋。许一执长柄木勺搅动酱汁，暗红的浆液在晨光里拉出蜜丝。由于场地有限，今日开门又晚，炙烧鸭今日也就只能做五只，所以这梅子酱烧鸭饭也是限量三十份的。
  等文娘逛回来，发现即使如今距离午食时间还有一段，但已经有三三两两食客入座了。
  阿飞眼尖，一看到她，便上来给她倒了梅花水，“文娘子稍等，这是用初开含苞的梅花泡的水，请您先稍等，马上就给您上菜了。”
  梅子酱烧鸭饭配得是闵流照特意挑的白瓷盘，在试菜的时候他就对这梅子酱烧鸭饭赞不绝口，但当时用得是黑陶盘，他认为就要用白瓷盘才能衬出这道饭的不俗，于是带着阿飞跑了几家铺子才买到合适大小的白瓷盘。
  阿飞将这梅子酱烧鸭饭端出，放在文娘面前。
  用深红色的酱汁浅浅在烧鸭酥脆表皮刷了两层，热腾腾的白米饭用饭碗倒扣了一个圆润的形状，也用勺子在白润米饭上浇了几缕梅子酱汁，极薄极淡，衬得酱汁也成了金红色。烧鸭那层脆皮，她特意挑选的黄冰糖在铁锅里炒作金红色，趁热淋在鸭皮上时＂刺啦＂一声，糖浆遇冷凝成琉璃似的薄壳。
  “咔嚓！”文娘咬下第一口便怔住了。烧鸭皮脂经过刷糖后高温炙热下形成的脆壳碎裂轻响似春冰乍破，内里油脂裹着梅香在舌尖化开，竟无半分禽腥。鸭肉竟不柴不绵，咬下去竟还有咸香汁水流出，混着梅子酱的甘甜与酸涩，酿出千回百转的滋味。
  坐在对面的少年也点了一盘梅子酱烧鸭饭，上得比文娘晚，但吃得速度极快，文娘还在细细品味盘中沾了一点酸梅酱的荷包蛋，他已经将烧鸭吃完，干脆用勺子将溏心蛋隔碎，用蛋黄汁液和梅子酱还有仅剩的几口米饭搅拌均匀，一口一口吃得精光。
  “真真好吃！”文娘看见这少年吃完后，摇头晃脑地掉起了书袋，“何种酱汁配烧鸭？唯有梅子最相宜！”
  眼见着正午时分要到了，下值、下学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食肆的门口又排起了长龙。
  食肆正午时分向来是学子多些。年纪不大，排着队也爱和好友叽叽喳喳。
  文娘子吃得慢，吃完出门的时候，就听见阿飞高声说：“今日主推的梅子酱烧鸭饭只剩两份啦！还有鹌鹑蛋烧排骨饭、青椒肉丝盖饭、三鲜粉、肉丁凉薯兜子、三鲜汤！”
  排在前面的两位看起来应该是老客了，都知道当日主推的菜品是必吃的，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来一份梅子酱烧鸭饭！”
  随着阿飞一声“好嘞”，后面排队的人们发出一阵阵哀嚎，“就怪你惹夫子生气，让我们都晚走了一步！现下好了，主推菜品又吃不到了！”还有人生气地给拖后腿的好友臂膀一拳。
  虽然主推菜品卖完了，但许家食肆其他菜品也很好吃，大家认命地继续排队。
  许家食肆自开业以来，由最开始食摊的熟客光顾，到后面越来越多人都因为那新奇菜品、高超厨艺，不算太贵的定价而成了非她家不吃的“老饕”。这求学巷独一份的热闹，原本河东市集上大大小小的脚店食肆是不在意的，毕竟他们占据更好的地理位置，怎么也不差客源。
  可在河东市集最末尾的一家脚店，偏偏前面的客人们逛到后面的也少，以往靠下学的学子们带来的生意现在又被求学巷的许家食肆给抢了，偏偏是“酒不香、巷子还深”。
  阿旺脚店里，陈阿旺盯着案板上发暗的鸭肉，将茱萸粉狠狠撒进陶罐。油锅腾起黑烟时，帮厨小子正把淡黄色糖浆往鸭皮上抹，可惜火候太过，那焦糊味混着刺鼻的辛辣让阿旺直打喷嚏。
  ＂三十文一份！我家也卖梅子酱烧鸭饭！＂阿旺的帮厨小子计扯着嗓子吆喝。确有贪便宜的脚夫和在许家食肆那边排队太晚错失梅子酱烧鸭饭的人过来，可一端上来就知道，既没有青菜点缀也没有那火候刚好的溏心蛋，鸭肉入口如嚼枯木，脆皮黏牙似浆糊。
  “便宜没好货！何况只比许家食肆便宜了五文钱！太难吃了！”尝过的人都皱眉，让旁边赔着笑的阿旺沉下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