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我不是棋子,也不是执棋的人
作者:七煞簿
铜牌上的字迹冰冷,仿佛淬着极北的寒气,顺着我的指尖一路凉到了心底。
明灯非灯,局中藏局。
这八个字,像八根钢针,钉住了我的呼吸。
我将影阁那份残卷摊开在旁,两相对照,每一个字都像是活了过来,在我眼前扭曲、嘲讽。
光明之名,最易操控。民信其正,君信其忠,反成影阁最佳掩体。
原来如此。
影阁真正可怕的,不是培养一个无所不能的刺客,而是打造一尊无可指摘的神像。
他们不需要我成为他们的走狗,只需要我成为万民敬仰的“明灯”。
一盏被他们悄悄点燃,却自以为是凭着忠勇发光的灯。
我,沈知夏,大楚最年轻的女将军,忠烈之后,皇帝亲信。
我的每一步,每一次浴血奋战,每一次为国为民的疾呼,都不过是在为这盏“明灯”添油。
百姓的赞誉是风,吹旺我的火焰;陛下的信任是罩,护着我看似光明,实则早已被规划好的轨迹。
我猛地翻开父亲的手稿,直取最后一页。
那熟悉的笔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重:“执灯者若不知灯从何来,终将照进深渊。”父亲……您早就预见到了吗?
这深渊,不是战场的尸山血海,而是人心的无间炼狱。
一阵彻骨的寒意让我猛然站起。
不行,我不能再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被敌人捧上神坛,就是离毁灭最近的地方。
“柳如烟!”我厉声喊道。
我的贴身护卫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将军。”
“传我将令,”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即刻起,解散‘夜枭’,所有卷宗、人员名册、指挥权,全部移交兵部稽查司。一个时辰内,必须完成。”
柳如烟的瞳孔骤然一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将军!‘夜枭’是您的心血,是您在暗处的眼睛和利剑,怎能……”
“正因为它是我在暗处的眼睛,所以最容易被蒙蔽。”我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去看,替我去听。从今天起,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
说完,我不再理会她的震惊,转身走向书案,铺开奏章,笔尖饱蘸浓墨,写下的却是请辞之书。
辞去“御前参议”之职,理由只有一句:“臣愿为将,不愿为耳目。”
这封奏折递上去,整个朝堂都炸了锅。
谁都想不到,我这个圣眷正浓、权势几乎达到武将顶峰的女将军,会选择自断臂膀,自削权柄。
楚慕之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没有愤怒,没有挽留,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由他最信任的内侍官亲口传达:“朕信你,不在职,而在心。”
我接过圣旨,对着皇宫的方向,脸上却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好一个“朕信你”,好一个“不在心”。
正因为你信我,我才更要走出你这份沉甸甸的“信”所构筑的牢笼。
你的信任,或许真诚,但它同样也是影阁算计我最重要的一环。
我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召集了那些曾与我一同在北境出生入死、如今或解甲归田或郁郁不得志的老兵。
在京郊一片荒废的演武场,我立起了一块无字木牌,对众人道:“这里,叫‘兵策堂’。不入军籍,不挂官牌,不领朝廷俸禄。只做一件事——推演边防军务,洞察敌寇动向。愿意留下的,我们同袍一心;想走的,我沈知夏备酒相送。”
无人离去。
这些饱经风霜的汉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在战场上才有的火焰。
日子看似平静下来,兵策堂的研究也初见成效。然而
这日,一名百夫长前来求见。
他叫王莽,曾在我麾下作战,以勇猛著称,右臂上还有一道为救我而留下的刀疤。
“将军!”他一进门,就红着眼眶,声音嘶哑,“您怎么就辞官了呢?您若不在朝中为我们这些粗人撑腰,我们怕是要被那些酸腐文官给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扶他坐下,亲自为他倒茶,温言安抚。
但我的余光,却落在了他腰间的佩刀上。
那刀柄上缠绕的皮革纹路,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编法,为了防滑,也为了在黑暗中通过触感识别。
这种编法,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影阁训练营流出的图样上。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我面不改色,转头对柳如烟道:“如烟,去取我珍藏的‘火烧云’来,今日我要与王兄弟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我状似无意地感慨道:“唉,虽不在朝,但有些事还是放不下。幸好,兵策堂也不是全无用处,最近总算摸到些头绪,影阁那个什么‘影启七子’,已经有三人的行踪被我们锁定了。”
“哐当”一声。
王莽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溅出,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哈哈大笑道:“那可太好了!将军威武不减当年!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该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他的笑声洪亮,眼神却有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走后,我立刻对一直隐在暗处的陆远舟下了命令:“跟上他,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夜半,陆远舟归来,神色凝重。
“将军,他出城后,进了一座荒庙。没有见人,只是烧了一封信。”陆远舟递上一片从火堆里抢出的、尚未完全烧尽的纸角。
我接过来,借着烛光,只见那焦黑的纸片上,隐约浮现出几个字,墨迹在高温下微微凸起,清晰可辨——“七子·未启”。
未启?不是三人,而是全部都“尚未启用”?
王莽传递的消息,必然是“沈知夏已起疑,并开始调查七子”。
而对方的回应,却是让我知道“七子未启”。
这根本不是密报,这是在对我示威!
他们在告诉我:你查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你查到的。
你以为你在第二层,其实你连第一层的门都没摸到。
一股怒火从胸中升起,却又被我强行压下。愤怒是最低效的情绪。
“陈子安!”我唤来兵策堂内最擅长处理文书卷宗的参谋,“去,把兵部五年内所有退伍将士的名册都调出来,重点标注那些‘屡获战功,却未得实职’的人。我要他们每个人的详细去向。”
三天后,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单摆在了我的面前。
符合条件的,共计三十七人。
其中,二十一人在退伍后离奇失踪,九人死于各种“意外”,剩下的七人,无一例外,都与各地新近冒起的“忠义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这些所谓的“忠义社”,都有一个共同的口号——拥戴沈将军,清君侧,定天下!
他们,在用我的名义,暗中串联那些对朝廷心怀不满的军中力量!
“好,好一个局中局。”我气极反笑,声音里满是冰霜,“查封所有‘忠义社’,拘捕其首领。”
“将军,用什么罪名?”陈子安问。
“不需要罪名。”我冷冷道,“也不许用刑。把人带到密室,好吃好喝供着,但别让他们睡觉。就只问一句话,反复地问——”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谁让你们说,我是影阁继承者?’”
酷刑摧残的是肉体,而这种精神上的压迫,更能击溃一个人的意志。
果然,不到两天,一名首领就崩溃了。
他的供词被快马呈送到我面前。
“……不是我们自己想的,是有人给了大笔的钱,让我们在兄弟们中间传话……说将军您是‘天命之女’,身负影阁传承,是唯一能扫清寰宇的人。还说,时机一到,您就会代天行道,取……取陛下而代之……”
供词的纸张很薄,此刻在我指尖却重若千斤,凉得刺骨。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污蔑,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黄袍加身”。
他们不是要杀我,也不是要控制我。
他们是要把天下所有心怀异志的力量,都聚集到我的旗帜下。
若我顺势而起,振臂一呼,那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叛臣,楚慕之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和所有追随者连根拔起。
若我拼死镇压这些“拥戴”我的社团,那我就是在自毁根基,会彻底失去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再无威胁。
无论我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不要我死,他们要我“被推上位”,成为那颗引爆整个大楚王朝的棋子。
我缓缓抬头,望向灯火辉煌的皇宫方向。
楚慕之那句“朕信你,不在职,而在心”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如果……如果他也正等着我“被推上位”呢?
等着我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反。
然后,他再以平定叛乱之名,行清君侧之事,将我和我父亲留下的所有势力,以及那些潜在的威胁,一网打尽?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也让我坠入了更深的冰窖。
我猛地捏紧了手中的供词,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在他们完成最后的布置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兵策堂内,烛火通明。
沈知夏将那份写着惊天阴谋的供词,缓缓推到了地图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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