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光要自己站稳,才不怕影子反扑

作者:七煞簿
  夜风如刃,割开窗纸,灌入冰冷的殿中,案上的烛火挣扎着,将我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我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铜牌,它的纹路早已被我记在心底。
  这是三年前,楚慕之在登基前夜亲手交给我的,彼时他还是太子,立于太极殿的万千星辉之下,目光温润如玉,声音里满是信赖:“知夏,满朝文武,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持此牌入宫,如朕亲临。”
  这句承诺,曾是我在刀光剑影的宫廷中唯一的暖意。
  可现在,这暖意却变成了足以将我烧成灰烬的烈焰。
  影阁,那个蛰伏于大周王朝阴影之中的毒蛇组织,竟将这枚“先帝贴身侍卫信物”堂而皇之地记录在它们的销毁名录之中,编号清晰得刺眼——影·湮七。
  我闭上眼,那日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温润的眼眸,坚定的托付,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可若这信物本就是影阁之物,他为何会给我?
  是巧合,是他也被蒙在鼓里?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来历?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扎进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端过一旁早已备好的醋水,深吸一口气,将那枚象征着无上信赖的铜牌浸入其中。
  细微的嘶嘶声响起,仿佛是信任在哀鸣。
  片刻之后,我将其捞出,用软布拭去表面的铜绿,一行被特殊药水蚀刻、又被巧妙掩盖的字迹,在烛火下微微显现:“癸未年·春,归档于影阁东库。”
  癸未年,春。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一年,正是父亲,镇北将军沈战,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那一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埋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我召来了心腹偏将陈子安。
  他见我一夜未眠,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将军?”
  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子安,放出风去,就说我怀疑父亲旧案另有内情,正在彻查‘先帝旧部名录’,尤其要让有心人知道,我关注的重点是曾守御过东宫的侍卫。”
  陈子安猛地一怔,脸色瞬间变了:“将军,您是怀疑……当今陛下身边有影阁的耳目?”
  我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上:“我不疑他。但我必须弄清楚,这枚信物,为何会在影阁备案。若有人能借他的手,将一枚影阁的棋子安插在我身边,那才是真正的杀局。我要查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布下这张网的人。”
  陈子安恍然大悟,随即领命。
  我接着转向侍立一旁的柳如烟,她是我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一手易容术和情报搜集能力无人能及。
  “如烟,你以‘整理战功录,为忠烈请功’为由,去兵部调取近十年的宫中侍卫轮值簿。记住,重点标注那些‘癸未年后入宫、未经兵部正规备案、却直接入了禁军’的人。”
  “是,将军。”柳如烟应声,
  网,已经撒下。我不知道会捞起什么样的毒鱼
  仅仅三日,便有鱼儿上钩了。
  一名自称“先帝东宫旧卫”的老卒在将军府外求见。
  他衣衫褴褛,满脸风霜,一见到我便老泪纵横,声称曾与我父亲沈战一同守卫过宫门,听闻我重掌兵权,特来献上一件“遗物”。
  那是一只锈迹斑斑的剑穗。
  我接过来,细细端详。
  剑穗的结扣打法,确实是沈家军秘传的“同心结”,外人极难模仿。
  但我的指尖拂过穗子的丝线,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丝线染料崭新,没有丝毫陈旧风化的痕迹,那股铁锈味,更像是用牲畜血和铁粉新做的,而非久经沙场的沉淀。
  又是一个企图用记忆和情感来欺骗我的局。
  我面不改色地收下剑穗,甚至温言安抚了他几句,又命人赏了他二十两银子,将他客客气气地送走。
  “将军,此人……”陈子安在我身后低语。
  “派陆远舟带上夜枭的人,跟紧他。”我冷冷道,“记住,不要惊动,我要看看,这条鱼,要游回哪个池塘里去。”
  当夜,陆远舟的回报印证了我的猜测。
  那老卒并未归家,而是七拐八绕,潜入了西齐使馆后巷的一处废弃宅院,与一名戴着面纱、作书生打扮的人低声交谈了许久。
  西齐使馆……影阁的手,竟已伸到了他国势力之中。
  我摩挲着那枚假的剑穗,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影启七子,果然不止在朝堂之上,还藏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既然他们喜欢用“旧部”做文章,那我就给他们搭一个更大的戏台。
  次日早朝,我于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和楚慕之的面,朗声提议:“启奏陛下,先帝在位时,忠臣良将无数,然岁月流转,许多旧部流落民间,功绩蒙尘。臣恳请陛下下旨,设立‘忠烈祠’,并张榜寻访先-帝旧卫,录其名,彰其功,以慰忠魂,以励后人!”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附议,称此举“上慰先帝,下安臣民”,乃仁德之举。
  楚慕之坐在龙椅之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他沉声道:“准奏。此事,便由沈将军主理。”
  告示很快张贴在京城各处,百姓无不称颂。
  我命人在城南最繁华的街市设下登记处,并放出话去,所有前来登记的“先帝旧卫”,都将由我亲自审核。
  不出两日,便有十余人前来应名。
  我坐于案后,不动声色地一一记录下他们的籍贯、番号、旧职,每问一句,脑中便飞速与柳如烟从兵部档案中筛出的信息进行比对。
  前面六人,或真或假,都还有迹可循。
  直到第七人,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男子,他昂首报上名号:“卑职曾任神武营左哨,癸未年戍守东华门。”
  我手中的笔,骤然停住。
  我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双眼:“你说,你癸未年,在神武营?”
  “正是!”他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反而挺了挺胸膛。
  我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整个喧闹的登记处瞬间安静下来。
  “拿下!”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神武营于甲申年秋才正式组建,你倒是说说,癸未年的你,是如何在里面当差的?冒充禁军,混入忠烈名录,你图谋不轨!”
  左右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那人脸色煞白,还想狡辩,已被死死按在地上。
  连夜审讯,他的骨头并不硬。
  很快,他便供出了幕后主使——兵部武选司一名郎中的亲弟弟。
  而那名郎中,正是我们之前锁定的,“影启七子”中代号“楚将”的李姓高官的联络人。
  又一条线,接上了。
  深夜,我将从那伪郎中处抄检出的假名录,一页页投入火盆。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墨迹,映得我侧脸忽明忽暗。
  “将军,”柳如烟的声音在我身后轻声响起,“您烧的是一份名单,可您心里那团火……是不是还在烧着陛下?”
  我沉默了许久,久到盆中的纸张已化为飞灰。
  最终,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我不烧他。我烧的,是他们想让我怀疑他的这个局。”
  说着,我从怀中取出那枚一切罪恶与怀疑的源头——那枚铜牌。
  在柳如烟惊讶的目光中,我亲手将它也投入了余烬未熄的火盆。
  我不信楚慕之,但我信我自己。这个局,我要亲手破开。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铜牌在高温的灼烧下,表层的铜皮竟开始剥落、卷曲,露出了内里一层不同的金属。
  在那银白色的内胆之上,赫然镌刻着一行截然不同的小字:
  “持此牌者,非朕亲信,乃影阁‘明灯’——若其心向光,即为真臣;若其心向影,即为朕刃。”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枚牌子是影阁布下的饵。
  他不是被蒙蔽,他是在用我做棋子,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将这枚“明灯”交给我,就是要看我,是会选择被黑暗吞噬,还是会挣扎着寻找光明。
  我低声念着那行字,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猛然起身,一把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让我瞬间清醒。
  我遥遥望向皇宫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巍峨殿宇,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可如果“明灯”本身,就是影阁计划中的一环呢?
  那真正的“光”,又该由谁来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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